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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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傷是無可否認地存在的，就如同喜悅是無可否認地存在的那般——金愛爛《你好，再見》裡的的小說人物總處在某種夾縫，比上不足比下餘。他們在道德、智識、同理心、身而為人的品格上敏銳而善感，在人際關係的潛台詞之中，不放過自己也不放過別人。〈好鄰居〉之中察覺自己竟不知不覺間對身障學生居高臨下地看待的家庭教師，〈檸檬蛋糕〉之中誤拿了母親的憂鬱症量表，發現自己的處境也差不了...

好鄰居


星期天早晨，我被突然的門鈴聲嚇到，看了下對講機，螢幕上是一對面帶笑容的年輕男女。由於兩人都戴著口罩，看不清楚表情，但眼角噙著笑意。
「請問是哪位？」我問。
對講機那頭不知喊了什麼，我不確定是發音的緣故，還是因為對方戴著口罩，總之聽不太清楚。我猶豫了一下，喊了聲「請稍等」，然後戴上口罩來到玄關。解開門鎖時，我內心隱約感到不安，但家裡有老公在，加上訪客看起來不像是推銷員或宗教人士，就安下了心。我從玄關門的門栓縫隙看出去，門外的兩人連忙向我點頭致意。明明是假日，但可以明顯看出兩人特別花了心思打扮，髮型也整理過。我露出「有什麼事嗎？」的表情，瞪大露在口罩外頭的一雙眼睛，男人率先開口道：
「喔，我們是要搬進九○一號房的夫妻。」
男人有些緊張，但仍能看出他帶著自信與從容。此外，那兩人互看時的眼神沒有半點疲態或倦怠，一看就是新婚夫妻。我暗自心想「感覺是兩個開朗的人湊成對」的時候，男人接著說：「我們很快就會搬到樓上，入住前一個月會做室內裝修。管理室說需要取得住戶的同意，所以我們正在挨家挨戶詢問。」
我打開門栓，上半身探出門外問：「一個月？」
「是的，拜託您了。」
男人抱歉似的低下頭，大概是看見掛在我家玄關的「閱讀教室」的匾額。
「我得在家裡給孩子們上課……」
聽到我嚴肅的口吻，男人似乎料到我的反應，連忙向我賠不是，並且以「噪音大的拆除作業只會在工程初期短暫進行」來讓我安心，還說「而且週末不會施工」。之後，他又說：「大部分的住戶都同意了，我們會盡量注意，能不能請您稍微通融一下呢？」最深受其擾的住戶不同意的話，其他住戶同意有什麼用？雖然這話已到喉嚨，但我僅以短暫的沉默回應。我嘆了口氣，拜託對方「至少週三和週四避開大型工程」，並說「下午四點到六點，這兩個小時降低噪音」、「如果沒辦法記下時間，我會傳訊息給您」，男人深怕會錯過良機似的，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好的，我一定會事先告知您。」
我不得已點了點頭，女人看見便趕緊遞出東西。為了方便讓人簽署，同意書和原子筆都固定在厚夾板上頭，文件上也已經寫好住戶的門號和姓名。雖然不願意提供個資給陌生人，但我假裝不以為意地簽完名，把文件還回去。這時，那兩人才像是了卻一樁心事般喜上眉梢。就在完成簽署，我打算關門之際，女人急忙遞給我一只小紙袋，說是「一點薄禮，聊表謝意」。我這才注意到，男人的手上提了一個大購物袋，裡面裝了好幾個小紙袋。

我一邊摘下口罩一邊走進客廳，這時丈夫昊俊搔了搔如鳥巢般的蓬頭亂髮，從房裡走出來問：「什麼事？」
「嗯……是攜帶式消毒液和餅乾耶。」
「什麼？」
「樓上的住戶，說是新搬來的，要進行一個月的裝修，所以來簽同意書。」
丈夫揚起眉毛，發出「嘖」的一聲說：「要頭疼一陣子了。」
說完，他從冰箱拿出礦泉水倒進杯裡，問：「沒關係嗎？妳的課？」
「有跟他們說好了。」
丈夫緩緩地灌下礦泉水，同時觀察我的表情，似乎看出我送走鄰居夫妻後便烏雲罩頂。我歪著頭，突然脫口而出：「應該不是自己買的吧？」
「什麼？」
「我說房子，那兩人看起來最多也就三十出頭。雖然我們也是，但在這個年紀絕對買不起這個價格吧？在這個年頭。」
丈夫沉默半晌，應道：「大概是父母有幫忙吧，他們給人印象怎樣？」
我對著空氣眨了眨眼，「還沒沾染太多社會氣息……一直都過著主流人生？」
之後，我把紙袋的袋口撐開，直直盯著裡頭，接著說出連我自己都嚇一跳的話：「這是在進口零食店用兩千多韓元就買得到的東西耶！我們這整棟加起來二十多戶，相較於他們家的房價，這禮物不會太寒酸了嗎？」

幾天後的回收日，我抱著一箱廢紙站在電梯前，那是我和丈夫約好「在明年春天搬家之前，盡量減少家當吧」之後沒多久。我們必須在幾個月內清空房子，可還沒找到下一個落腳處。我沒辦法對目前光是通勤時間就接近三小時的丈夫說：「我們再搬遠一點吧。」而且就算他願意好了，要找到比現在坪數更小的房子也不容易。一方面全稅物件很罕見，另一方面我們也負擔不起最近大幅調漲的保證金。此外，我們在搬進這個房子之前就已經揹下債務。不久前，丈夫站在客廳中央說：「我們也來當極簡主義者吧。」我感覺他說這話並非是出於「選擇」，而是「自暴自棄」，聽得我不太舒服，但看到丈夫把婚後十年按品牌收藏的啤酒杯全部拿去社區二手社群賣掉之後便閉上了嘴──而且還是以低得可憐的價格賣出。我們也決定要趁搬家前把客廳滿滿的書櫃先整理好。流產後，我辭掉了學習教材公司的工作，以課業輔導老師的身分工作了近五年的時間，家裡的藏書量持續增加。我們決定處理掉不合時宜、過於老舊、或者莫名有兩本的書，還有當時很愛、可是感覺不會再看的書。換作是平常，把它們都捐出去就算了，但是自從房價飆漲之後，丈夫突然變得吝嗇，說：「一分錢也要省下來。」開始挑選要拿去二手書店賣的書。二手書店的購入價是這樣的：近期話題作是第一順位，其次是長銷書，以及絕版多時、能以高價交易的書。當然了，其中也有一些書即便是近期作品，也沒人要收二手書，而那些書大抵都會進入廢紙箱。丈夫看到我一臉惋惜地望著箱內的書，說：「以後書也必定會持續增加，妳非得讓行李取代人，占滿整個家嗎？」我固然也同意這番話，卻覺得把書形容成「行李」的丈夫很陌生，瞟了他一眼，畢竟丈夫可是在新婚初期說過：「讓我們和鄰居一同展開新生活吧。」率先提議定期捐款給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的人呢。我們決定每個週末都整理一點書，這一週丟掉哲學與歷史書，下週是詩與小說，再下週則是自然科學，如此分批篩選。大概是數量不算少，紙類回收價又高，書才一搬出去，立刻就都被收走了。不過就是把書扔了，速度卻快得讓人產生彷彿「施捨」什麼給某人的錯覺。

抱著裝滿書的廢紙箱站在電梯前時，這段時間內發生的事雜亂無序地浮現我腦海，像是看著報紙上連日攀升的數字與圖表而感到不安，最後連話都說不出口的幾個瞬間，還有某段時期，丈夫總是一臉恍惚地搭上公車去上班的模樣。不一會兒，電梯門打開，我一如往常漫不經心地走入電梯，卻因為初次見到的光景而瞬間定格。電梯內部全被厚厚的灰色不織布包覆住了。驀然，我想起幾天前那對樓上的夫妻，心想「裝修大概要開始了……」後忍不住嘆了口氣。接著，我以食指按下一樓的按鈕，又發現了一張先前沒見過的公告。定睛一瞧，似乎是樓上那對夫妻根據管理室給的格式親自填寫的，上面寫著「對各位住戶造成不便，深感抱歉」，並表示「會在公告期間內完成施工」。或許是覺得就這樣結束有些空虛，所以又補上了一句。可能因為我太久沒聽到這樣的話了，對我來說顯得格外陌生。
「……我們會成為大家的好鄰居。」
我雙手抱著廢紙箱，盯著那句話出神，直到電梯發出「叮！」的一聲，告知抵達目的地，我整個人才回過神來。我走向大型垃圾桶、廚餘桶、資源回收箱集中放置的暗處，想起兩個月前和房東通過電話。要不是那通電話，不，要不是這場拖了超過一年的疫情讓房價飆升、勞動價值和貨幣價值慘跌，我也能像樓上那對夫妻一樣，一臉開朗地接待鄰居嗎？

＊

兩個月前，我坐在餐桌前研究教材時，接到了房東打來的電話。除了兩年前續約的時候，這是我第一次接到房東的來電。成年後，我在二十多年間搬了十幾次家，如今也真的成為了「大人」，但是當手機螢幕上跳出房東的名字時，依然忍不住緊張。我深吸一口氣，按下通話鍵，以細如螞蟻的音量說了聲「喂？」，房東爽朗地向我寒暄。之後，房東又說了幾句，接著就說「突然要賣房子了」，又說「兩位住到期滿沒問題」，只不過「合約到期之後，新房東可能馬上就會搬進去」。

隔天換社區房仲打來電話，說「知道您和房東通過電話了」，並問「想要買房的人希望在蓋章前看一下房子，方便去叨擾嗎？」。四年前我們簽下這間房子時，曾經見過手機那頭的仲介一次，當時他對我們多親切啊。不知道是不是心情使然，總覺得他的態度變了。

到了約定好的那天，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夫妻倆很認真地打掃家裡。嚴格來說，這又不是真的「我們的家」，也不是有人要來做清潔檢查，但我們把家裡各個角落都精心掃過、擦拭過。雖然用這種方式和房子道別讓人失落，很想大聲喊冤，但我也想向人炫耀我們有多費心照顧這間超過二十年的公寓，把它打理得一塵不染、光可鑑人。可是，那天門鈴響起，即將成為房子新主人的夫妻走進玄關時，我看著他們的臉感到有些詫異。他們都戴著口罩，但決定入手這間房子的夫妻看起來和我年紀相仿。不知道為什麼，在我的認知裡「房東」總是老人家，大部分都六十歲以上，不然至少也是五十代中段班、氣色紅潤且很會精打細算的人，好比這間房子的房東就是這樣。他是個在大規模的國營企業裡爬到高位才退休的七十多歲男性。我還記得當初聽到房仲說，這位老人家除了這間房子之外，在其他區還擁有三間公寓之後嚇到了。我在見到訪客後往後退，他們脫下鞋子，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同時說了聲「打擾了」。接著，他們湊在一起低聲交談，大抵是「可以在這個位置放餐桌」、「這個房間就給素尹用」之類的內容。之後，他們繼續在房仲的帶領下查看陽台、試著打開浴室的水龍頭，又仔細確認天花板的牆角有沒有發霉。這種事也不是一、兩次了，就連我自己也曾經以這種方式闖入過別人的空間，可是看到這一幕，我突然感覺我們所經歷的過程被迫暴露並公開，是那麼不合理且支離破碎。只要懷有租賃或買賣的意願，任何人都能進到實際居住者的家中查看每個角落。或許這是因為我們既不是社會新鮮人，也不是新婚夫妻，而是已經稍微嚐得「成長」與「階段」的滋味、邁入中年的夫妻；不久前，我們仍以為自己與同時代的人共享著某種價值與節奏，卻在剛才赫然發現自己其實已是四十多歲之人。或許是這樣吧？即便我們把對方當成好友來招待，整天把家中又是打掃又是擦拭的，但等到他們夫妻離開時，我們有好長一段時間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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