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餘燼（2）

這種感覺很奇妙。
鄧肯可以清晰地感覺到遠方的事物──他能感覺到失鄉號正在茫茫無垠海上飄蕩，那活著的幽靈船正在一個山羊頭的控制下不斷開拓海圖上的航路，有一個腦袋不怎麼結實的詛咒人偶在船艙裡轉來轉去，彷彿探險一般熟悉著船上的環境，幽深黑暗的大海正在周圍緩緩起伏，海中隱藏著無數奇詭之物。
然而在他的另一道視線中，自己正坐在普蘭德城邦下城區的一間古董店內，街道上的人聲、車聲傳入耳中，反而更加襯托著店內的清靜，一個名叫妮娜的人類女孩坐在自己對面，正小口小口地吃著下城區最便宜的蛋糕。
他是鄧肯船長，是失鄉號的主宰者，無垠海上的移動天災──他如普通人一樣坐在這裡，吃著自己的早餐，置身於平和的市井深處。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感覺自己心中有一塊始終懸著、始終不安的部分正一點點沉澱下來，那可能是在幽靈船上長期緊繃的神經，也可能是別的什麼東西，但他覺得這不是一件壞事。
似乎是注意到旁邊傳來的視線，正吃著蛋糕的妮娜突然抬起頭來，她好奇地看了一眼鄧肯：「鄧肯叔叔，你不吃嗎？」
鄧肯看了一眼對方盤子裡的食物：「夠妳吃嗎？」
「夠了，吃太多甜食不好。」
「嗯。」
鄧肯點了點頭，插起蛋糕咬下一口，他認真感受著這許久不曾嘗過的豐富味道，感受粗劣的甜味在口腔中慢慢化開──然後，清晰地感知到這具身體開始處理吃下去的食物。
他心中微微安定了一點，知道情況如自己所料。這具身體比第一次臨時占據的那副軀殼「好用」──它的「零件」完整無缺，死亡時間不長，在自己的靈魂接管後幾乎是直接重啟了軀體中的生機，這和之前那個「心胸開闊」的屍體完全不同。
他現在有呼吸，血液在流動，心臟也在跳動──雖然跳動的速度似乎慢了一點，但應該還在正常人的範圍。應該不必擔心軀體腐敗的問題了，也省了泡防腐劑的打算，而且這樣一來，也更不容易在普通人面前暴露。
不過有一點鄧肯還是不太確定。他知道自己這具身體應該是有疾病的──在吞噬得到的記憶中，關於沉屙纏身的負面印象比其他所有記憶都要深刻，而且之前在櫃子裡找到的烈酒與止痛藥也是個明證。
他不知道這具身體之前到底生了什麼病，因為發病時間、發病誘因等方面的事情，似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記憶，早已模糊不清，但有一點很明顯：此時此刻，除了普通人體質帶給自己的虛弱感之外，他並未感覺到這副身體有任何毛病。
疾病消失了？因為靈界行走的原因，這副軀體已經自癒？還是因為投射過來的靈魂在感知上終究受限，以至於自己其實感覺不到身體的問題，這副身體的健康狀態其實還在不斷惡化中？
鄧肯一邊思索一邊不動聲色地吃著飯，隨後突然看了一眼正在自己對面吃東西的妮娜：「妳今天不用去上學嗎？」
妮娜生活在下城區，經濟條件說不上好，但普蘭德城邦顯然已經發展到了基礎教育較為普及的程度，她如今在由教會和市政廳聯合開辦的學校中上學，主攻蒸汽機關方面的專業──這種學校可以看做是一種「職業高中」，主要是為了幫工廠和教堂訓練出熟練的蒸汽工匠。
妮娜的學費一半由她的叔叔支付，另一半則來自市政廳的補助。對於一個發展到工業時代的城邦而言，哪怕是由官方補貼來培訓的工匠，也是相當不容易的事情──而不可否認的是，這種有非常明確目的的學校也至少解決了平民的學習問題。妮娜很好學，在她叔叔的記憶中，這個女孩在所有課程中都有著較為優秀的成績。
「我今天上午沒有課了，」妮娜點點頭，「下午只有兩節歷史課。另外下午我還要去和懷特太太說一聲，這幾天不住在宿舍……」
鄧肯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很認真地看了妮娜一眼，問道：「妳不認為留在這裡，照顧一個像我這樣的人會耽誤很多事情嗎？你可以長期住在學校的，那對你的學業或許更有幫助。」
妮娜愣住了，她有些呆滯地看著自己的「鄧肯叔叔」，緊接著突然生氣起來：「您不該這麼說話！您只是生病了而已，老老實實按照醫生的建議吃藥就好──爸爸媽媽把您託付給我……」
「是妳的爸爸媽媽把妳託付給我，」鄧肯很認真地糾正道，他一邊利用腦海中的記憶組織語言，一邊開口：「那時候妳才六歲。」
「但現在我十七歲了，」妮娜鼓著臉，用叉子用力扠在最後一小塊蛋糕上，「您照顧自己的能力甚至還不如我──如果我真的搬出去，您不用三天就能把房間弄得一團糟。事實上您還可以叫我幫忙打理店面，至少打掃一下環境，櫥窗都髒到快看不清楚外面了……」
鄧肯有些無奈地聽著這個女孩絮絮叨叨的「說教」，他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句話的「測試」，竟然能引起對方這麼大的反應。
但慢慢的，他卻又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從這個叫「妮娜」的女孩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溫度……一種彷彿沐浴在陽光下的，暖洋洋的溫度。
「好吧，我就是隨口一說，」他搖了搖頭，一邊攪動著碗裡最後一點湯，一邊說道：「下午是歷史課……妳最近歷史課學得怎麼樣？」
「鄧肯叔叔您真的沒事吧？」妮娜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您以前從來……好吧，至少這兩年從來不會過問我在學校的事情的。」
鄧肯張了張嘴，剛想說些什麼，面前的女孩卻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們最近在講古代史，莫里斯老先生和我們講述大湮滅之後的事情……說實話，還滿有趣的，古代史聽起來有很多部分都跟故事一樣，遠比近代史和現代史有意思。」
鄧肯想了想，一臉認真：「聽起來妳學得很有心得？那我考考妳好了，大湮滅的相關概念是什麼？」
今天的鄧肯叔叔很奇怪，雖然說不上來是哪裡奇怪，但就是跟平常不一樣。可是妮娜卻沒有想太多──比起叔叔略顯奇怪的言行，這個單純的姑娘此刻更高興鄧肯叔叔終於打起了精神，而且看起來心情很好。她很高興，鄧肯叔叔提問的恰好是自己剛剛掌握的內容。
於是她帶著得意的笑容，開始向鄧肯講述自己剛剛學來的知識：「大湮滅是發生在距今約一萬年前的事情──雖然由於不明原因，像精靈、森金人和吉普洛人這種，文化傳承較為獨特的少數民族，在自己的曆法中記錄著不一致的時間，但整體來說，考古學界公認的大湮滅發生時間，是在一萬年前的秩序紀元末期……」
鄧肯一臉平靜地聽著。心裡全是問號。精靈？森金人？吉普洛人？這是什麼情況？原來陸地上不只有人類一個智慧族群？而且精靈……這個概念跟自己理解中的「精靈」是一樣的嗎？難道無垠海中還存在生活在蒸汽工業時代的精靈城邦嗎？
他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了某些畫風十分詭異的畫面，妮娜的聲音則繼續從對面傳來：「……各個城邦對大湮滅的記載存在一定的出入，但其中較為共同的部分是，大湮滅之前的秩序紀元是一個遠比如今繁榮、穩定且安全的時代，當時存在極為廣闊的大陸，海洋面積遠不像今天這樣漫無邊際，且海洋與陸地都不存在所謂『現實邊境』這樣的盡頭……
「大湮滅之後的時代被稱作『深海時代』，深海時代一直延續至今，且目前仍未有結束的徵兆。深海時代最明顯的特徵是無垠海幾乎覆蓋了整個世界，而剩下的陸地僅不足舊時代的一成，且都被分割為大大小小的島嶼或『霧中異境』，如今的諸多城邦便建立在較為穩定的島嶼上，而各種遠洋艦船則成為島嶼間互通有無、互相連絡的手段。
「在早期的深海時代，舊世界殘留的遺民們遭遇了重創，舊文明幾乎全部毀壞，最初從廢墟中崛起的『克里特古王國』是距今可考的、深海時代最早的文明始祖，儘管這個古王國的持續時間不足百年，卻留下了大量對後世影響深遠的遺產，其中就包括對深海時代諸多異常和異象最原始粗淺的分類辦法，以及在深海時代維持生存的大量寶貴經驗……」

這種感覺很奇妙。
鄧肯可以清晰地感覺到遠方的事物──他能感覺到失鄉號正在茫茫無垠海上飄蕩，那活著的幽靈船正在一個山羊頭的控制下不斷開拓海圖上的航路，有一個腦袋不怎麼結實的詛咒人偶在船艙裡轉來轉去，彷彿探險一般熟悉著船上的環境，幽深黑暗的大海正在周圍緩緩起伏，海中隱藏著無數奇詭之物。
然而在他的另一道視線中，自己正坐在普蘭德城邦下城區的一間古董店內，街道上的人聲、車聲傳入耳中，反而更加襯托著店內的清靜，一個名叫妮娜的人類女孩坐在自己對面，正小口小口地吃著下城區最便宜的蛋糕。
他是鄧肯船長，是失鄉號...

第四十五章　歷史
第四十六章　異常與異象
第四十七章　在聖像前
第四十八章　警覺
第四十九章　兩團迫近的烏雲
第五十章　公開的異象
第五十一章　雙線操作
第五十二章　船長不在家
第五十三章　「子嗣」
第五十四章　地下聖堂
第五十五章　晚餐的湯
第五十六章　下層
第五十七章　膽小的愛麗絲
第五十八章　艙底
第五十九章　此門通往失鄉號
第六十章　門對面
第六十一章　不穩定航行
第六十二章　交錯重疊
第六十三章　歸港
第六十四章　撞到鄧肯的白橡木號
第六十五章　斷頭臺
第六十六章　失鄉號上美好的早晨
第六十七章　新的連繫
第六十八章　可靠的鴿子快遞
第六十九章　城邦生活
第七十章　自己人
第七十一章　陰溝裡聚集
第七十二章　集會場上的情報
第七十三章　不完整記憶
第七十四章　有內鬼，終止交易
第七十五章　打成一片
第七十六章　阿狗洞察人心
第七十七章　關於火的思索
第七十八章　收尾工作以及好市民的自覺
第七十九章　陋巷燈火
第八十章　家訪？
第八十一章　記憶偏差
第八十二章　僅存於夢中之火
第八十三章　幽靈亦與現實糾纏
第八十四章　鄧肯船長的兒女們
第八十五章　報酬
第八十六章　更好的方案
第八十七章　凡娜的調查結論
第八十八章　有一件真貨
第八十九章　妮娜的不對勁

第四十五章　歷史
第四十六章　異常與異象
第四十七章　在聖像前
第四十八章　警覺
第四十九章　兩團迫近的烏雲
第五十章　公開的異象
第五十一章　雙線操作
第五十二章　船長不在家
第五十三章　「子嗣」
第五十四章　地下聖堂
第五十五章　晚餐的湯
第五十六章　下層
第五十七章　膽小的愛麗絲
第五十八章　艙底
第五十九章　此門通往失鄉號
第六十章　門對面
第六十一章　不穩定航行
第六十二章　交錯重疊
第六十三章　歸港
第六十四章　撞到鄧肯的白橡木號
第六十五章　斷頭臺
第六十六章　失鄉號上美好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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