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這門生意（6完）【首刷附錄版】

比安卡被高燒折磨，滾燙的熱度使她汗流浹背。雖然整個晚上都難受得輾轉難眠，但她寧願如此。至少在身體承受痛苦時，她不用思考任何事，內心也比較平靜。
在這種情況下，比安卡還是偶爾有清醒的時候。等到她完全睜開眼睛，已經是半夜了。耳邊傳來吵雜聲響，她知道戰爭還在持續。
房裡只有她一人。躺在床上的比安卡想起身，身體卻沉重到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渾身關節痠痛。
比安卡茫然地看著天花板。看了十幾年的天花板今天特別陌生。月光透進比安卡的房間，她白皙的皮膚在月光的映照下顯得十分蒼白。
當理智浮上水面，無數的情感浪潮宛如海嘯襲向比安卡。她到現在還是無法相信扎卡里死了……
我、我不是聖人嗎？一定是我做錯了什麼，他才會死吧？我是不是做得還不夠多？
比安卡反覆回憶從以前到現在發生的事。
她這麼努力，最後還是沒能從雅各布的魔掌中拯救扎卡里。不管是聖騎士團還是王族的人脈，都只是無謂的掙扎。
空虛的無力感吞沒比安卡。
『現在我……還要做什麼？』
比安卡木然地盯著天花板思索。雅各布雖然保證了她的安危，但她一點也沒有要答應的意思。這一開始就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如果可以砍下雅各布的頭，就算是將靈魂賣給惡魔她也願意。
與她預見過的未來不同，現在已經沒有理由可以將她逐出阿爾諾領地。如今的管家文森特不會背叛比安卡，她也知道扎卡里的遺囑內容。
父親和若阿尚都還活著，自己與王女奧黛莉也有一些交情，還有可以稍微敞開心扉的朋友凱撒琳。假如還是被趕出阿爾諾家，或許也不至於像以前那樣，在寒風刺骨的修道院中過著全身顫抖的悲慘生活……
比安卡努力想得樂觀一點，但她始終忘不掉自己無法實現和扎卡里在一起的未來。
自己應該要和扎卡里一起養育孩子，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扎卡里已經占據了她全部的未來。
「哈、哈哈……」
比安卡笑了，但喉嚨裡發出的聲音，比起笑聲，更像是絕望乾澀的呻吟，很快就變成哽咽抽泣的喘息。痛苦緊緊揪住她的胸口，她咬緊牙關忍下隨時可能痛哭的衝動。
她累了，想放棄這一切。不管是未來還是什麼，都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但她現在還有必須完成的任務。比安卡纖細的手緊抓住棉被，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戰爭仍在持續，既然扎卡里已經死了，雅各布就更不可能放棄進攻。
這注定是一場漫長又無趣的戰爭。可是比安卡必須反抗，也必須要贏。她一定要像這樣堅持下去，然後為扎卡里舉辦葬禮。
為領主操持葬禮也是領主夫人的義務。如果她不在，扎卡里會連葬禮都辦不了，屍體更會獨自流落到塞夫朗的某個角落。
連一塊稱頌他勇敢戰績的石碑都沒有，孤單又淒涼……
在她看過的夢境中，扎卡里死後是怎麼處理的呢？文森特或三名副將之一，應該無論如何都會為他收屍吧。
這時比安卡才發現，過去的自己連扎卡里埋葬的地方都不知道。上一世的她真的是非常殘忍又無情的女人。
這次的人生不能再這樣了，否則她死後沒臉見扎卡里。比安卡咬緊下脣，乾裂的嘴脣裂開，冒出的鮮血染紅她潔白的牙齒。
『妳一直都是我的妻子，比安卡。我能愛的人只有妳，也只有妳能成為我愛的人。如果這還不算愛妳，那想必沒有任何人懂得什麼是愛情。』
「我也一樣啊，扎卡里……我一直都是你的妻子，以後也不會有絲毫改變。」
比安卡淺淺笑著，喃喃自語。淡綠色的眼睛因為失去生氣而變得晦暗，卻又像在做最後的掙扎而炯炯發光。
這次不能再做抬不起頭的人。一定要問心無愧、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
只要她必須執行的最後任務與責任，所有事情都完成之後……
比安卡微笑。
這一次的人生，她本來想試試真正的婚姻買賣。
不是連嫁妝都拿不回來就被趕出去，而是在他死後，用盡方法拿回全部的嫁妝再婚，或者理直氣壯地生下阿爾諾家的繼承者，享受應有的權利。
不要跟上次一樣迎來悲慘的結局，而是自私奢侈地過日子……
但她沒有想到自己會深深愛上扎卡里。那些她竭盡全力握在手裡、至今還留在掌心的東西，現在卻想全部捨棄掉。
啊，這次的婚姻買賣徹底失敗了。
比安卡自嘲地笑了，臉上的慘澹笑容，似乎下一秒就會輕輕飛往扎卡里身邊。

＊＊＊

夜半時分，比安卡再次像昏死一樣沉沉睡去，清醒時已經是隔日白天了。在震耳欲聾的吶喊聲中，比安卡緩緩睜眼。
比安卡一醒來，守在一旁的伊馮娜嚇了一跳。
「您終於醒了，夫人……！」
「伊馮娜。」
比安卡的嗓音非常沙啞，看來她已經昏迷好一段時間了，嘴脣非常乾燥。哭喪著臉的伊馮娜機靈地發現比安卡想要喝水，立刻來到她身邊服侍。
稍微潤喉後，比安卡用低啞的聲音問道：
「戰爭呢……？戰況怎麼樣了？」
「若阿尚爵士與加斯帕德爵士順利抵擋了攻勢，信件內容也下了封口令。」
伊馮娜尷尬笑著，手邊忙著整理好凌亂的被子，重新蓋在比安卡身上。她輕拍被子的動作相當溫柔，用輕緩的語氣說服比安卡再休息一會兒。
「請您不要擔心，在這裡好好休息。夫人要健康起來，我們才能提振士氣。」
可是領主死亡這麼大的事，能掩蓋到什麼時候？一旦公告扎卡里的死，就會對士氣產生極大的影響，和直接戰敗沒有兩樣。這怎麼行？比安卡起身，覺得自己沒有時間再這樣躺著。
「不行，我、我要出去看看。」
「不可以！」
伊馮娜慌張地制止比安卡。整個人撲過來試圖讓比安卡重新躺回床上，讓比安卡嚇得不斷眨眼睛。
伊馮娜的反應比想像中激烈，就像有什麼理由讓她不能出去外面。
房間外究竟是什麼情景？
比安卡輕笑一聲。伊馮娜只是因為自己第一次昏迷這麼久，所以非常擔心罷了。是自己反應太大了。
她對擋在自己面前的伊馮娜揮揮手，把腳伸出床鋪外。
「我沒事，妳不要擔心。」
嘴上說著沒事，身體卻因為沒有力氣而站不穩。比安卡只穿著白色的內裡連身裙，搖搖晃晃站在地毯上，眼睛直直望向伊馮娜。
伊馮娜看著比安卡無聲催促她幫忙穿衣服的眼神，不知所措地原地踱步。她連續嚥了好幾次口水，看起來有什麼話想說，但卡在喉嚨說不出來。
伊馮娜的眼神一下子變了，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伊馮娜拉起比安卡的手，讓她重新坐在床上。伊馮娜強勢的執著讓比安卡乖乖順著她。
伊馮娜雙手握住比安卡的手，緩緩地開口：
「夫人，現在我說的話，您不要太驚訝。」
「還有什麼更令人驚訝的事嗎？」
比安卡自嘲地反問。有什麼事情會比扎卡里的死亡更具衝擊呢？現在的她連死亡都不怕，已經放棄一切的比安卡只感到空虛。
伊馮娜直勾勾看著比安卡，純樸且善良的眼裡盈滿擔心與憂慮。
伊馮娜好幾次欲言又止，不知道是什麼就算下定決心也難以啟齒的事。比安卡則很有耐心地等待伊馮娜。
緊握著比安卡的手不停顫抖，伊馮娜深吸一口氣再大口吐出，這種緊張感也傳染給比安卡。
「夫人您……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什麼？」
「您懷孕了。您肚子裡面沉睡著一位阿爾諾家的希望。夫人無論如何都要撐下去，知道嗎？」
伊馮娜的語氣從一開始的冷靜，最後變成帶著哽咽的哭腔。她抓著比安卡嗚咽哭泣。
比安卡失神望著低泣的伊馮娜，低垂的視線緩緩往下來到自己乾癟的肚子。
這裡面有他的孩子？
比安卡用指尖小心地摸上腹部。它就和平常一樣扁平，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雖然夫人應該大受打擊而處於危險，不過孩子應該是遺傳到伯爵大人，非常堅強地撐下來了。不過您真的要很小心才行，知道了嗎，夫人？您一定要堅強，夫人是我們唯一的希望啊……」
伊馮娜用帶著哭腔的聲音抽泣，大力抓著比安卡的手臂。嚇唬人的口吻雖然不符合侍女的身分，但比安卡也從中感覺到伊馮娜的拚命。
比安卡的情緒也同樣因為突然知道懷孕的消息而無法保持鎮靜。她不能在這樣的狀態下投入戰場。比安卡緩緩點頭，恍惚的表情看起來還沒回過神。
「您得多吃一點東西才行。難怪您最近特別食欲不振……總之，我去拿一些夫人喜歡吃的食物過來，您先休息。」
伊馮娜趕緊用手背抹去眼淚，匆忙離開，比安卡連開口拒絕她的空檔也沒有。
伊馮娜像射出的箭一樣奔離房間，獨自留下的比安卡將身體倚靠在床頭。悵然若失的她難以撐起身體，不知不覺中持續用手撫摸自己的小腹。
「您真的是……」
比安卡苦笑。這個孩子分明是在扎卡里出征前的最後一夜懷上的。
曾經如此期盼的繼承者。
但為什麼偏偏是在整理好思緒，並痛下決心的現在得知這個孩子的存在呢……真是討人厭。
「連讓我決定和你一起死也不允許啊。」
比安卡的目光投向窗外，今天的天空看起來格外湛藍。或許是灑落的陽光過於明亮，比安卡的眼裡泛起淚花。
如果能再早一點點，只要一點點，扎卡里就能幫這個孩子取名字了……雖然他是那麼排斥她懷孕生子，但他聽到自己懷孕的消息，一定也會很高興。
想像著扎卡里開心的樣子，比安卡眼前變得模糊。一度消失的眼淚沿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
隨著扎卡里的死而乾涸的淚水，彷彿在此時和孩子一起回到她身上。
比安卡因為疲憊再度閉上眼睛。決定放棄時輕如鴻毛的生命，卻在想要重新把握住時變得太過沉重。

＊＊＊

即使傳遞了扎卡里的訃聞，阿爾諾堡也沒有特別的反應。但雅各布依據傳令兵說比安卡看完信件後昏厥的回報，決定再等一下。畢竟她必須要重新振作之後，才能做出下個決定。
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阿爾諾堡依然沉默。焦躁的雅各布再次派遣傳令兵，而這次也得到了答覆。
明確的拒絕。
就算扎卡里死了，比安卡也堅決抵抗到底。雅各布怒不可遏，情緒徹底爆發。
「到底出了什麼問題！那傢伙不是死了嗎？現在再也沒有照顧她的人了啊！」
雅各布神經兮兮地在房裡踱步，眼睛布滿血絲，嘲諷的嘴角扭曲變形，原本俊美的外表變得毫無血色，宛如惡魔一般。
「哈，難道她相信布蘭克福特家會接納她嗎……？反正布蘭克福特家得知阿爾諾伯爵的死訊之後，也會讓她再婚的。我明明跟她說過，與其這樣還不如到我身邊。」
在這樣的情況下依然拒絕雅各布，唯一的解釋就是這意味她極為討厭雅各布。坦白說，雅各布真的以為只要除掉扎卡里，事情就會迎刃而解，所以感覺到的背叛感更強上好幾倍。
「那傢伙和我有什麼不一樣！出身、地位、處境！我們不都是繼室生的兒子，也都被沒有能力的大兒子搶走應得的飯碗，趕出家門只為證明自己的價值嗎？」
大吼大叫的雅各布氣喘吁吁，聳動的肩膀表示他有多麼憤慨，咬牙切齒而發出駭人聲響。
「果然還是要讓她看看扎卡里死掉的證據啊……不過維格子爵那個沒有用的傢伙……至少要砍下扎卡里的頭帶回來才對……」
聽到維格子爵殺了扎卡里的報告時明明還很高興，現在卻態度一變責怪他，好像這一切都是因為維格子爵辦事不利。
「先不要激動……沒錯，反正扎卡里的死只是額外的收穫，一切仍按照原本的計畫。」
雅各布迅速調整自己的表情。扎卡里的死讓他相當滿意，就跟拖延援軍到來的時機一樣。
雖然那裡還有聖騎士團，但他們不管怎麼說都是教皇的軍隊，如果扎卡里死了，他們就必須返回教皇廳，聽從教皇的命令。時間還很充裕。
這是一場比安卡越是堅忍不懈地抵抗，雅各布就越死皮賴臉來贏得勝利的遊戲。
只要再堅持一下就能得到比安卡的希望，鼓勵著雅各布。
比安卡再怎麼討厭雅各布都沒有用，雅各布打定主意要強行將她綁在自己身邊。就算他能得到的只有比安卡的軀殼，也比得不到比安卡好。
在別人眼裡看來，不也是雅各布的女人嗎？光是這樣就夠了。

比安卡被高燒折磨，滾燙的熱度使她汗流浹背。雖然整個晚上都難受得輾轉難眠，但她寧願如此。至少在身體承受痛苦時，她不用思考任何事，內心也比較平靜。
在這種情況下，比安卡還是偶爾有清醒的時候。等到她完全睜開眼睛，已經是半夜了。耳邊傳來吵雜聲響，她知道戰爭還在持續。
房裡只有她一人。躺在床上的比安卡想起身，身體卻沉重到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渾身關節痠痛。
比安卡茫然地看著天花板。看了十幾年的天花板今天特別陌生。月光透進比安卡的房間，她白皙的皮膚在月光的映照下顯得十分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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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1. 失敗的婚姻買賣
CHAPTER 22. 神的旨意
CHAPTER 23. 最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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