凶人惡煞（3）

第伍幕　哀傷小鎮

盧小河獨自坐在九組辦公室。
偌大的辦公室有點空，大螢幕上資料跳躍不停，盧小河卻如何都集中不了精神。
檔案館任務後，葛聽聽與黃今一直在休養。殷刃與鍾成說隔離五日，又得到了將近半個月的假期。
他們能一直休息到八月下旬，可是九組的收尾工作還是要有人來做。
比如任務結束後的調查跟蹤報告。
檔案館任務姑且完成，郭來福終於恢復正常。他從深度麻醉中醒來，死物似地坐著，連手指都不願動一下。此人沒有了視覺和大部分聽覺，識安只能透過骨傳導的方式告知他資訊。
聽聞自己的死刑消息，郭來福始終平靜，就像一株植物。
盧小河不知道郭來福遺忘了什麼，但那段記憶必定從根本上摧毀了他。它消失了，對他的毀滅性影響還在。
三天前，郭來福被依法執行死刑。
也是三天前，她扮成自媒體人士，按規定回訪了被殷刃緊急入夢的五位師生。
他們作了同一個夢。
他們夢見郭圍站在綠樹如茵的街道上，懷裡抱著一臺電子閱讀器。他還是他們記憶中的樣子──稍微有點邋遢的頭髮，一身乾淨的制服。他朝他們揮揮手，平靜地轉過身，一步步走向街道盡頭。
除了這個相似的夢，他們再沒有任何身體方面的異樣。雷秀榮的精神好了些，最近沒再繼續服用安眠藥。她在與盧小河的談話中怒罵半個鐘頭，強調郭來福值得千刀萬剮。
一切看似塵埃落定。
盧小河在報告上敲下最後一個句號，長長地出了口氣。她抓起手邊的咖啡罐，罐子已經空了，罐口只剩下微苦的香氣。
於是她捶捶有點痠痛的腿腳，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外走──在識安，想喝特定罐裝飲料，她必須去非辦公區域購買。
她這一出門，險些與葛聽聽撞個正著。
葛聽聽還穿著自己土氣的Ｔ恤，她抱著一大堆書本，目光複雜地看向盧小河，滿臉欲言又止。
片刻過後，非辦公區的休息區多了兩個人。
盧小河吸了口漂浮咖啡，葛聽聽盯著自己面前的百香果氣泡飲，還是一臉糾結。
檔案館內，葛聽聽沒有受到實質性傷害。她醒得比黃今還早，之後一直在悶頭讀書。
對於這些情況特殊的預備員工，識安開設了很多門課程。從普及基礎教育的必修課程，到講解各項玄學知識的選修課程，五花八門不一而足。
葛聽聽幾乎勾滿了所有選修課，把自己的日程表塞得滿滿當當。
午休時分，盧小河曾在休息區撞見過葛聽聽幾次。哪怕是來買東西，她也一直戴著耳機看書，態度專注得不得了。這姑娘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恨不得拿出所有空閒時間來學習。
「有擔心的事？」盧小河循循善誘。
低矮的休閒桌上，葛聽聽一點點擺出測驗結果。她的成績全是勉強及格，找不出一張分數好看點的試卷。
她的努力似乎沒有太大的成效。
「識安會不會覺得我不合格？」ＡＩ合成音替她開口，葛聽聽看著地面，沒有和盧小河對視，「我違法在先，個人情況麻煩，還沒有厲害的才能。再過一段時間，識安會不會不要我了？」
「放心，絕對不可能，除非妳故意去做壞事。」
盧小河滿臉嚴肅。
「話說，妳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是覺得自己哪裡不好嗎？」
「哪裡都不好，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葛聽聽沉默了好一會兒，還是看著地面。
盧小河拿杯子的手頓了頓。
葛聽聽的姐姐葛嬌嬌打工養活自己，無力撫養這個妹妹。葛聽聽身體狀況特殊，之前基本無法和人正常交流，姐妹倆和陌生人差別不大。
她人生的那一點點美好，也只來自於父母還活著的時候。現在這個姑娘沒有長輩，又孤身在陌生環境獨自生活，確實容易鑽牛角尖。
盧小河擦擦手上的水珠，輕輕捏了一下葛聽聽的臉。
「識安不會隨便判定人不合格，自信一點。」
她又掃了眼那排壯觀的成績單。
「不過妳這麼『博愛』也不是好事，我想想……聽聽，如果我是妳，我可能會先好好學習唇語，再尋找更好的發聲替代。妳的適應能力挺強，肯定沒問題！」
葛聽聽：「可是我和殷哥、鍾哥差很多，有種一輩子也趕不上他們的感覺。」
盧小河：「……」這話說的，得虧黃今不在。
好死不死和那兩個惹事精比，葛聽聽真的很會選目標。
「聽聽，妳知不知道我們緊急事態處理部的小項？」
葛聽聽老老實實搖了搖頭。
「他跟妳一樣，只有國中學歷，早早出來社會混。」盧小河一本正經地說道。「他二十歲才加入識安，一開始也非常不順利，現在他是我們的天才馭鬼師──項江的情況有特殊的地方，但那也意味著一種可能性。就我的了解，識安絕對不會收沒有潛力的人。妳大可以慢慢來，不要太著急。」
葛聽聽陷入沉思，手裡時輕時重地捏著飲料吸管。
「盧小河，部長找妳。」幾步外，一個男聲響起。
項江沒精打采地站在休息區的陰影裡，還是一身不對稱的混搭打扮。他身高將近兩米，人又瘦得厲害，身材比例看起來有些不協調，像是沒有生氣的木頭衣架。
「報告我剛交了。」盧小河警惕。
只是工作收尾報告，按理來說，應該是她的直屬上級郝文策過目。結果緊急事態處理部那邊居然派來了第一馭鬼師，難道她在自己沒發覺的時候不小心累死了？
盧小河緊急掐了把自己的大腿，嘶地抽了口氣。
「九組公事。」項江無視她的小動作，「跟我來。」
聽到「九組」，葛聽聽抬起頭，認真地看著項江。而項江只是掃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
見沒自己的事，小姑娘垂頭喪氣地收回考卷。
「謝謝姐，我先去上課了。」伴隨著電子音，她看了眼時間，率先離開。
項江頭抬也沒抬。
「聽聽剛加入不久，你好歹給人家一點好臉色。」盧小河壓低聲音，「我剛才還拿你當正面例子呢。」
「正面例子。」項江渾濁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停，語氣讓人很不舒服。
他沒繼續說，但盧小河總覺得按這句話的語氣說下去，後面應該接「我也配」三個字。不知道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緊急事態處理部的人各有各的奇葩，也就符行川的脾氣還算正常。
盧小河決定謹慎發言，少在太歲頭上動土。
三分鐘後。
「我不同意！」她一鏟子拍上太歲的腦殼。
盧小河撐著桌邊站著，毛炸得像蛋打了的母雞，對面則是對著十指指尖的李念教授。
「好，妳不同意。」李教授說，「我知道了，就讓郝文策替妳。」
項江哼了聲，聲音裡帶著不太明顯的嗤笑。他倚在部長辦公室門口，抱著雙臂，把不耐煩的態度展示得淋漓盡致。
「這不是替不替的問題。」盧小河難以置信道，「你讓我們接緊急事態處理部的攤子？這最起碼也是甲級任務，我們才丙級！別說那四個新人，我的程度都接不了這種……」
「我和符行川會暗中陪同。」李教授說，「妳不上也有郝文策，我說過了。」
「你們瘋了吧？黃今也就算了，葛聽聽才十六！她還是未成年人！檔案館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還不夠嗎？你們──」
說到這裡，她猛然反應過來。殷刃與鍾成說的異常，她一直看在眼裡。
盧小河知道，進一步試探是早晚的事，她只是沒想到識安出手會這麼果決。
「處刑任務？你們要給九組派處刑任務？」盧小河有點恍惚地說道。
「是。」
「你們讓外勤到齊，難道是為了……」
「對待弱勢隊友的態度是考察的重點。如果殷刃和鍾成說是無辜的，這剛好可以作為一次九組高難度行動，事後會有獎勵。」他特地補充了一句：「妳是後方指揮，與外勤隊員沒有直接接觸，理論上可以更換。」
盧小河假裝沒聽見。
盧小河：「殷刃來路不明，身上連著兩次意外巧合，調查調查也就算了。鍾成說背景很乾淨，就因為他的情緒問題，直接分派處刑任務，這也太過分了吧？」
李教授嘴角抽了抽，他把手裡的調查報告一推。
盧小河簡單掃了兩眼，上面寫滿了調查人員跟蹤兩人的報告日常，堪稱字字血淚。
過往兩週，那兩人不是出門吃飯買菜，就是窩在家看電影點外送，過得比退休老人還自在。調查人員加班看人家享受帶薪休假，字裡行間帶著隱約的怨氣。
那兩個人不避諱在街上牽手倚靠，但也沒有特別黏糊的親熱舉動，活脫脫一對現代佛系情侶。
……情侶。盧小河呆滯地想。
「殷刃和鍾成說現在是戀愛關係。」李念說，「加上鍾成說的情緒異常，關聯性符合條件。」
盧小河張了約莫十幾秒的嘴，想起先前兩人居高不下的「喜歡」讀數，她又是好笑又是擔憂。
那兩個瘋子，居然真的在檔案館裡談起了戀愛。
話說回來，沉沒會想混進識安不是一天兩天。為了穩固在識安的位置，誘惑調查組內的同事，殺死沉沒會的同胞，這樣的事情並不鮮見。
處刑任務更不是頭一回出現。事實證明，但凡被分派這個任務，相關組員或多或少都隱瞞了什麼。
沒有一人無辜。
而那些組員的同伴，一開始都認為自己的隊友會是那個「特例」。兩個月的相處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或許像李教授說的那樣，把問題甩給郝文策會更簡單輕鬆，但……
「我參與。」她做了幾個深呼吸。
李念還是那副氣死人的冷淡模樣：「理由？」
「第一，我認為他們是無辜的。他們惹了太多麻煩，沉沒會的人沒必要這樣引人注目。」盧小河說，「第二，我很清楚郝文策的風格。如果郝文策擔任後方指揮，這次調查裡，葛聽聽只會是單純的『評分工具』。」
李教授無言地望著她。
「她會察覺到。」盧小河繃起肩膀，「而且她也不該是。」
「好的，這是任務資料。」李念沒有多說什麼，又推過去一份材料。
剛看清第一行字，盧小河刷啦捏皺了紙張。

「明天上班。」殷刃痛苦地呻吟。
過去一段時間，除了每天晚上去郭圍那裡練習能力控制，他一直在和鍾成說共同消磨時間。兩人沒怎麼出門，送別郭圍後，殷刃更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黏在沙發上，看劇吃飯擁抱戀人一條龍。
不得不說，真的很快樂。
快樂到他快忘了還有處刑任務這回事。
「明天上班。」他順著沙發滑到地板，在地毯上攤開四肢，「鍾成說，你快想想辦法。」
鍾成說：「……」
他走過來，把癱倒在地的殷刃拽回沙發，又默默地幫他蓋上毯子。做完這一切，他回到書桌前，繼續讀一本寫滿鳥語的生物學著作。
殷刃哼了一聲，再次滑回地面。
「我們應該做點準備。」鍾成說思考片刻，「你說得對。」
「對吧！」
鍾成說：「可以先跟親友約頓飯，萬一我們暴露了，這也是很好的告別機會。」
這和他預期的方向不太一樣……但好像也挑不出問題，殷刃深沉地想道。
閻王大人行動力驚人，幾乎是瞬間打開了識安的工作群組。
終成正果：各位今晚有時間嗎？
耳朵人：有的
萬兩：１
銀河系：你們有什麼事嗎
終成正果：一起吃飯
水果刀：之前的任務那麼驚險，我們還沒私下聚過。明天要上班了，我們先吃頓火鍋？〔愉快〕
大河向東流：你們九組內部聚餐啊，我加班，就不湊這個熱鬧了〔嘆氣〕
銀河系：也好
耳朵人：我沒問題
萬兩：我今晚有點急事
「萬兩」撤回了一條訊息
終成正果：？
萬兩：沒什麼，我去
殷刃挑了市中心一家挺有名的潮○牛肉火鍋。
葛聽聽坐定後，見縫插針地讀著書。黃今還是那副「誰都別管我」的陰鬱模樣，只不過陰鬱裡多了些反思人生的呆滯。
盧小河是最後一個到場的，與之前的隨意不同，這回她挑了件正式的洋裝，臉上還化了淡妝。察覺到殷刃好奇的目光，她笑了笑：「之前剛好有別的事。」
「來，慶祝檔案館任務完成！辛苦小河姐了。」
殷刃笑著晃晃可樂杯。
「也慶祝聽聽和小黃康復──」
五個人像模像樣地碰了個杯，玻璃杯和冰塊輕輕碰撞，發出喀啷喀啷的輕響。
葛聽聽在公共場合不喜歡用ＡＩ講話，黃今本身就悶，難得的是，今天盧小河也沒什麼話。一時間該涮肉的涮肉，該吃菜的吃菜，飯桌上安靜得有點詭異。
鍾成說左看看右看看，連他都看出這氣氛有點微妙。
於是他問得很直接：「盧姐，妳怎麼了？」
「也沒什麼事。」盧小河笑了笑，夾起一塊玉米，「就是上了一整天班，有點累。」
殷刃眨了眨眼：「工作量這麼大，看來我們又有新任務了？」
盧小河的筷子一停。
她本身是很有親和力的長相，這類人煩惱什麼事的時候，表情很難掩藏。
「嗯，是有，明天到公司再說。」盧小河臉色有點發苦。
耳朵人：我和黃今會參與嗎？
盧小河望著鍋底上方的嫋嫋蒸氣：「會，這是集體任務，要出差。」
葛聽聽的眉毛舒展了一瞬。只不過沒欣喜幾秒，她又抿起嘴唇，像是在思考什麼。
耳朵人：我會盡力的。
她最終嚴肅地打了這麼一句話。
黃今的表情則是又陰沉了幾分。殷刃懷疑如果不是這人腳上戴著電子鐐銬，他這會兒肯定在思考怎麼跑路。接下來幾秒，黃今反覆抬頭看向盧小河，大概是在試圖讀取思想。
殷刃與鍾成說對視一眼，心裡大概有了點數。他們的處刑任務下來了，而且八成非常難搞。
……盧小河穿得這麼正式，該不會也有吃最後一頓飯的心思吧？殷刃震撼地想，現在的科學崗都怎麼回事？
「說起來，勞斌他們最近怎麼樣？」鬼王大人清了清喉嚨，把話題自然地引向同期新人，「我記得他們……」
──匡噹！
隔壁桌傳來一聲巨響。
「操你媽，你再說一遍？老子忍你很久了。」一個酒氣十足的男人踹開凳子，一把抓住另一個臉紅脖子粗的男人。
他們隔壁坐了兩名中年男性和一個老頭。兩兄弟點了不少菜，吃得滿桌子都是骨頭。他們之前說話的聲音很大，殷刃被迫聽了幾句閒聊，那是一對帶著老父親的兄弟。
現在他們似乎為老人的贍養問題起了爭執。
一時隔壁桌髒話與叫罵齊飛，服務生姑娘趕來勸架，被其中一人毫不客氣地推倒在地，紅著眼圈退開了。
殷刃收回視線，果然，他的男朋友第一時間撥通了報警電話。
盧小河心不在焉地戳著盤子裡的肉，黃今見鍾成說報警了，也沒再有什麼動作。葛聽聽嚴肅地盯著虛空，空氣裡的煞氣微微波動。
「我今天就要……操操操，什麼東西？蟲子、有大蟲子！」其中一個男人大叫，手使勁往自己的身上抓，幾根雞骨頭從他的衣服裡嘩啦啦掉了出來。
他的兄弟剛想趁機打人，突然臉一歪，嗷地一聲地摔倒在地，正好摔到他推倒服務生的位置。
那人狼狽地踢掉鞋子，腳指上正插著一片碎骨。
殷刃借著熱氣遮擋，對桌子對面的小姑娘豎起了大拇指。葛聽聽嘴角翹了翹，深深呼出一口氣。
「別吵了。」兩個男人剛安靜，一個微弱的聲音便從隔壁桌傳來，「別吵了……都別吵了，救命啊……」
老頭的聲音有點沙啞，像是反反覆覆地念了許久。他睜著渾濁的眼睛，瘦削的面孔上帶著深深的恐懼。
老人家挺可憐，殷刃心想，但剩下的事情只能交給警方處理。
心裡想著，他夾了一筷子肉，俐落地送進嘴裡。
它嘗起來有點不對勁。
鮮嫩的牛肉煮得嫩粉，入口理應非常鮮美。然而殷刃嚼了一會兒，只覺得自己在咀嚼泡發的軟爛麵皮。
接下來，殷刃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殷刃強行壓住乾嘔的欲望，他在鍾成說震驚的目光中，直直衝向餐廳洗手間。
人生第一次，殷刃把自己鎖進廁所隔間，朝著馬桶嘔吐起來。
他的本體早把食物消化得一乾二淨，自然吐不出什麼東西。但那份不適席捲了他的身體，殷刃四肢發麻，腦袋有點昏昏沉沉。
……怎麼回事？

第伍幕　哀傷小鎮

盧小河獨自坐在九組辦公室。
偌大的辦公室有點空，大螢幕上資料跳躍不停，盧小河卻如何都集中不了精神。
檔案館任務後，葛聽聽與黃今一直在休養。殷刃與鍾成說隔離五日，又得到了將近半個月的假期。
他們能一直休息到八月下旬，可是九組的收尾工作還是要有人來做。
比如任務結束後的調查跟蹤報告。
檔案館任務姑且完成，郭來福終於恢復正常。他從深度麻醉中醒來，死物似地坐著，連手指都不願動一下。此人沒有了視覺和大部分聽覺，識安只能透過骨傳導的方式告知他資訊。
聽聞自己的死刑消息，郭來福始終平靜，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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