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我們也能藉此研究視角得以理解文學場域中不斷生產的不平等,例如存在於不同國家文學之間的不平等狀態。如同卡莎諾瓦(Pascale Casanova)在《世界文學共和國》(La République mondiale des lettres)一書中揭示了這些不平等推導出翻譯社會學所分析的非對稱交流以及國家文學與少數文學之間的不平等現象。此處所謂的少數文學指因性別、族裔、宗教、外來身份(如移民)、地理位置(如地方性)、語言,或(後)殖民與(地緣)政治權力關係等因素所處於弱勢地位的群體所創作的文學(如同魁北克文學或臺灣文學的情況)。這一點也正是我在2024年最新著作《何謂世界作家?》(Qu’est-ce qu’un auteur mondial ?)中所探討的。
在跨國翻譯及全球流通的議題上,夏苾洛再次巧妙的運用布赫迪厄「場域/資本」概念──翻譯當然不單是文化交流,更是觀察全球不平等的顯微鏡,是一國文學場域放大為跨國版本的資本鬥爭。2008年《翻譯流動:全球化時代下的法國翻譯市場》16和2009年《出版全球化的矛盾》即為此議題的代表作。兩本書分以國際翻譯市場、全球出版市場為分析對象,追溯1980年代迄今翻譯助攻的文學跨國流動,藉由譯本語種、出版刷次、出版社地位、版權輸出政策等資料,揭露全球化美夢表象底下的冷酷實境。夏苾洛看到幾十年間透過併購等資本集中化手段而崛起的全球出版集團,《伯恩公約》(Convention de Berne pour la protection des oeuvres littéraires et artistiques)的著作權保障也被有效轉化成經濟利益,致使英美文學書在全球市場攻城掠地,小語種文學則不斷邊緣化。參與其中的關係人,盡是文化最菁英的作家、出版社、版權代理、文化官員、書展產業,他們既為文學理念勤奮拼搏,也在運用資本占位鬥爭。所以全球化究竟帶領人類走向文化多樣性或價值單一化?答案清楚卻令人唏噓。2004年新作、2025年獲得法蘭西學術院畢吉社會學獎(Prix Biguet de sociologie)榮譽的《何謂世界作家?跨國文學場域》一書,聚焦於一國的文學作家獲得國際認可的運作,作品的內在價值當然不會是唯一原因。夏苾洛考察兩次大戰、冷戰期再到1980 年代後的全球化資本集中化趨勢,細膩挖掘跨國文學活動受到大型出版集團的中介操作,因此令人感動的世界作家,既是文學價值的某種彰顯,也是對語言、地域和制度不平等的某種掩飾。
這本《文學社會學》在2014年初版,就是在前述布赫迪厄的理論及方法已廣為世界接受,相關的實證研究也陸續完成的脈絡之間醞釀而生。本書的法文原版La sociologie de la littérature於2014年由發現出版社(Éditions La Découverte)邀請納入旗下「指標」(Repères)書系。這個書系是法國社會科學的傳奇,嚴格要求以清晰、嚴謹且易懂的方式撰寫重要學科的入門書,而且定期更新。該書系的每一冊都是袖珍開本、頁數不超過128頁,訂價不超過11歐元,迄今已出版逾800冊。近年甚受國際注目的皮凱提(Thomas Piketty)所著《不平等經濟學》(L’économie des inégalités)也在書系之中。《文學社會學》的出版意義,象徵這門學科已占有正當性的位置。相較於社會學早已建制化的其他次領域(家庭社會學、都市社會學等),更彰顯文學社會學走到今日的珍貴與不易。
我們置身生成式 AI 新時代,若能善用其力、與時俱進,並在適當的規範下(例如揭露中介版本、揭露AI翻譯工具、回歸原文脈絡檢核術語引文的一致性等),相信是有效增進思想交流的途徑。這本譯著循著這樣的精神,既有追求準確性的多層檢視,也有追求可讀性的字斟句酌,都是回應時代趨勢的具體操作。因此,除了多語言文字的交叉核對,對於原作者有時引述英文著作時採用法文譯本,而本譯版都全數回歸引述英文原著。
夏苾洛以「理論史、生產條件、作品、接受」四章展開文學社會學的介紹。就如一開頭的感謝詞──致我的學生們(À mes étudiantes),這是歷經多年教學相長的努力而成就的知識菁華。從布赫迪厄到夏苾洛的這本《文學社會學》,是一套能同時關照文學內部的形式創造、文學外部的制度力量之框架。這四個章節表面上是「理論史、生產、作品、接受」的線性編排,但更潛藏多條相互呼應的主旋律。
四是延伸當代議題的深度思考:文學社會學不能只關在學術期刊象牙塔,亦應勇於面向眼前世界的難題。例如伴隨記憶政治(politics of memory)而來的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議題,威權遺緒作品應在社會集體失憶,或應用於分析悲劇、記取教訓的素材。書中這些涉及價值判斷的篇幅雖然不多,但都是省思公共議題的敏銳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