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序／生命的重量
最好的動物文學寫法
能夠翻譯《白牙》、《野性的呼喚》，對我個人意義深重。
《野性的呼喚》是我閱讀的第一本小說，版本是東方出版社的世界少年文學叢書，這套極好的兒童讀物存在於我們這一代許多人的童年中，這一版的《野性的呼喚》今日仍在我的書架上，是在長大成人、甚至譯完整本書後回看也相當優秀的改寫版。相較之下，《白牙》改編的電影《雪地黃金犬》就顯得平庸了，但也差不多是我的第一部電影。說這部電影平庸，是因它省略了白牙的在荒野度過的幼狼時光、在印第安部落成長並性格定形的階段、被重塑成一隻文明世界家犬的過程，在我看來，這三個階段才是全書最精采的部分——當然省略的原因也顯而易見，這些有著大量對白牙內心側寫的部分，根本就無法要求動物演員表演出來。
正因為已有各優秀版本在前，其實很難在翻譯方面再有突破，此次做出與其他翻譯版本較大的區別，就是以擬人的第三人稱「他／她」取代「牠」來稱呼書中的動物，這麼做一來是貼近原作——傑克・倫敦原文使用的第三人稱本就是he/she；再來是為了行文順暢，明明原文中能以「他／她」清楚區分描述對象，若一概以「牠」稱呼，便得不斷提及雙方名字，相當破壞原文的流暢節奏。
使用擬人的第三人稱，獨獨不是為了擬人，因為「不擬人」正是傑克・倫敦的對動物描寫的最可貴之處，他筆下的動物不會說話、不會像人一樣思考——至多是以一種近似人類幼童的思考方式，一次只能顧好一個念頭，對任何事物的因果僅以歸納法處之，不會去推論背後的邏輯關聯。他不僅不試圖把動物寫得像人，更盡可能不讓他筆下的動物像人，我認為這才是真正尊重動物為主體，也是最好的動物文學寫法。
連動物學權威都嘆服的精準度
既然提到動物文學，動物學權威又是怎麼看待傑克・倫敦的作品的？著名的奧地利動物學家康拉德・勞倫茲在多本著作中，屢屢提及傑克・倫敦對動物行為描寫的精準，例如巴克和白牙都對領袖犬這一地位極度執著，無論如何非要搶到手不可，更會代替主人在狗群中執行紀律與賞罰。勞倫茲對此的解釋是，雪橇犬這類較原始的狗品種具有強烈的社會性，本身自然成群，與人類的關係反而不那麼直接，在整群雪橇犬中，只有領袖犬是屬於主人、對主人效忠的狗，其他狗則都是這隻狗的部下。
同時，這隻領袖犬只認家長或族長為主人——神奇的是，狗就是有辦法快速從一群人中識別出掌權者，無論是一家之主，還是一個部落的酋長。所以白牙只認可灰狸和史考特這前後兩任主人，而將其家人都視為他們的財產或附屬物；巴克對桑頓雖然多了一重救命之恩、以及學會了愛為何物的浪漫色彩，但仍不脫這種只認一主的模式，視桑頓的同伴如無物。
又比如犬科「男不與女鬥」的種族法則，雄性至多撞開對方來避免與雌性衝突。勞倫茲曾觀察過一隻笑嘻嘻的公狗以肩撞肩的方式，將一隻咆哮的母狗扔到一旁去，並在其著作《攻擊與人性》提及，白牙就是以這種方式躲開來自可麗的攻擊。全書更探討動物的一切避戰行為，尤其是天生配備了致命爪牙的掠食動物，他們的相處模式往往比看起來無害的草食動物更和平，在爭奪地盤或交配權的打鬥中，要了對手性命的，往往是看似無害的鹿，或是象徵和平的鴿子，而不是被賦予凶猛甚至是邪惡形象的狼，畢竟避免衝突才最有利自身乃至整個種群存續。傑克・倫敦讚揚的多半是人和動物為生存而奮戰的勇氣，但也不乏對這類避戰行為的描述，例如前述的「男不與女鬥」，也例如巴克與狼兄弟在荒野中相遇的種種舉措，無論是以威嚇的模樣表達避戰之意，或是緊張又害羞地打鬧，皆是如此。
他的人生，就是田野場域
為何要特別提及勞倫茲對傑克・倫敦筆下動物行為的肯定？勞倫茲是公認的現代動物行為學創始者，因此作為勞倫茲前代之人的傑克・倫敦是沒有任何動物行為學基礎的，然而他對動物的描寫幾乎完全符合後世理論，這一點格外不易，以動物行為學的角度而言，傑克・倫敦走的是一條沒有前人走過的拓荒之路，卻走得出奇精采。
傑克・倫敦之所以能做到，憑藉的是廣博的見識，是在看過不計其數的狼與狗後，歸納與側寫而來的。其人在世短短四十年，卻有他人好幾輩子的經歷：報童、牧童、罐頭廠工人、碼頭工、牡蠣偷盜者、水手、鐵路工、流浪工人、社會主義者、淘金者、記者、職業作家⋯⋯他的四十年似乎比任何人的四十年都漫長，不然要如何塞進這麼多的經歷，他的人生就是田野場域，不斷供給他寫作的材料，因此他既然能精準地歸納並描寫狼與狗，對書中的另一種主體——人類，想必也是同理，那些對勞工階級、對社會底層人物、甚至是對罪犯的描寫，也多少能夠一窺傑克・倫敦曾經身處的人群，與他經歷過的艱辛生活。
勞倫茲將家犬分類為狼種（Lupus）和豺種（Aureus，也譯作胡狼種），後來勞倫茲又推翻後者血統源自豺的理論，改為某些小型的狼類，但無論如何，兩者的性格截然不同。豺種狗較常獨來獨往，因此比起同類，反倒與人類更親；至於狼種狗，就如同前面所說，本身社會性強烈，重視自身群體，與人類的關係就比較疏遠了，而且只認一個人為主人，一旦失去主人，就會成為像貓一樣冷漠、無主的野生動物狀態（雖然我個人不很認同貓是這種性格，至少我認識的大部分貓都不是），勞倫茲稱這種現象為「變貓」。
勞倫茲特別喜愛狼種的鬆獅犬，以及他刻意育種的鬆獅犬與牧羊犬的混血犬。許多人乍聞鬆獅犬屬於狼種都十分訝異，乃是因為人類畸形的育種將這一狼性十足的古老狗種摧毀成了一身肥厚皮褶的癡傻家犬，就好像同樣的育種也毀了波斯貓，將原本臉部正常的長毛貓扭曲成了扁臉、呼吸道疾病纏身的畸形生物。勞倫茲當時已對鬆獅犬畸形的育種方向憂心不已，並以圖畫呈現一代代鬆獅犬外型的演變，但今日回看當時（二十世紀初）的鬆獅犬照片，會發現相較現代鬆獅犬，勞倫茲的鬆獅犬仍有明顯的吊梢眼、三角耳、短吻特色，是一隻臉部稍浮腫但典型的狼種狗。
人人皆可親近與只認一主，幾乎就是豺種狗與狼種狗最大的區別。而毫無疑問的，傑克・倫敦這兩部作品專注描寫的都是狼種狗，《白牙》與《野性的呼喚》是各自獨立的作品，但兩者之間存在互文關係，甚至可以視為一個整體，也就是「狼變成狗，狗變成狼」的完整故事。狼與雪橇犬混血的白牙自不用說；以勞倫茲的理論，歐洲的主流犬種皆屬豺種，聖伯納犬與牧羊犬也不例外，兩者混血的巴克卻是相當明顯的狼種狗，只認桑頓為主人，在失去桑頓之後，順從了來自荒野的呼喚，從此成為一匹野狼，也符合勞倫茲所說的「變貓」。也許這就是這部作品中屬於文學創作，而非田野觀察的部分，意在藉由這樣的混血血統，創造出一頭有著狼頭和龐大體格、像狼但又比任何一匹狼都魁偉的巨犬。
不論狼種豺種，凡生命皆有重量
我既無傑克・倫敦的廣博見識，也沒有康拉德・勞倫茲的嚴謹理論，但好歹是在多貓多狗家庭中長大，打過交道的貓狗都在百隻以上，對於動物行為，多少也有自己的觀察和歸納。而畢竟攸關了與飼主的互動，狼種狗與豺種狗確實是最明顯的區別方式之一。我們甚至開玩笑地把接觸過的貓也分作狼種貓和豺種貓，當然，這完全指的是每一隻貓的性格，與血統沒有任何關係，雖然都有例外，但總的來說，母貓多狼種，公貓多豺種。
亦有飼養鸚鵡多年的好友描述過非洲灰鸚鵡的奇特，即便以智力超群於眾鳥之上的鸚鵡來說，灰鸚鵡也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即便生活在多人的家庭中，這種鳥依然只擇一人為主人，那位朋友對此的描述亦是「狼種鳥」。
沒有與動物相處過的人、動念要擁有一隻友伴動物——原諒我實在不想使用寵物二字——的人，往往會對狼種狗狼種貓狼種鳥抱持著嚮往，勞倫茲自己也在飼養過狼種狗後，「曾經滄海難為水」，很難再接受豺種狗。畢竟一隻只屬於你、對你忠誠而專情、眼中只有你而無他人的友伴動物，聽上去實在太吸引人了。
但相處了這麼多年下來，我們都更屬意豺種的動物，畢竟生命的重量太沉重，擁有一隻狼種狗狼種貓狼種鳥，意味著要單獨肩負著這份重量，這不光只是出遠門時，無法讓親友或業者代為照顧友伴動物這麼淺層次的困擾，而是承擔者會非常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就是這隻動物的全部，是牠的整個世界。若只想與友伴動物保持著愉快而輕鬆——當然這裡的輕鬆只是相對的說法，照顧友伴動物一輩子絕無可能是件輕鬆的事——的關係，豺種的動物會是比較好的選擇，同時，與豺種的動物也比較容易維持人與動物的正常關係，與狼種動物相處日久，很容易與之發展成人與人的關係，這也是剛開始飼養友伴動物的人常有的幻想，但與動物相處一圈下來，我不覺得這是種健康的關係。
當然，我們的建議只是給予還有選擇餘地的人，但不是要人拒絕擔起這份生命的重量，畢竟我們也不曉得，一隻狼種的動物幾時會降臨在身邊。
約翰・桑頓承擔著這份重量，所以他是巴克與人類世界的唯一紐帶，他的愛是最後一樣能將巴克留在篝火邊的東西。
威登・史考特承擔著這份重量，所以他無論冒著多大的風險，都必須將白牙帶入文明的世界裡，還好傑克・倫敦願意給這個故事一個近乎童話的美好結局。
《野性的呼喚》、《白牙》書寫的，正是這份生命的重量。
──二○二五，謝海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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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倫敦動物文學經典套書（全新中譯本）】（二冊）： 《野性的呼喚（隨書附贈英文版）》＋《白牙》的圖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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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介紹 - 資料來源：TAAZE 讀冊生活 評分：
圖書名稱：【傑克・倫敦動物文學經典套書（全新中譯本）】（二冊）： 《野性的呼喚（隨書附贈英文版）》＋《白牙》
本套書組合：《野性的呼喚（隨書附贈英文版）》＋《白牙》共兩冊
「傑克・倫敦這兩部作品專注描寫的都是狼種狗，《白牙》與《野性的呼喚》是各自獨立的作品，但兩者之間存在互文關係，甚至可以視為一個整體，也就是『狼變成狗，狗變成狼』的完整故事。」 ──譯者謝海盟
《野性的呼喚（隨書附贈英文版）》
激發生存勇氣的動物文學．回應大自然召喚的原始本能！
世界上被讀過最多次的美國小說！
巴克是一隻溫馴高貴的家犬，卻遭無良園丁拐賣到荒野之地，
終日忍受殘酷冷血的高壓訓練，被迫成為淘金客利用的雪橇犬。
繼任飼主的無情與極地環境的嚴苛考驗，以及犬群間血腥的階級鬥爭，
喚醒了巴克內心深處的原始本性，直到他遇見出手相救的善良人類；
溫暖的愛感化了巴克的野性，並讓他誓死效忠救命恩人……
然而好景不常，巴克的恩人在一場印地安人的襲擊中喪命，
讓巴克認為這世間再也沒有值得留戀的事物了，
於是他決定走進森林，因為他知道自己並非孤獨……
在漫長的冬夜裡，每當狼群追趕獵物來到低谷，便能看見巴克率領著狼群，
在一輪慘白的明月與隱然閃爍的極光下，巴克那龐大的身軀奔躍在所有同伴前方，
寬厚的喉嚨唱響了來自遠古世界的歌，那是一首狼群之歌。
「狼種的狗一生只接受一個主人，這完全是無條件的；但是，要是他一直不得其主，定主之後又失去了主人，他就會變得像貓似的獨立，就算再跟人住在一起，他也是我行我素。」
「狼性較重的狗雖說比較忠心，但服從性較差，牠固然會對主人至死不渝，可絕對不是奴隸。雖然牠活著不能沒有你，可是牠仍過著一種屬於自己的生活。」
──奧地利動物學家 康拉德・勞倫茲（Konrad Lorenz）
《白牙》
一隻野生混血狼犬的馴化之旅，一段人犬共生的動人故事。
最受全球讀者喜愛的動物文學小說，影視界高度青睞的動物題材。
白牙是一隻混血狼犬，母親具有一半的狗血統，父親是隻獨眼的老狼；
白牙在出生後不久，遇到了第一任飼主，被迫成為雪橇犬，
在飼主的棍棒訓練及狗群欺凌下，造就了他孤僻且凶狠的性格。
後來，飼主酗酒成性，因貪杯而將他轉賣給第二任飼主，
繼任飼主以虐待白牙為樂，同時逼迫他鬥狗，藉以賭錢獲利，
白牙也因此變成一隻凶殘嗜血的「鬥狼」。
然而，戰無不勝的白牙卻在一次比賽中失利，慘遭對手咬傷且命危，
幸虧被第三任飼主救下並細心照料到痊癒。
新飼主用仁慈和愛感化白牙，使他變得善良、忠誠，
並開始接受文明世界的生活法則……
若白牙不曾來到人類的火邊，荒野會將他塑造成一匹真正的狼，
但「神」給了他不同的環境，於是他被塑造成一隻狗，
雖然是隻有點像狼的狗，但終究是狗而不是狼。
「貓和狗都不是人的奴隸，但只有狗是人的朋友──一個聽話而樂於服侍你的朋友。」
「狼種的狗，只要牠一旦認了主，就永遠是這個人的狗了，任何人對牠再好再巴結也沒有用，牠頂多對你搖搖牠的粗尾巴而已。」
──奧地利動物學家 康拉德・勞倫茲（Konrad Lorenz）
作者簡介：
傑克・倫敦（Jack London）
二十世紀美國作家。傑克・倫敦出身於舊金山的貧農家庭。一九○○年起，他連續發表和出版了許多小說，內容多是講述美國底層平民的日常生活。他的作品多半帶有濃厚的個人主義色彩，因此有人認為他是表現個人主義和大眾哲學的自然主義作家。他一生的著作相當豐富，計有十九部長篇小說、一百五十多篇短篇小說，以及大量散文集和論文。
一九○三年，他創作了美國文學史上的經典作品《野性的呼喚》。這是一部動物冒險小說，被譽為「世界上被讀過最多次的美國小說」，小說的主題──推崇戰勝敵人後而存活所需的力量與勇氣，一直是傑克•倫敦創作的核心思想。
一九○六年，他寫下了小說《白牙》、《亞當之前》和《熱愛生命》。《白牙》敘述了一隻狼犬逐漸習慣人類世界，最後甚至願意犧牲生命以拯救主人的感人故事。《白牙》經常與《野性的呼喚》相提並論，被視爲《野性的呼喚》的姊妹作。
譯者簡介：
謝海盟
一九八六年生於台北市，國立政治大學民族學系畢業，著有《行雲紀》、《舒蘭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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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序／生命的重量
最好的動物文學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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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野性的呼喚(附英文版)》
關於作者
譯序／生命的重量／謝海盟
CHAPTER1 步入蠻荒
CHAPTER2 棍棒與獠牙的法則
CHAPTER3 原始野獸的統治欲
CHAPTER4 贏得領導權
CHAPTER5 苦役、縴繩與雪道
CHAPTER6 為了他的愛
CHAPTER7 野性的呼喚
《白牙》
關於作者
譯序／生命的重量／謝海盟
PART1
CHAPTER1 食物的蹤跡
CHAPTER2 母狼
CHAPTER3 飢餓的嚎叫
PART2
CHAPTER1 獠牙的戰鬥
CHAPTER2 巢穴
CHAPTER3 灰色狼崽
CHAPTER4 世界之牆
CHAPTER5 弱肉強食
PART3
CHAPTER1 造火者
CHAPTER2 束縛
...
關於作者
譯序／生命的重量／謝海盟
CHAPTER1 步入蠻荒
CHAPTER2 棍棒與獠牙的法則
CHAPTER3 原始野獸的統治欲
CHAPTER4 贏得領導權
CHAPTER5 苦役、縴繩與雪道
CHAPTER6 為了他的愛
CHAPTER7 野性的呼喚
《白牙》
關於作者
譯序／生命的重量／謝海盟
PART1
CHAPTER1 食物的蹤跡
CHAPTER2 母狼
CHAPTER3 飢餓的嚎叫
PART2
CHAPTER1 獠牙的戰鬥
CHAPTER2 巢穴
CHAPTER3 灰色狼崽
CHAPTER4 世界之牆
CHAPTER5 弱肉強食
PART3
CHAPTER1 造火者
CHAPTER2 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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