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人惡煞（5）

第玖幕　兩隻老虎

鍋中的紅色液體不斷冒泡，鍾成說抓著廚具，在鍋邊認真計算時間。
「番茄牛尾湯，他堅持要自己做。」鍾有德在沙發上擦汗，表情複雜地看著殷刃，「這些雞毛蒜皮上，我這兒子很少堅持做什麼，看來你們感情挺好──單說這道菜，他堅信自己更懂你的口味。」
「感情好那多好。」程雪華笑吟吟地接話，「人家小殷又俊又貼心，多一個這樣的兒子，是我們有福分。」
說罷，她特地給殷刃塞了顆滾圓可愛的脆柿子。
殷刃笑著把柿子擺上果盤，果盤旁邊，已經準備好了一個小巧精緻的八吋蛋糕。蛋糕是巧克力口味，整體做成了木樁形狀。蛋糕上放滿許多鍾成說喜歡的新鮮果實，撒著落雪似的糖霜。寫有「29」字樣的蠟燭已經被插好，就等點燃。
殷刃深切懷疑，「29」後面興許該有許多「0」。事到如今，他已經放棄這個家裡錯亂的輩分──鍾家夫婦不必知道，廚房裡那位的年齡比這座城市還大。
生日蛋糕旁邊，已經擺好了幾道家常菜。冰箱裡的啤酒立在桌沿，瓶子上起了淡淡水氣。鍾成說的位置擺著新鮮蘋果汁，果汁散發出淡淡的清甜味道。
夕陽落下的前一刻，鍾成說小心地端著番茄牛尾湯，一步一腳印地挪到桌邊。
考慮到小鍾同志不再年幼，沒人唱生日快樂歌。鍾有德打開了電視，客廳裡充斥著喜氣洋洋的廣告音樂和新聞播報聲。程雪華則拿起打火機，穩穩點燃了兩支數字蠟燭。
不甚明亮的客廳之中，兩簇小小的火光輕輕搖曳。
「許個願吧，兒子。」程雪華笑道。
鍾成說凝視了會兒那個木樁蛋糕，他拿起塑膠刀，俐落地將其切成四份──兩份稍小的給年事已高的父母，兩份大的各帶著一根蠟燭，燭火順著他的動作輕輕搖晃。
「希望所有家人健康長壽。」鍾成說一本正經地低聲說道，鄭重吹滅了自己面前的蠟燭。鍾家二老相視而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些許。
隨後，鍾成說將另一份帶著蠟燭的蛋糕雙手捧向殷刃，蛋糕上的「9」依舊在燃燒。
這一次，他猶豫了起來。
嘈雜的電視音樂、平凡的吊燈燈光，殷刃看著手捧蛋糕的鍾成說──那人臉上頭一回出現了躊躇的情緒。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要說什麼，又生生咽了下去。
掙扎了半分鐘左右，鍾成說還是將蛋糕遞了上來。他身體微微前傾，將聲音壓到只有彼此能聽見的大小。
「我希望未來無論如何，我們都是最好的共犯。」
說罷，鍾成說飛快吹滅了蠟燭，活像怕殷刃反悔似的。蛋糕盤被塞到了殷刃手中，後者眨眨眼，看著意外緊張的鍾成說。
「我很喜歡你，我想許願我們一直相愛。」鍾成說有點不自在地轉頭，「可如果我向你許下這樣的願望，以後我就不知道你是喜歡我，還是只想完成我的願望了。」
但無論如何，他們會是永遠的共犯，鍾成說嚴肅地想道。只要這層關係還在，他們就還能相見。
「喔──」殷刃悄悄拉長聲音，「只是這樣？」
「……」
鍾成說的耳朵有點紅。
「找到姐姐的下落，是我父母的願望；守護那些孩子的平安，以及他們後人的平安，現在是我們兩個人共同的工作……只屬於你的願望，只有『搞清楚我當年為什麼隕落骸谷』這一個。
「現在我也向你許願了，我們交換了願望。我喜歡這種感覺──殷刃，你是最特殊的那個。」
他的聲音很輕，認真程度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鄭重。
殷刃嘶地吸了口氣，老臉有點發燙。他慌忙接過蛋糕盤，用力咬了一口。蛋糕用的是十分高級的鮮奶油，輕柔的乳香混合著可可粉的微苦，入口即化，沒有半點過分甜膩。
「你的供品我收到了。」
殷刃舔舔嘴角的鮮奶油，隨手拈了蛋糕上的酒漬櫻桃，往鍾成說嘴裡塞。鍾成說側過臉，打算乖乖張嘴接，只見殷刃飛快地收回櫻桃，換成了一個帶著鮮奶油香味的輕吻。
鍾成說巋然不動，連下意識的避退都沒有。
輕輕一吻後，他還是得到了那枚清甜豔紅的櫻桃。
「嘖嘖。」程雪華看著兩人直搖頭，語氣裡滿是感慨，「當年我天天看著兒子發愁，沒想到這小子開竅還挺快。」
「差不多了啊。」鍾有德有點不自在地乾咳兩聲，「趕緊吃趕緊吃，吃完了拍照──我特地找了那種定時相機，好日子，我們得拍張全家福。」
晚餐結束後，四個人在客廳整理出來一片地方。兩位老人坐在凳子上，雙手緊握。鍾成說和殷刃站在椅子後面，殷刃的一縷黑髮照例纏上，繞緊了鍾成說的手腕。
相機那邊，則站著只有殷刃才能看到的胡桃。厲鬼小姐笑得意味深長，悄悄提示著拍照時機──
「一二三──茄子！」
夜晚，殷刃與鍾成說在老人家中過夜。黑暗之中，兩人靜靜躺著。儘管排斥感如影隨形，他們依舊額頭相抵，固執地緊貼彼此。
「現在該做的事情都做了，我想和符行川坦白。」鍾成說嘟噥。「千年前的你與我，有必要讓符行川與李念知道。想要更全面的調查支援，識安的技術與管道是必要的。我當初想加入識安，就是指望那份資源。」
殷刃彎著眼看了鍾成說一會兒，他微微起身，吻了下鍾成說的額頭。
「我理解。」他說，「放心，只要我們站在一起，你就是安全的。」
「嗯。」鍾成說閉上眼睛，「而且我還想拿回我的手機……」
他說著說著，咬字越來越模糊，就這樣睡著了。
溫暖的身體，溫熱輕淺的呼吸，鍾成說睡得意外安心。殷刃感受了一會兒，隨即縮回被窩，恢復額頭相抵的姿勢，同樣閉上雙眼。
「晚安。」殷刃小聲嘀咕。
「晚安。」鍾成說不知道哪根神經還醒著，口齒不清地堅定回應。
鍾成說的睡帽毛球順著枕頭滑下，壓在殷刃的手機邊緣，與軟塌塌睡著的黃粱「掛墜」肩並肩。不知何時，靜謐的黑暗中，手機突然亮起黯淡的光。
黃粱發出一聲微弱的「噗嘰」，它滾到螢幕旁邊瞥了眼，見狗東西沒有示警，很快又癱倒睡死了。
黯淡的光還沒熄滅，殷刃新換的全家福螢幕鎖定下，儼然多了一排來自符行川的訊息提示。

時間倒回一點點。
識安大廈地底，控制凶煞的設施附近，就是識安最先進的研究室。
研究室角落，某位研究人員正在通宵工作。她的身邊，擺著五份血樣。
說實話，研究員小姐心中有些疑慮──這次的檢測，是緊急事態處理部的李部長親自安排的任務。保密等級封頂，以至於她只好一個人接下這次檢測。
她本以為這會是場硬仗，搞了半天，那邊只送來五份疑似人類的血樣。只是這兩組血樣，李念要她用現存一切技術手段進行全面分析，解析結果則要直接彙報給李念本人。
血樣分為兩組，Y1、Y2、Y3和Z1、Z2，分別來自兩個個體，並且有較大的時間差異──
Y1和Z1，看標識是識安集團內部體檢相關的備份，接近一年前的樣本。
Y2和Z2，這兩管血樣大抵是海谷市人民醫院那邊留的，時間在幾個月前。能讓人民醫院專門保留樣本的，只有登記在冊的識安員工。
最近的只有Y3，血樣是前幾天抽取的，非常新鮮。
看這些資訊，這兩類樣本明顯來自於識安內部的兩位員工。研究員小姐朝那幾管血打了個寒顫。用這樣高的保密等級驗血，這件事還真不能細想。
兩組血液靜靜地躺在架子上，泛出黯淡的紅光。慘白的燈光下，無數機器嗡嗡運轉，盡職盡責地分析著血液中的一切事物。
當晚，符行川正在床上四仰八叉，被李念一通電話套餐給突然炸醒了。符部長睡眼惺忪地爬起來，迷茫地接通手機──
「你現在方便說話嗎？」手機另一頭，李念啞著嗓子問。
符行川看了眼符家的天花板：「你現在方便看看時間嗎？無論結果怎麼樣，事已至此……哈啊……只是檢測結果，明天再說，世界也不會毀滅。現在輪到我說你了，小心猝死啊李大教授。」
「……」李念沉默片刻，語氣冷硬，「血樣的全面解析結果出來了。」
「這樣啊。」
符行川其實並不緊張。
前不久的廢樓事件，識安研究所緊急加班還原情況。凶煞之力是「元物」屍塊這種事，現在也確定得八九不離十了。
再結合殷刃提供的情報，以及記憶世界裡的情況，符行川已然能夠斷定，凶煞這種東西，本身和元物脫不開關係──那隻黑狗邪物吸收過量凶煞之力，沒有直接炸開，而是出現了類似於厲鬼孕育的現象。
只不過凶煞究竟是「元物屍體中誕生的強悍邪物」，還是「降生失敗的元物死胎」，目前還沒有定論。畢竟「元物」的情報還是太少，有待研究。
符行川同志情緒穩定。
再誇張的結果，最多就是「大天師鍾異是隻有理智的凶煞」。百尺竿頭再扯一步，也頂多是「大天師鍾異是凶煞之上的存在」。這些天下來，符行川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倒是平時鎮靜的李念，這回卻一驚一乍起來，可見先前不是他性格的錯，是職位使然。
想到這裡，符行川更自如了：「醒都醒了，你說吧，我聽著。」
看到他這個態度，李念反而沉默了。不知道是否是符行川的錯覺，他總覺得老搭檔的沉默中帶著一絲微妙的憐憫。
「血樣的全面解析結果出來了，不止殷刃的。」
十幾秒的安靜後，李念開了口。
「殷刃拜託我們調查他自己，鍾成說在識安和醫院檢查時都留過血樣，我想順便一起調查。畢竟你之前說過，那個肉俑也跟著進入了記憶世界。」
「啊？喔，我懷疑殷刃用了某種手段，用鍾成說的殘軀製造了邪物。這種做法是古代禁術，倫理上問題挺大。」符行川撓撓頭。「但考慮到他的身分，還有鍾家父母的養老問題，其實事情不算嚴重……」
所以查鍾成說活著時的血樣，沒有太大的意義。符行川只是想殷刃的結果出來後，順道跟這位大天師提一嘴這件事。
李念發出兩聲冷笑。
「先回答你的顧慮，是的，殷刃是凶煞之上的某種東西。他的血肉能騙過普通檢查，但瞞不過凶煞專用的實驗設備。」
符行川情緒依舊穩定：「嗯嗯。」
凶煞等級還是凶煞之上，反正都打不過。識安就只有一百的生命值，對方一刀的攻擊力究竟是九百九十九還是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的傷害，區別沒那麼大。
「鍾成說同理。」李念冷酷地補了句。
「嗯嗯……嗯？！」符行川瞬間清醒。
他緩緩躺回床上，把後腦勺埋進鬆軟的枕頭。符行川直愣愣地看著自家天花板，不太確定自己此刻是不是在作夢。
「根據報告，殷刃和鍾成說兩組血樣在細胞層面上都擁有過分穩定的『凶煞』特徵，細胞活性明顯優於現存凶煞。兩組細胞在凶煞之力的性質上極端接近，但表現相差極大。硬要說的話，像是同一種族的兩個特殊個體。
「鍾成說的凶煞之力與細胞在實體層面上融合，內部的力量不會逸散、無法分離，細胞在各種刺激下也較難再生。除了隱藏極深的凶煞之力系統，他的生理特徵與普通生物沒有任何區別……按照這個結果，他理應無法主動使用任何法術，僅能保留一些特殊本能。
「殷刃的凶煞之力有點意思，他的身體更像是以術法為支撐建構的。他的血肉有著極強的術法特徵，和邪物的血肉很像，能夠單獨作為玄學相關的力量來源。」
符行川沒動靜。
李念等了會兒，沒等到答案，兀自繼續：「有意思的是，殷刃的血樣有著明顯的變化。剛入職，入職幾個月，到現在，他細胞中的凶煞特徵在快速成熟。而鍾成說的血樣毫無變化，凶煞特徵一直都是成熟的。」
說到這裡，李念加重了「一直」的發音。
符行川還是沒動靜。
李念：「我叫救護車了。」
符行川：「……你等等。」
他的聲音幾乎是驚恐的。
「我沒理解錯的話，」符行川少見地咽了口唾沫，「殷刃和鍾成說是同一個種族，而且都是凶煞之上的危險物種。」
「嗯。」
「殷刃擁有強悍的術法能力，我知道……問題是鍾成說，你說的『特殊本能』，包不包括長一顆頭出來？」
「如果外部養分和刺激充足，他的細胞可以完整再生。」李念語氣毫無波瀾，「但就像我說過的，他的確無法使用術法……」
符行川頹然閉眼。
不用猜了，那個所謂的肉俑，十有八九就是鍾成說本人。醫院廢樓事件中，元物屍塊都多到可以玩水上漂流了，外部養分和刺激絕對夠，鍾成說的腦袋基本可以做到日拋。
怪不得殷刃天天跟那個肉俑黏在一起，符行川悲喜交加。
喜的是大天師的精神還算正常，並沒有像他想的那樣變態，將戀人屍塊做成邪物並移情；悲的是大天師的戀人是個變態，還是偽裝得很完美的那種。
什麼有天賦的年輕人，壓根就是兩個不幹人事的混帳東西。想到自己曾犧牲時間指導這二位的戰鬥，符行川又一次心疼起自己的假期。
「總之，情況就是這樣。那兩個人……」電話那邊，李教授還在啞著嗓子講述。
「李念，你是不是太久沒睡了？」符行川淒涼地打斷道，「他們還是搭檔，你沒看出其中的問題嗎？」
「你說。」李念冷靜的語調裡多了點疲憊。
「科學崗唯一的弱點就是肉體強度，現在鍾成說不缺這個。這回我們算是組合了最強的盾和最強的矛──他們還搞在了一起。」
一個免疫術法的不死科學崗，一個精通各種術法的凶煞之力核彈頭，很難說哪個更要命。他入職識安，處理的天災等級相當於颶風洪水級別，結果這一對搭檔堪比小行星撞地球，實在超出正常人的處理範疇。
就在符行川沉浸在被兩位強者騙身騙心的悲慟中時，李念突然笑出了聲。
符行川瞬間起了身雞皮疙瘩，他的前搭檔該不是壓力太大瘋了吧。
「最強的矛和最強的盾，這不是好事嗎？」李念一字一頓地說道。「符行川，你是不是睡了太久？之前在更升鎮，你明明處理得很好。」
「什麼？」
「反正都控制不住，那麼我們只能做一件事……」
電磁波彼端，李教授隨手摩挲戒指，看向窗外明月。
「……信任他們、支持他們，繼續當好『同伴』。」
接下來，剛好有個絕好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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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好那多好。」程雪華笑吟吟地接話，「人家小殷又俊又貼心，多一個這樣的兒子，是我們有福分。」
說罷，她特地給殷刃塞了顆滾圓可愛的脆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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