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沖沖地活

再見，我的摩托車帥哥！

那天早上下著雨。電話響起的時候，大約是六點半。
我一如往常，起床後到廚房準備早餐。我跟馬先生不知從何時起，養成了只要在家就一起吃早餐的習慣。
一個男生的聲音，説他是某警察局，問我是否是某人的家屬，然後告訴我馬先生出了摩托車車禍，正在某醫院的急診室，要我馬上過去。
我的第一反應是：這肯定是詐騙電話！大清早的，他怎麼可能騎車出門，還出了車禍？但隨即聽到電話那頭微弱卻清楚的馬先生的聲音說：「麻煩你告訴我太太，我沒有什麼大事。」很快又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我這才確定他是真的出事了！

不是給我惹麻煩

我匆忙趕到醫院急診室，看到躺在走廊一側病床上的馬先生，心中突然一陣酸楚――怎麼才一下子，他看起來就老了這麼多？
不久，一位年輕醫生來向我們說明狀況。X光片顯示馬先生的左手上臂肱骨粉碎性骨折，必須盡快動手術，應該可以在下午一點半左右排到開刀房。此刻雖然沒有病床，不過手術進行期間有可能會有床位空出來。
醫生說，他建議植入鋼釘。我們在完全沒有經驗的情況下，毫無異議，完全接受醫生的建議。
做術前檢查和準備時，在急診室的病床上，他用沒受傷的右手拍著我的手，對我說：「真是對不起，我又給妳惹麻煩了，我這輩子可真是沒有少給妳惹麻煩。」
我無言。這時如果說沒關係，絶不是我的真心話；但如果說你確實給我惹麻煩了，也不符合我當時的的心情。我認為他是给自己惹了麻煩，要全身麻醉動手術，之後必須靜養幾個月，再開始漫長的復健。至於我，當然會有一些麻煩，不過也就是在日常生活的家事中，再加上一些幫助骨骼復原的照顧，並不是沉重的負擔。
因此我只拍了拍他沒有受傷的右肩，沒有說話。

原來，那天早上他早早醒來，想起家中水果快吃完了，於是騎摩托車去附近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商買水果。天下著小雨，但他認為雨很小，距離又很近，就沒有穿雨衣。沒想到，他騎著的車突然熄火，他又做了錯誤的判斷，選擇催加油門，結果一下子把自己摔飛出去，左側著地。
還好雖然時間很早，仍有人看到，幫助他坐起、站立，並叫了最近醫院的救護車。
他說，短短幾步路，從摔倒之處走到路邊去等救護車，他竟然好像走了很久才走到，這才明白當一邊的手臂失去正常功能時，人也失去了平衡。
我當下就意識到，這位老先生騎摩托車的日子告一段落了！
他當天就把摩托車的鑰匙從他的鑰匙圈上取下來，交給後來趕到的學生去處理後續事宜。
雖然常常還有掛念之心，但從此真的沒再騎車了。
這部摩托車是好幾年前，他趁著我出國工作不在家的期間，先斬後奏買了才告訴我的。因為對於買大型機車這件事，我跟他的意見不一樣。我知道他一直想要一台重機，最好是哈雷，但我們住在市區，哪有可能享受騎車奔馳的樂趣？何況重機停車跟小客車一樣，在台北要怎麼處理？我堅決反對的結果是，他買了250c.c的這輛車，仍然可以停在機車格，但需要比一般機車略大的空間。

迎風奔馳，彷彿哪裡都能到

我是初中學會騎腳踏車的，之後就一直騎車上學，好喜歡迎風騎車的感覺。雖然每天只是從家騎到學校，卻相信無論什麼地方，只要騎上車，就能靠自己的力量到達！
十八歲進入中廣公司，做儲備播音員，每星期去電台三個下午，播報兩、三節新聞，偶爾參加小說選播或是廣播劇的錄音。每個月有三百元車馬費。第二年我被選為熱門音樂節目主持人，變成天天都要去電台，學校有公車直達電台，所以還不用煩心交通問題。畢業後，父親請朋友幫我買了一輛當時剛進口的49cc小本田機車，我天天騎車去電台做節目。這輛小車跟了我好幾年，車速不快，但隨我要去哪裡，它都使命必達。對我來說，這輛小車代表著自主與自由。
我們剛剛開始談戀愛的時候，我就是騎著這輛49c.c的小本田機車。不過這輛小車本來就是一個人騎的，連個後座都沒有，我們要靠它去約會，實在不太方便。
沒多久他就買了自己的機車，那是一輛90cc的新三東，這輛車在我們的新婚生活中佔了非常重要的位置。我懷孕挺著大肚子時，常常坐在後座到處跑；孩子出生後我抱著他，一家三口還騎著這輛新三東繞過北海一周。那時還沒有規定要戴安全帽，現在想想真的很冒險，萬一發生車禍，後果不堪設想。不過年輕時誰會想那麽多，只圖方便、快速。
結婚後我仍一直有自行車。孩子小時候坐在架在車上的孩童椅上，我載著他們去買菜或去公園，是我很享受的往事。
一度，我家人手一車：我的自行車加上三輛摩托車。小兒子出國念書時，他的大型車留給哥哥騎，哥哥原來在騎的50c.c小車就給我用了，於是我再度成了機車族。這時我已多年未在台北街頭騎摩托車，剛開始時還有些陌生感， 總是小心翼翼，不過沒多久就又愛上了迎風奔馳的感覺。
後來會放棄騎摩托車，是因為停車愈來愈不方便，加上捷運通車後，台北的交通比以前便利太多，身邊朋友也擔心老人家騎摩托車危險，不斷勸說，我才勉為其難放棄了我的摩托車。
馬先生最後這輛機車的後座很高，我是少數能站在地上直接跨上去的老人。他常常説起載誰誰誰時要先找到一個台階，才能讓對方跨上他的後座，有一次甚至必須讓他載的人先「上座」，他再上車。然後就會稱讚說我的身體夠柔軟，才能站在地上直接跨上後座。我猜，是十多年來沒有停止去雲門舞蹈教室上熟年舞蹈課程，幫助了我的身體狀況吧！
這輛車，有很多美好的回憶。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在車上掛滿我們去採買的各種東西，回家時各自提著大包小包，充分享受著物阜民豐的感覺。有一陣子我們經常去看午夜場電影，看完電影，騎在無人的馬路上奔馳的感覺是很有情調的。他喜歡接送我，我也很享受有人接送。只是後來發現經常要等來等去，反而成為困擾，才逐漸減少了請他接送。

珍惜緣分，和其他事一樣重要

為馬先生做手術的是位年輕醫師，聽他談起，一般人會打聽所謂的「名醫」，希望由名醫來執刀。我猜，像他這樣在急診室值班，清晨的車禍、下午就交由他開刀的，可能不多見。我跟馬先生當時也斟酌過，但因為是上手臂骨折，不太需要太擔心會危及生命，那麼遇見哪位醫生就是緣分了。這樣的決定可能讓他感覺到「被信任」，因而更加對馬先生盡心盡力。術後他曾說，因為他不是名醫，不用急著開下一檯刀，所以他可以很細膩地縫合傷口。
我們都覺得，名醫也是由小醫師一路成長來的，不給小醫師開刀練手的機會，他怎麼可能成為名醫呢？
出院回家經過復健後，馬先生的手部功能逐漸恢復正常，只是無法舉得跟另一邊一樣高，但這已經讓我們很滿意了。
只是，想到他把車鑰匙拆下來，交給學生去處理摩托車的那一幕時，我心中仍會湧現幾許酸楚，因為知道再也看不到他騎車飛馳的帥模樣了。
我只能帶著這樣複雜的心情，在心中默默向我的摩托車帥哥告別。


【後語】

「接納」是好難的功課。從小我們就學習分辨「志同道合」的人，跟這樣的人很容易水乳交融。對於非我族類者總是保持距離，抱著保護自己、怕受傷害的心情，別說門了，恐怕連窗都不願意對他打開。
學習接納的過程中，發現我的困難一直在「接納自己是不完美的」這個題目上。對於他人，只要決定敞開心扉，我可以找到各種理由去接納對方的缺點，但對自己，我經常是無比地嚴苛。
對於「老去」的現實，我在理性上完全接受。但我也承認，從更年期開始，就一直有股莫名的傷感持續在我的生命背景中延展成一張網。我不喜歡因為變老而產生的許多變化，例如皮膚粗糙了，跟我爸年老時一樣，脖頸間、手臂上出現好多被稱之為老人斑的「疣」；例如身體狀況大不如前，很容易就感到疲倦；例如動作遲緩了，一不專心就摔跤；例如視茫茫、髮蒼蒼、齒牙動搖……
這些跟從小追求的「完美」，相差太多。
於是，見證另一半老化時，更映照出自己的無能為力。
我學著接納那張時不時會從背景跳出來，成為前景的憂傷的網。學著練習就算一時被網住，也不要耽溺其中，要記住自己的天性中有著非常積極樂觀的面向。憂傷一陣子，夠了，就自己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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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若是可以……」狂想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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