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繼

〈引力坍縮〉

這個要人忘記的日子、星期與月分
充滿著外太空所存有的東西

一顆超新星代表恆星的死亡
它同時讓光芒發生令畏光的眼睛張開

我們透過望遠鏡感知它的殘骸
想像那些未被發生不尋常的事件

如以往又或者仍在發生的工業革命
彷彿我們擁有更多時間

做更多事情，把一個個茶包
泡至失去味道而茶杯裡的水

無法回復清晰的狀態：一個球形
玻璃缸中熱帶魚的塑膠情景
────────────────────────────────
〈我的詩作的偽歷史〉

冰冷的幽靈像霧籠罩其私人森林
這是潮溼的外來空氣所造成的餘波
沉浸著、洗滌著他們陳腐的過往

我侵擾了他們的歷史
冒犯了存在多時以視覺與聲音
結合而成的多元主義

我難道不是在以另一種方法彈鋼琴嗎？
（不！）我叮叮噹噹了嶄新的（毀壞的）形容詞
和連接詞。代名詞

未被定義，就像心靈
飄蕩於白日夢
與夢之間，（一種過渡狀態

我後來得知這叫做睡前幻覺）
這是一個蚊子的樂土。他們將以
他們堆積起來的土丘被記住

而不是那些被流失的血液
木偶皮諾丘住在這裡，他講了一個
有關我寫下這些句子背後扭曲的謊言
────────────────────────────────
〈金繼〉

那麼我們該如何
為已發生的事情尋找新的詞彙？
在學校，靜物畫被再次
複製，相同的顏色被重複用上

只是為了證明蘋果
還是蘋果，卡拉夫瓶還是卡拉夫瓶
而風景已被隔熱
正如尚未發生的未來

被保溫以便暴龍回歸
再一次統治世界，彷彿
市民渴望牠們的少年違規罪行
能夠重新被陳列。這一刻，房間

在低吟；其門戶，緊閉著
只為好奇的人打開
而當他們離開，他們卻帶著更多
疑問，以致寶藏能像各人的姓氏一樣

得以保留。我不知道
祕密如何被散播，風
在秋天的農莊上空揚帆。有些東西
倒下而不值後悔
────────────────────────────────
〈正零邊形〉

你又回到那個關乎末日的夢境
一群貓咪在外邊展示真正的面貌
擱淺的海鯨與野果別無兩樣
花將盛放於天空。你以為
這可能是最為感人之古曲：一首
作曲家夢寐以求的第九交響樂

你曾經花上三百六十五天以
籌備一個新年，但又以短短廿四小時
把它虛度，但這個未竟的角落
未被確立時間，一個夏天
落下無限的雨水以淹沒所有海洋
而你因為正在乘搭一列被隱藏的列車而

逃過一劫？在那片最原始的土地上
蛇的舌頭尚未分裂，所有感知仍處於你
已無法體會的一維空間之中
你一直往前行，沒需要為選擇
左右而為難，你就在那條神秘的時光隧道裡
隨時捉緊一段往事，又或者

繼續往前尋找河流的浮木以及我們
稱之為樹洞的出口。究竟
有多少人對著揚聲器道出祕密依然活著？
道別往往不需要正式的再會
你問地上接受瘀傷的野果有否
流淚於樹下

微風能把過早的肉體吹乾
而傷口早已長出新苗
一個不曾存在的都市在眾人的眼中
其重點不在於發掘深藏的考古物
埋沒才是。一群外省人
不需要推門就來到亞特蘭蒂斯堡

在這裡，櫥窗演練的不是
雨水，而是季節
樹葉都是假的，雪花也是。這裡沒有
氣候暖化的問題，沒有失眠的夜晚
海床之上的月亮永遠遼闊
如所有蒼穹之星空

〈引力坍縮〉

這個要人忘記的日子、星期與月分
充滿著外太空所存有的東西

一顆超新星代表恆星的死亡
它同時讓光芒發生令畏光的眼睛張開

我們透過望遠鏡感知它的殘骸
想像那些未被發生不尋常的事件

如以往又或者仍在發生的工業革命
彷彿我們擁有更多時間

做更多事情，把一個個茶包
泡至失去味道而茶杯裡的水

無法回復清晰的狀態：一個球形
玻璃缸中熱帶魚的塑膠情景
────────────────────────────────
〈我的詩作的偽歷史〉

冰冷的幽靈像霧籠罩其私人森林
這是潮溼的外來空...

【推薦序】裂縫的詩學，金繼的方法／宋子江

　　初識不清是在香港《聲韻詩刊》讀到他發表的作品，之後又為石磬文化排版他的詩集《卌二排浪》。從社交媒體上得知，他最為推崇的詩人是美國超現實主義代表約翰．阿什貝利（John Ashbery）。不清自小離開香港，移居多倫多，以華文持續寫詩，卻始終與香港詩壇保持若即若離的聯繫。後來我也來到多倫多，並在李家昇與黃楚喬的畫廊活動上，才與不清真正謀面。我們在這座城市中屬於少數以華文寫詩、又與香港詩壇保持聯繫的人，因此格外容易找到共鳴，也常常聚首談詩。不清即將在台灣出版新詩集《金繼》，我也有幸獲得他的邀請走進他以詩築起的世界。轉眼十年，地球兩端，真是難得的詩緣。
　　讀不清的詩集《金繼》，最先浮現的不是語言的表面，感到被一條裂縫牽引。那裂縫不是缺陷，而是結構本身，是詩歌語言在斷裂處開出的一道縫隙，將讀者引向一個抽象空間。正如詩人於自序所言，他不追求「挑戰誰的理解」，也不刻意建構難題，而是相信藝術必須保持某種中立，才能「如實呈現生命的無常和不可預測」。因此，這本詩集的標題「金繼」既是象徵也是方法：金色的裂痕不僅修補破碎的器物，也照亮詩句中晦澀的空白。空白，正是讀者停駐之處。
　　閱讀不清的詩，不應在字裡行間找尋明確的意義。若將每一行都視作待解的謎語，那麼很快就會陷於死胡同，因為詩人本就拒絕給予一條直道。他的句子往往像是剛剛被切斷的思緒，或像夢境中轉瞬即逝的景象，不讓讀者在語義上過度停留。例如在〈The Late Postmodernist〉中，他寫道：「所有擬人法和比喻／／都已用過、嘗試過。」詩人既是冷靜的觀察者，又是自我解構的言說者。他提醒我們，語言的修辭資源早已被消耗殆盡，然而詩仍然要繼續寫下去，將讀者推入一個非語意性的維度。
　　不清的詩常常在表面上的無意義中孕育出一種結構。讀〈引力坍縮〉時，我們會感覺自己並不是在理解物理現象，而是被一種壓力拖曳著前行：「一顆超新星代表恆星的死亡／它同時讓光芒發生令畏光的眼睛張開。」讀這些詩句並不需要科學知識背景，因為科學語言在詩中早已被轉化為隱喻的碎片，更進一步轉化為氛圍。真正重要的不是「超新星」的物理意義，而是它在詩句中所開展的空間感——光芒與殘骸並置，死亡與張眼同在。讀者若在語意層面上尋求完整的敘述就必定會失望，若然把這些詞語當作建築的磚石，拼湊出一個抽象的空間，那麼就會明白：詩句中的意象並非直線或平面的延展，而是形成一個多維而矛盾的結構。在〈去處〉中，詩人問：「如果一面鏡子是世界／的對稱軸，那麼／夢境應該跟現實是同一個模樣」。夢境與現實不是用來比喻彼此，而是作為兩個平行的空間，彼此疊合又互相抵消。真正的閱讀在於進入那個鏡面後的空間，在於體驗語言如何把我們拉進一個同時熟悉又陌生的場域。
　　不清的詩中不乏都市意象。〈代糖〉寫道：「城市並未死亡，它活著／窒息你；在燈火通亮的地方／埋葬你，於人海／之中。」詩句既不指涉具體的事件，也不呈現完整的故事。它只是一種壓迫性的氛圍，像霧一樣籠罩全篇。城市在詩中不是由具體地點組成的集合，而是一個令人窒息的心理場域，一個迫使讀者感到被困住的抽象空間。當詩人進一步說：「每一天僅僅是萬聖節／有些活人愉快地飾演亡靈」時，我們已經不需要問「這城市是哪裡」或「亡靈是什麼隱喻」，因為答案無法指向具體明確的地理或社會狀況。它所創造的是一個節日性的空間，這個空間裡有種活人與死靈共存的感覺。這樣的閱讀方式或許可以稱為「抽象空間建構」——不是從語言的表面抽取意義，而是從語言的斷裂、跳躍和不連貫中，拼湊出一個空間性的經驗。這種方法在〈失去你〉中展現得更為鮮明。詩人讓「孤獨」和「焦慮」互相通信：「親愛的孤獨：／／你好嗎？我很好。」、「親愛的焦慮：／／剛剛收到你的留言，抱歉今晚的聚會我無法來了。」文字表面上像戲謔的書信體，但如果只把孤獨理解為某種人格化的對象就會過於簡化。閱讀在於看到詩句如何製造出一個對話和情感空間——孤獨和焦慮彼此交談，卻同時顯示出主體的分裂。讀者不需要理解誰是誰，只要體驗在這個舞台上，不同聲音如何同時存在卻互不相融。
　　最能體現「金繼」隱喻的，是詩人對於破碎與修補的態度。在同名詩〈金繼〉裡，他問：「那麼我們該如何／為已發生的事情尋找新的詞彙？」問題本身就是一種空間的開啟。它拒絕給出答案，讓讀者停留在疑問之中。詩人強調裂痕的存在，因為「裂縫能夠誠實而清晰地被保留下來」，裂縫正是詩句的力量所在。閱讀裂縫，不只是要填補，而是看見它如何照亮黑暗。這種閱讀方式延伸到詩人對於父親的追憶。在〈我的天，我的父〉中，他寫道：「我欠缺父愛所以／我寫詩。」這樣直白的表白，很容易被理解為自傳性的敘述。然而真正引人注目的，是詩句如何不斷流動。父親既是具體的人物，也是抽象的符號；他既存在於房間的角落，又存在於遙遠的詩中。讀著不需追問真實的父子關係，詩句不在於表達父愛，而在於構造一個缺席的場域。
　　不清的詩在語言上保持一種跳躍性的節奏。他經常將不相干的事物並置，讓讀者陷入斷裂的節奏之中。例如〈正零邊形〉中，他寫道：「一群貓咪在外邊展示真正的面貌／擱淺的海鯨與野果別無兩樣。」這種看似荒唐的並置，並不是要傳達象徵意義，而是要開闢空間，使我們能在荒誕的連結中體驗到陌生的秩序。閱讀這樣的詩，就像走進一個迷宮，每一個轉角都是突兀的，但正是這種突兀構成了迷宮的魅力。因此，《金繼》最顯著的特色不在於它是否能夠「說清楚」，而在於它如何創造一種閱讀的方法。詩人提供的不是答案，而是一系列需要讀者親自重組的碎片。他自己也承認：「詩人的工作，也許就是不斷把這些碎片重組。」而讀者的工作，則是在重組的同時，接受那些無法重組的部分。這是一種「居住在裂縫裏」的閱讀方式。讀到〈海洋文學〉裡的句子：「往事一直在作出抵抗，防止我們偷偷回到那些我們擁有充分把握的時刻。」我們明白，詩句的真正力量在於拒絕讓過去被簡化為清晰的意義，讓它以一種抵抗的方式存在，迫使我們去經驗那個不可把握的空間。
　　《金繼》既是詩集，也是結構圖紙。它不是一條直線的路徑，而是一組錯綜複雜的空間，等待讀者去穿行。詩不是語言的平面，而是空間的生成；不是對世界的再現，而是對抽象場域的召喚。讀者若能以這樣的態度進入，便能在裂縫之中找到金光閃耀的線條。最後，詩人在〈所有頌讚在於結構〉中告訴我們：「寫詩好難／像生活中的事與願違。」詩的難，不在於晦澀的字句，而在於它要求我們放棄習慣性的閱讀方式。它要求我們不再追問這首詩是什麼意思，而是學會在語言之外建構一個抽象空間，一個能夠承載裂縫、承載矛盾的空間。正如金繼的工藝所教導我們的：真正需要被保存的，不是完整的形態，而是裂縫本身。《金繼》讓我們看到語言如何破碎，又如何在破碎中重新發光。它讓我們學會另一種閱讀：不是解釋，而是棲居；不是破譯，而是體驗。在詩句的縫隙間徘徊時，讀者已經成為金繼的共作者。因為詩句的裂痕，需要讀者的目光去完成修補；而讀者的修補，又必然留下新的痕跡。如此往復循環，乃是詩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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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發掘一種新的姿態以重新展示世界／阮文略

「人生還有什麼比做夢孤單」——〈所有頌讚在於結構〉

　　為不清的詩集寫序很困難。這往往是一個定義的過程，好聽一點是嘗試為讀者（包括自己）尋找一條進入詩的小路，事實上也等於是搬來一套說法、或鑄造一個框架，試圖把一集子的詩全塞進去。可是，不清的詩真的可以那麼輕易地被放進一個寶物箱子裡嗎？我反對。即使這些年來他總是把約翰．阿什貝利（John Ashbery）掛在口邊，即使他的身上掛著一堆標籤︰加拿大、建築師、父親、後現代、實驗詩……但不清的詩最好還是不要被定義和歸類，讓它們以本來的樣子被呈現、被閱讀就是最好，那也就是說，這序實在很難寫，或者根本就不應該寫。
　　勉強的話，先去讀詩集同名詩〈金繼〉吧。「那麼我們該如何／為已發生的事情尋找新的詞彙？」、「我不知道／祕密如何被散播，風／在秋天的農莊上空揚帆。有些東西／倒下而不值後悔」，這些詩句與金繼這種日本傳統的修復技術如何相通？答案大概不在字裡行間，也不是傳統意義的意在言外，而是暗示讓我們知道，「寫詩」和「製作詩集」本身就是某種意義上的金繼——並非單純的修復，而是將（詞語的、世界的）破碎和不完美轉化為獨一無二的藝術創造。他的詩和詩集都在拒絕標籤，「論詩」、「哲學」、「科學」、「政治」，我想還是先不要這樣做。當然你也可以把所有這些標籤一股腦地貼上去，因為他的詩本來就是無義、同時也是多義的。把金漆細細地塗在裂痕上、讓瓷器回歸整體，將破損和修補視為歷史而不掩藏，這不也正是詩的本質嗎。
　　那麼為其作序又是什麼，歌頌碼字人的勞苦？為「寫詩」這種有著幾千年歷史的古老技藝抗辯？或者說，我寫序也等於是參與到他的這場從修復重圓到昇華超越的試驗裡，讓那些金線如河一般黏合句子和詞語，一起摸索新的可能。我熱中於此，但正為生活而苦惱著。扎加耶夫斯基在〈捍衛熱情〉中寫「我們也總會要返回日常平凡的瑣事裡︰在經歷啟示後，在寫一首詩後，我們要去廚房，決定吃點甚麼；然後拿著電話費帳單，拆開信封。……而這，也是應該的，因為如若不然，在上面等待我們的是瘋狂，在下面等待我們的就是厭倦。」不清在努力書寫，我也是，我們某程度上是同一類人，在瘋狂和厭倦之間反覆橫跳，像特朗斯特羅默一樣在鋼線上保持著危險的平衡。
　　詩人常常是博物學者，搞不清楚到底是因為熱愛萬物所以寫詩，還是因為寫詩所以愛上了這個世界。不清的詩難掩知識分子的氣質，譬如不知道該說是像論文還是像碎碎唸一樣的〈海洋文學〉；也有不少可以與歐美名作並讀，試過讓我想起辛波絲卡、沃爾科特、希尼……他的詩總是層出不窮、饒富趣味兼有細思的空間，我幾乎可以為每首詩都來寫一點什麼。〈Zoophyte〉大概是我最喜歡的一首詩，喜歡到曾經在生物科課堂上跟學生介紹。這首詩鋪陳一段生物學發現史，引用大量科學、文學、歷史的硬知識，構成一幅精妙的立體時空圖景。詩人有話要說，而這種述說的方式，我實在愛不釋手。我記得廖偉棠也有一首〈白鑽石〉，不妨並讀。
　　相比起來，〈我把大海寫到紙上〉這首短詩則讓讀者看見不清那份低調而悶騷的幽默感。他注定是個玩抽象的詩人，遠在「抽象」這詞語成為潮語之前。「我把大海寫到紙上／從此，我刺身而死／壽司不再。」的「刺身」這詞語一語雙關，讓人會心微笑——當我還想去合理化「壽司不再」的意思時，他直截了當地寫出了一句「我只好雜菜天婦羅／芥末空虛。」算了，不清你果然「就是一碗白米飯」，而讀者別無選擇，只能是這詩人「過後的醬油」了。欸這些句子不是我寫的，一直都是他。所以你說，他就是寫得出這樣的短詩，卻又寫出了得獎的〈與詩人同住〉，一篇深情又耐讀的詩（我很佩服該年獎項評審的慧眼）。並非胡亂抬舉，而是這樣的詩人確實不可多得。
　　不清的詩總是多義、多變、演示技巧、拒絕完成。姑且把他的詩概括成〈去處〉裡的一句︰「你一直獨自埋伏在這裡發掘自己／發掘一種新的姿態以／重新展示世界」。如果必須回答那條問題︰「人生還有什麼比做夢孤單？」不知道答案是「寫詩」還是「無詩可寫」的狀態呢？或者兩個都是正確答案，但是有沒有一種可能，人生如夢也好、連夢都不如也罷，實在沒有什麼比做夢更孤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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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短語

【金光閃閃，繼續寫下去】／eL
　　其實已經想不起認識不清多久了，也想不起是如何成了有往來的朋友（含幾年的失聯），但有一點沒忘記的，就是「愛詩貝勒」（即 John Ashberry，我們私下那麼稱呼他。下稱JA）一直是他深愛的詩人。
　　某次他拍了一張照片給我看，是他書架上的JA，我猜那幾乎是作品「全集」了。我不知道為何不清對JA如此著迷，但應該可以體會，因為也有令我深深著迷的詩人們，我也總是嘗試搜集他們的作品，細細品嚐、慢慢感受，常常捨不得太快讀完。
　　「為什麼找我寫（推薦文）？」我問不清。這裡選擇略去不清的答案。我把它暫且放在心裏。謝謝不清。
　　然後就收到了不清寄來的《金繼》終稿。
　　我不擅於評析、賞析。只能簡單說若不清的詩是碎片，那麼，把這些碎片「修復（含連接）起來，「刷上金粉的天然漆」就是JA和JA的詩（並他書寫的其他文字）了。

【遊蕩】／池荒懸
　　從第一本詩集開始，我留意到不清的詩好像沒有地域性。不清早年移民加拿大，職業與文藝無關卻多年來堅持以漢語創作，分別在遙遠的香港和台灣發表和出版。他未必刻意要去排除或解構甚麼，也許他只是習慣了距離多於對一個地方的文化歸屬，也許他有更多其他理由，遊蕩於語言與世道的邊界？「遊蕩」正是我閱讀《金繼》時腦海中常常冒出的詞語，正如作者於詩中自道「你都步入某些人的退休年齡了／像帶有負電荷的電子／逃不了在田徑場裡繞著圈子」。可是「遊蕩」並不代表排除意義，他仍然以自己選擇的方式在詩行中表達和揭露，「我難道不是在以另一種方法彈鋼琴嗎？」——這也是我同意的不清的詩句。

【走訪不清的詩建築】／紅紅
　　讀不清的詩，如同走進他詩的一幢幢建築物。他迎接你的開場白或許會是：「你以為……」。建築內外形構出他詩的宇宙觀。我特別喜歡讀出聲音來，因為他的詩總有一種被建材包覆起來的邏輯、樓梯般的音樂性與文字鋪陳間的和諧。儘管有些詩是篇幅較長較艱澀隱晦的。但你必須走進去，跟著建築物的歪斜一起變形、一起改變視角。但放心你不會感到危險，因為不清的詩的質地不是虛妄與玩味文字而已，在他悉心築構的結構裡，有紮實的思維與哲思、情感，像藝術品，可以一再拜訪。

【《金繼》詩集中「不相稱」的美學】／簡政珍
　　不清這本詩集有一個特色。如此的意象：「自轉與公轉，世上還有什麼／比清晨島上的輪胎更趕時間？」，有豐富的想像力，但我們不難在其他的詩人中嗅到類似的詩味。即使像「一個夏天／落下無限的雨水以淹沒所有海洋／而你因為正在乘搭一列隱藏的列車而／／逃過一劫？」，既謬且真的意象讓人眼睛一亮，我們還是可以在有些詩作中看到如此的詩思與想像。
　　但是詩集中這樣的意象：「一把史特拉底瓦里小提琴早熟的狀態／而航機即將完美地失事，在它旁邊／一座鋼琴在我們城市的街道上追趕瘋掉的／節拍器。它是什麼顏色的，飄動於／／黑色白色之間」（〈二重協奏曲〉）在華人詩壇裡，閃耀著稀有的光芒。二重協奏，可以是史特拉底瓦里小提琴與鋼琴的奏鳴曲，也可以是音樂演奏與飛機即將出事相互的對比與共鳴。在「它」旁邊，「它」可能是小提琴也可能是飛機。在急板中，手指在黑白鍵之間快速移動，鋼琴追趕節拍器，可能暗指飛機的速度，也可能暗示瞬間突變的悲喜。這些不相關意象的並置所造成的詩意，隱約有艾許伯瑞（John Ashbery）的詩風。我在《台灣現代詩美學》裡，稱之為「不相稱的美學」，有點像「拼貼」（collage），但不像後者，經常墮落成文字遊戲。讀者在不相稱的意象中，感受到活潑的思緒所散發的生命感。
────────────────────────────────
【自序】

多年來，我少有為詩作標註日子的習慣
但集子裡的這些詩，大多誕生於2015至2025年之間
選詩是困難的。我曾試圖將那些被認為過於艱深的作品移除
最終，從兩百五十首中，留下了這六十二首
只是我知道，它們大多數仍是困難的，晦澀的
或多義的，如那些惹人思索的抽象畫、雕塑，
或純粹的音樂，本身不也是意義模糊的嗎
正如我的筆名所言：不清
我寫下這些艱難的詩句
從不是為了挑戰誰的理解
我只是相信，藝術必須保持某種中立
才能如實呈現生命的無常和不可預測
我明白，這樣的表達方式與概念並不新穎
許多歐美詩人與藝術家早已成功嘗試
並留下許多作品與經驗，也深深影響了許多
如我這樣的後來者，儘管我以漢字書寫
寫詩的靈感當然來自生活的碎片
而碎片的形狀，是隨機的，永遠充滿稜角
詩人的工作，也許就是不斷把這些碎片重組
在它們消失之後，重現日子被打碎前的模樣
日本陶藝中有一門名為「金繼」的修補工藝
破損的陶器，以金色的天然漆修補
因此裂縫能夠誠實而清晰地被保留下來
它們是記憶的一部分，彷彿陶器
原本的模樣已不再重要，真正需要被特顯的
是那些不規則的傷疤。它們宛如把矮房切割的
中世紀歐洲街道，而我們在其中冗滯
失序地享樂、奔波、掙扎、質疑
這裡的詩作，我曾送去參加第七屆周夢蝶詩歌獎
它們入圍了，也落選了
亦因此，不再受到行數所限制
要多長，就多長

【推薦序】裂縫的詩學，金繼的方法／宋子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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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序　臺灣詩學吹鼓吹詩人叢書出版緣起／蘇紹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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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A Late Postmodernist
二重協奏曲
引力坍縮
天文學
不明目的地
他也戴墨眼鏡
失去你
冬初
他們已經
他們在錯誤的地方留下一座城市
他們並不在場
去處
正零邊形
代糖
她——給匡哲
光之微粒說
死了
而
而廢
我把大海寫到紙上
你我的分別在於風箏與氣球
我的天，我的父
我的詩作的偽歷史
命名
所有頌讚在於結構——致晚晚
肩胛骨
花粉症季節
空想性錯視
河濱大道
金繼
致M
致未來
某城
核心
俳句
高臥
海洋文學
海枯石爛
展望理論
假日
從太古城中心一期往東走
望海潮
幾多光年
提供資料
森林
揚長而去
就是要矯情
黑盒子
評論者的筆記
殘響
詩節
齊天大聖回來說要再去西方一次
睡去
艋舺遊廓
與詩人同住
樂山
論空
樣品
錯事
願望，從來都不可能成為待挖的化石
譬如
Zoophyte

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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