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文學金典獎、楊牧詩獎、林榮三文學獎得主──陳昌遠,思索雲端時代與自我去向之作
以詩打磨現實生活的稜角、粗礪
雲端時代的今日如昨,
明日斷斷續續來去,
現實無著落,事實有出入
詩人向虛空試探,鍵入讀取
想像以最美姿態,
成為往事
詩是詩意的載體,詩意是一種心靈紀錄、描述,無法超前或預言未來,這裡的每一首詩,必定成為「一則往事」。我努力抱持美好幻想:如果未來的雲端更為暴力、更為壓迫,我現在詩句所描述的種種,那些痛苦與挫折、卑微與渺小、衝突與抵抗、憤怒與羞恥,會不會在五百年後,象徵著一種曾經而美好的,所謂的雲端的田園時代?——陳昌遠
雲端往事∣陳昌遠是詩的手藝人,總以精確繁複的詩句,搭架不同的意象宇宙,推敲、試探,在生命角落謀求得以蹲踞之處,扣問命運(或他本人的)去留,之於人究竟是莫可奈何,或無所適從?他的創作視角謙卑、自遜,平價日常進入讀者內心,以透明的姿態探究人與社會的共處,書寫策略明晰:設法繞出人類自身製造的困境。詩人充滿自覺,藉文字為生活尋找意念之出口,「進入雲端時代的人類,在使用AI這足以改變文明進程的強大工具的同時,會不會仍然還是一種工具、商品?當每個人都只是一段可被應用的資訊,或該被過濾的雜訊時,這個雲端時代的最小單位會是什麼?我的答案是『按鍵』。」脫離資訊產業焦慮的他,回望急速壓力沖刷下之無力與卑微,一枚按鍵遠不如塵沙自在。詩集以虛設的數位秩序,逐一釐清內在紊雜之源──我們身處的文明、自我內在的文明,何以形成憤怒與厭棄之道?「當這種感覺爆發時,我寫詩。」當人比AI更像機械,AI比人更像人,詩是碰觸愛的唯一契機,是數位環境裡僅有的存在證明。
作者簡介:
作者∣陳昌遠∣一九八三年生,高雄人,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新詩獎首獎、時報文學新詩評審獎,楊牧詩獎,二零二零年臺灣文學金典獎「金典獎」、「蓓蕾獎」。做過十年的報紙印刷技術員。到臺北工作後,發現精神勞動比身體勞動的危害更大,有時會夢到自己還在工廠。著有詩集《工作記事》、《本週運勢》。
章節試閱
〈按鍵〉
我的詞彙無多,但明確
按我。與世界連結
你已習慣我方便的模樣,哪裡我都在
為你下沉,帶你上升,通電
發出你今天的第一道光,第一個音,第一次
感覺自己唯一,是個主宰:因為你
按我。我有彈簧,卡榫,就算虛擬
也可以回饋等同真實的力
讓我拉扯你,震動你,提醒你閱讀重要消息
按我。尋找我,感通我,重複我,哪怕你要拒絕我
都請按我。我已完善所有社區還有廠區
即便深海,山巔,太空站休息艙,銀河系外探索
你都可以按我。地圖都備好了
歷史也是,還包含眾人的軌跡,活生生
山水,風月,花鳥,露珠與超新星
都已經充滿數據,不斷等你
按我。灌溉我,符碼無量大數,綠油油
我在你指尖之前,眼神之前
我是你身體,靈魂,陽光空氣水的一部分
是工作中必要的部分,愛情與親情,我也從不缺席
我是你信仰的,堅定的,潰敗的
啟動的,接續的,緊急停止的,決定的,肯定的,必然否定的
都必須按下的,重要組件
按我。我已懂得懷孕,產下你一萬年前就期盼的宇宙圖景
AI們已經依照你的詠唱到無限裡作功
我在你的嬰兒玩具上,從你學會伸手
我便在等你,發現我,期望了解更多
我在你一生的執行與操作面上
按我。現在就領取成名的那五分鐘
按我。你將獲得決定性瞬間,刺點與亮點
按我。讓下一個人,乃至所有人
都因為你而按我。我知道如何把一切變成你喜歡的
哪怕毀滅,毀滅也會是你喜歡的形狀
按我。讓我區分陰陽對錯,追問天上地下
製造一張又一張迷因梗圖
我是你的電車難題,你的民主參與
我是你獨裁時貫徹意志的下屬
我是你農莊中最肥美的豬隻,你平庸邪惡的最佳代言
必須聲明:我與你同樣生來善良。你發聲明也必定
按我。譴責一切惡,發願,禱吿,道歉與感謝
都請按我。我的誕生就是要回應你
回應得比你腦海的電,更快,再快
按我。繼續按我。我就你,我都你,我很有你
真對不起。我的詞彙無多
但簡單精細,並且不失繁複
如一盞燈,在你需要的時候
不為任何人,只為你亮
因為你,按我。
〈雲端記事〉
1
不敢觸碰一個確定
一些情誼
就落在靜默
落在交通的煙塵裡
想念的時刻
就把幾首歌,放進雲端裡
對他說:愛你
還有對不起
偶爾聽見
誰跟誰焊接的消息
日子不斷氧化,行程壅塞
就當做一天天的愛情
美好的時刻
像略略放晴的下午
偶然抬頭看見的那一朵雲
就為那個時刻命名
例如:唉。或者:啊
把它們記在心底
好度過無數艱難的時刻。
2
說不的次數
比愛還多
好過的日子
比壞的時候少
青春消沉的時刻
才發現一間房
就是一座深港
窄巷凍冷
處處是舊的模樣
開窗時,眼神觸碰路燈
深夜的亮度
是金屬,用它的高熱述說:這輩子
就只照亮一個角落
寒流壟罩著城區
每一片葉子
都吃了整晚的雨
天亮時,我們收到濃霧的訊息
彷彿昨夜的呼吸
遠遠的山上
有結霜的嘆息。
〈時事〉
風景充滿訊號
日子也是
大馬路上,每一個上班的人
都在壓縮自己
一些事件
透過演算法傳遞
經過太平洋,繞過臺灣海峽
來到城區外的小山丘頂
畫面安靜
但知道遠遠的某一端
正因為動亂
而產生高熱
而因此讓冷卻系統
必須把電力消耗到最大值。
〈自己〉
關門前
看見了人的身影
身影被看見了
但沒有開啟的意思
花在昨日凋萎
但我記得盛開的樣子
對話時你不曾看我
不願打開一個新的視窗
沉溺於穩定點擊
是快樂的。舒適氣溫裡
我們栽植喜好
多少雜念,與碎念
都看作雲
雲是這麼降下了
看見雨水形體的同時
你也看見了自己。
〈隔著一片玻璃〉
你還活著
我挑選的是你笑著的樣子
你三十歲
在沙發上低頭滑手機
那時我還沒出生
我讓你抬頭
轉身,抱住獨自坐在花園裡
七歲的我
隔著一片玻璃
我猜你是願意抱我的
我剛出生的時候
是你第一次真的抱我
我十七歲的時候,會讓你抱我
二十七歲,三十七歲,四十七歲
我都會讓你抱我
我跟你說,到我孩子十七歲的時候
我也會讓你抱我們
隔著一片玻璃
孩子問我
你為什麼一直在笑
因為,那是我最需要的事物
但我沒有回答
我說,孩子,你問吧
隔著一片玻璃
問他為什麼微笑
他會告訴你的
以後我死了,我也會這麼回答你
孩子,你會長大,變得跟我一樣老
那時你會讓我抱你
直到你八十七歲
隔著一片玻璃。
〈感謝訊息〉
每一朵雲
都運算著雨
每一滴雨
都準備讀寫大地
你在家裡,手機做硯
把思緒磨進墨裡
黑夜裡我不經意觸及到你
你在河道裡
你在每一陣風裡
你的雷
打在遠處的山林裡
謝謝你,在這樣的時代
願意指尖做筆
把這輩子僅有的光
都畫在我眼裡。
〈按鍵〉
我的詞彙無多,但明確
按我。與世界連結
你已習慣我方便的模樣,哪裡我都在
為你下沉,帶你上升,通電
發出你今天的第一道光,第一個音,第一次
感覺自己唯一,是個主宰:因為你
按我。我有彈簧,卡榫,就算虛擬
也可以回饋等同真實的力
讓我拉扯你,震動你,提醒你閱讀重要消息
按我。尋找我,感通我,重複我,哪怕你要拒絕我
都請按我。我已完善所有社區還有廠區
即便深海,山巔,太空站休息艙,銀河系外探索
你都可以按我。地圖都備好了
歷史也是,還包含眾人的軌跡,活生生
山水,風月,花鳥,露珠與超新星
都已經充滿數據,...
作者序
【後記:Prompt 0】
二○二○年,當時從事記者工作的我,一次在路邊抽菸滑手機,面對消化不完的資訊,內在突然產生一種無力、卑微、渺小感。那些感覺雖然在這裡這麼描述,但其實更為複雜、混亂。那跟觀測宇宙、探觸自然萬物的感覺不一樣,而是一種意識到之後,帶著憤怒、羞恥、自我放棄,以及厭惡感。
當這種感覺爆發時,我寫詩。
我似乎在厭惡目前的世界,卻又馴服且奴隸,渴求且習慣著這個世界,也接受世界對我灌輸,進行種種設計與訓練。我感覺世界的規則已不是由人類來決定,而是由一種雲端誕生的集合體來決定。數據、流量、演算法、AI,雲端在人類適應這一切的同時,也極力吸引人類追求更多,更多,更多。為了這個更多,它不斷產製出新的框架、秩序、階級,以及權力,緩緩將人類壓製成一串資訊。
寫這本詩集的過程,我常想到工業革命,當時人類充滿文明推進的熱情,卻也對機械的巨大結構,詮釋出壓迫、宰制,並意識到人類是一種工具、商品、耗材,人類在工廠裡,是最小的單位,像螺絲一樣,一顆一顆,因為安裝位置,有不同的規格成本,以及設計概念。
這讓我有一個疑問:進入雲端時代的人類,在使用AI這足以改變文明進程的強大工具的同時,會不會仍然還是一種工具、商品?當每個人都只是一段可被應用的資訊,或該被過濾的雜訊時,這個雲端時代的最小單位會是什麼?
我的答案是「按鍵」。
當人類有了第一盞燈、第一台機器開始,按鍵就成為生活的慣用物件,照亮所有需要光亮的地方、創造所有想要創造的事物。按鍵帶來啟動與運作,產生影響現實的種種力量,在雲端時代,它更以虛擬姿態無處不在,安裝在人類的靈魂深處。人類在生活中按下大量實體按鍵之外,也透過各種鏡面,按下更大量的虛擬按鍵。
在我的感覺裡,這過程人類也不斷按下靈魂裡的自己(至少我是這麼觀察我自己的),並且期待星系般龐大而抽象的螺旋內在也具備種種按鍵,讓自己能隨著各種情境與意義,具象出不一樣的自我,努力配合這個時代的規則,穩定活著。
完成詩集的時候,雲端還在以幾何級數不斷擴增,我想已經沒有人類能夠完整描述全貌,每個人類都有自己觀測世界的感光裝置,雖然科技廣告詞總是宣稱那些鏡面擁有一種超乎想像的完整,但我感覺,它一直讓每一個人類在片面與破碎中活著。
我感覺,我需要寫詩記錄這些感覺。
我感覺,AI開始比人類更像個人類那樣說話。
我感覺,人類開始比機器更像個機器那樣生活。
我感覺,我必須寫一本AI絕對寫不出來的詩集。
寫詩是抵抗,即便這抵抗是軟弱無力的。我總是悲觀、消極並且虛無,但內在好像還具備著某些堅定事物,認為自己有必要,或至少為了緩解自己的卑微,用詩句傳達這些感覺。
詩是詩意的載體,在我的想法裡,詩意是一種心靈紀錄、描述,無法超前或預言未來,因此這裡的每一首詩,必定成為「一則往事」。我努力抱持美好幻想:如果未來的雲端更為暴力、更為壓迫,我現在詩句所描述的種種,那些痛苦與挫折、卑微與渺小、衝突與抵抗、憤怒與羞恥,會不會在五百年後,象徵著一種曾經而美好的,所謂的雲端的田園時代?
所以,詩集命名為《雲端往事》。
這裡每一輯都以Prompt(提示詞)做出一句提問,設計概念是想讓讀者以此向AI提問,獲得某種回答。我不排斥這本詩集被AI分析詮釋,也不排斥某位讀者拿著AI話語向另一位讀者宣稱這本詩集的作者意圖就是如此如此。或可以這麼說,每一輯的Prompt,都是屬於人類的我耗費心力做出的設計,我想不管哪個AI,它的詮釋都必定指向我希望它前往的所在:一個有框架的說話。
概念靈感來自詩人喵球的詩作〈prompt:請扮演語言之神並維持此設定進行後續對話〉,經他首肯,將之挪用為詩集的分輯方式,不敢掠人之美,在此言明。
如果讀了詩集,有什麼不明白的,拍照下來,問問你慣用的AI吧,我相信已然成為當代語言之神的它,必定能回答得比我更好,更為細膩完整。
我的這種相信,或許是一種投降吧,作為詩人,這真是悲哀的一件事吶。
【後記:Prompt 0】
二○二○年,當時從事記者工作的我,一次在路邊抽菸滑手機,面對消化不完的資訊,內在突然產生一種無力、卑微、渺小感。那些感覺雖然在這裡這麼描述,但其實更為複雜、混亂。那跟觀測宇宙、探觸自然萬物的感覺不一樣,而是一種意識到之後,帶著憤怒、羞恥、自我放棄,以及厭惡感。
當這種感覺爆發時,我寫詩。
我似乎在厭惡目前的世界,卻又馴服且奴隸,渴求且習慣著這個世界,也接受世界對我灌輸,進行種種設計與訓練。我感覺世界的規則已不是由人類來決定,而是由一種雲端誕生的集合體來決定。數據、流量、演算法...
目錄
目次
序詩〈按鍵〉
【Prompt 1:如何成為現代的最小單位】
〈按鍵[Space]〉〈雲端記事〉〈時事〉〈自己〉〈判斷〉〈未讀〉〈見真〉
【Prompt 2:活在螢幕裡是不是通往永恆的方式】
〈按鍵[Click]〉〈今日提醒〉〈天線〉〈可控〉〈嚴格〉〈單數與複數〉〈磨耗〉〈睡前〉
【Prompt 3:帳號能否做為存在的基本配備】
〈按鍵[Delete]〉〈觸感〉〈指令〉〈設定〉〈詐騙訊息〉〈開箱〉〈需要〉
【Prompt 4:請扮演語言之神並接續所有需要說話的說話】
〈按鍵[Home]〉〈風向〉〈如是我聞——與AI聊金剛經〉〈把你的所有所有都給我〉〈是非題:這是一首五十行詩作,每一行都是一句話,說話的人,可能是人類,也可能是AI。請在括號內填答,若認為是人類,請填○,若認為是AI,請填╳。每行2分,共100分。〉〈鏡面後方〉〈隔著一片玻璃〉
【Prompt 5:演算法如何成為必要的演化法則】
〈按鍵[Caps Lock]〉〈永遠愛我〉〈流量動物〉〈槍響〉〈撫慰〉〈樂子人〉〈請刪除陳昌遠〉
【Prompt 6:請提供網路田園時期的一些紀錄】
〈按鍵[Option]〉〈選擇〉〈工人智慧〉〈手機〉〈電塔〉〈對話〉〈回溯〉〈感謝訊息〉
【後記:Prompt 0】
目次
序詩〈按鍵〉
【Prompt 1:如何成為現代的最小單位】
〈按鍵[Space]〉〈雲端記事〉〈時事〉〈自己〉〈判斷〉〈未讀〉〈見真〉
【Prompt 2:活在螢幕裡是不是通往永恆的方式】
〈按鍵[Click]〉〈今日提醒〉〈天線〉〈可控〉〈嚴格〉〈單數與複數〉〈磨耗〉〈睡前〉
【Prompt 3:帳號能否做為存在的基本配備】
〈按鍵[Delete]〉〈觸感〉〈指令〉〈設定〉〈詐騙訊息〉〈開箱〉〈需要〉
【Prompt 4:請扮演語言之神並接續所有需要說話的說話】
〈按鍵[Home]〉〈風向〉〈如是我聞——與AI聊金剛經〉〈把你的所有所有都給我〉〈是非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