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傳統中的憍慢：從歷史發展的視角

第一章　佛教的大男人心態
前言

在本章中，我將探討佛教傳統中大男人心態之憍慢所帶來的影響，這導致了對女性有著各種形式的歧視。本書所選擇探討的不同憍慢形式之中，這或許是對整個佛教傳統造成最不利的影響。試想：阻擋女性擔任領導地位，等於扼殺了佛教人口一半的潛力。這是人力資源極大的浪費，也造成了許多不必要的痛苦。

否定女性能夠正式地進入僧團，就會阻礙她們在傳統途徑中取得領導地位。這種否定上座部傳統的問題，其實過去曾存在女性受具足戒的傳統，但隨後失傳了。最近的復興引起了相當大的爭議。在東亞的大乘傳統中，比丘尼戒的傳承一直存續至今。而在喜馬拉雅傳統中，此傳承目前已不復存在，儘管這種情況在未來有可能改變。

為了能夠正確理解大男人心態，有時甚至是厭惡女性的態度，在下文中我會針對女性受具足戒的問題做些詳細的探討。儘管本章的第一部分特別著重在上座部傳統是否允許女性進入僧團的議題，但很遺憾地，此中所涉及的某些態度，在所有佛教傳統中是普遍地存在。

另一大男人心態的憍慢議題，是預想較高階位的修道者必定都是男性。這種傾向在希求成就佛果的菩薩道上尤為明顯。這些觀念在不同的佛教傳統中也相當普遍，在論書的傳統中，往往預定了在成佛的最後階段，獲得男身是個不可或缺的條件。

關於以上所提的兩個議題，我主要的關注是試圖解釋某些特殊的歷史條件和發展導致了大男人心態（如非厭女情結的話）的現狀。以這樣的理解為基礎，希望不遠的未來能夠有所改變。

一、受戒尼

接下來的論述可能會顯得有些複雜，因為我試圖匯整並概括一些盤根錯節的的現象和發展。然而，為了點出我的主題，我將以一個簡單的故事做為開始。這故事提到一位緬甸著名禪修老師的女性弟子。由於無法獲得完整的具足戒成為比丘尼（bhikkhuni），她只能接受在緬甸目前可供她受的戒，這是指持守八戒或十戒，並穿著一種與受具足戒出家眾有顯著差異的袍衣。在不同上座部國家中都有這樣的八戒或十戒女，她們介於在家與出家之間的模糊地位。

在此故事中的受戒尼，她幫忙她的師父管理著一間禪修中心，並籌辦了由其師父主持的禪修營。她的師父與其他隨行比丘——受具足戒的比丘們來到中心。由於她用心地統籌與認真地付出，禪修營活動事事圓滿順利，讓所有參與者都感到非常滿意。

根據僧團律典（Vinaya），僧眾是不能自己準備食物。以傳統的作法，居士準備好的食物會先恭敬地、儀式性地供養給最資深的比丘，也就是她的師父。之後其他的比丘們則依戒臘，依序自助式地取食。在這種情況下，由於地位較低，這位受戒尼往往是最後一位來到餐桌前面。

所供養的食物通常包括大量的米飯，還有咖哩、菜餚，外加一些甜點和水果。當在隊伍中時，通常是要留意自己身後還有多少位要取食，以確保自己不會因拿過量食物，而使排在隊伍後面的人一無所獲。在禪修營期間，一次又一次地，那些比丘們都會清光所有的菜餚，而每當那位受戒尼來到擺放食物的桌子前時，剩下的都只有白米飯。當她向我講述這個經歷時，用她自己的話來說：「配白飯的佐料就是我的眼淚。」

師父和比丘們都非常感謝那位受戒尼，他們無意讓她去承受任何的痛苦。他們只是沒有視她為出家人。她的身分介於兩者之間，使得比丘們往往把她視為在家人。在拿取食物時，他們沒有意識到身後還有位需要被顧及的人。下意識的階級特權，使他們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所造成的影響。

在傳統中，受戒尼與她師父之間的關係，讓她不能明確向師父或比丘們提出這樣的事情。在亞洲的環境中，這樣做會被視為不當的指責，甚至會被當成公開的挑釁。而做為出家人，她向在家信眾要求額外的食物也是不恰當。這樣一來，即使她統籌禪修營，並讓師父與比丘們以及其他參與者都感到滿意，但自己卻只能可憐地吃著白飯。她所經歷的，反映了身為受戒尼而遭受到的不平等對待。以傳統的看法來說，受戒尼稱不上是合格的出家人，但也不屬於在家眾。

以上情節與上座部國家中對放棄在家生活的女性的各種日常歧視的情況是一致的（Analayo 2017i: 291-96）。主要的問題就在於她們處於在家與出家之間的模糊地位。這模稜兩可的身分，明顯地反映在她們所穿著的袍衣上。緬甸的受戒尼通常穿著粉色的袍衣，一種比丘尼絕不會穿著的顏色；而泰國的受戒尼則只穿著白色，這與在家眾在佛教節日時所穿著的相同。這兩個國家的受戒尼通常不能主持公開儀式或在大眾面前說法。雖然斯里蘭卡的受戒尼受持十戒，在泰國一般只受八戒，這又是與在家眾在齋戒日的受戒相似。泰國政府否決了受戒尼的投票權，這雖然符合僧眾不投票的習俗，但與此同時，卻也沒有賦予她們免費乘搭公共交通的權益——一項授予比丘們的特權。

並非所有上座部的受戒尼都視她們的處境為一種歧視，有些受戒尼還會質疑女權主義，並視其為傳統宗教的外來入侵（Analayo 2017g: 350-53）。儘管如此，她們確實是處於弱勢。相對於女性來說，一位男性想要出家，過出家生活，他們可仰賴較多有利、優越的機會、資源和支持。

針對這種不平等，其歷史根源為何？把女性貶為次等地位的作法，在多大程度上符合佛教經典所描述的歷史上的佛陀觀點？

為了探究大男人心態之憍慢，是否符合或違背經典所呈現的佛陀的態度，接下來我會首先審視上座部傳統中比丘尼授戒問題的戒律與發展背景。然後我將探討佛陀如何建立比丘尼僧團的記載。

第一章　佛教的大男人心態
前言

在本章中，我將探討佛教傳統中大男人心態之憍慢所帶來的影響，這導致了對女性有著各種形式的歧視。本書所選擇探討的不同憍慢形式之中，這或許是對整個佛教傳統造成最不利的影響。試想：阻擋女性擔任領導地位，等於扼殺了佛教人口一半的潛力。這是人力資源極大的浪費，也造成了許多不必要的痛苦。

否定女性能夠正式地進入僧團，就會阻礙她們在傳統途徑中取得領導地位。這種否定上座部傳統的問題，其實過去曾存在女性受具足戒的傳統，但隨後失傳了。最近的復興引起了相當大的爭議。在東亞的大乘傳統中...

推薦序
承蒙無著比丘（Bhikkhu Analayo）的抬愛，邀我為本書寫序，讓我有機會在本書付印前閱讀它，我感到極度榮幸，也從中獲益良多。

整本書中，兩大主題被巧妙地交織在一起。契合本書題目的其中之一是倫理道德主題：憍慢心。對於那些身於傳統佛教教派（從其初創至今）之下，宣稱他們的思想和修行在某些方面優於其他教派的佛教徒，當這些優越性被認可和尊重時，無著比丘以一名資深僧人的身分，透過文獻分析的方式批評了這樣的態度。

戒律（或以現代理解為倫理）為佛教修行的基礎，因此也成為許多佛教的弘法主題。此外，佛教對於降伏憍慢以及修習無私也多有論述。儘管如此，我相信一般很少會討論憍慢這種不善心態，更遑論因其佛教的某種身分而表現出的憍慢的探討。從這個意義上說，本書誠是個裨補闕漏的勇敢嘗試。

在探討倫理觀點時，無著比丘以學術的專業來充實他的子題。他利用佛教歷史的文獻來證明他的批評是有事實根據的，並揭露因無知於經典所教而散播令人瞠目的誤解。因此，任何閱讀此書的人，很可能會像我一樣，覺得它應當被整個佛教界廣泛地閱讀和理解。

做為一位學者所具備的詮釋才能，再加上其組織廣泛材料的能力，無著比丘的智慧充分展現在書本的每一頁中。他分四章來處理憍慢心以及所依賴的無知，分別為：一、男性的性別憍慢及其對女性的不公平待遇；二、大乘的興起及其對非大乘佛教的曲解；三、上座部狹隘自負地宣稱自己是唯一忠於佛陀教導的佛教傳統；四、當今出現於我們周遭的世俗佛教運動的誇大妄想，他們宣稱比佛陀自身更了解他所親證的體驗。無著比丘（比我更善巧地）在前言及結論中勾勒出這基本架構，因此我會建議讀者，先閱讀結論，之後再通讀本書，最後再次閱讀結論，這樣會頗有受益。

同樣地，本書四章中的每一章結尾處都會有篇摘要，總結它所涵蓋的論點，這是本書另一個我所樂見的特色。在不損及本書任何其他品質的情況下，無著比丘利用撰寫本書的機會，總結了許多他過去的研究結果，並盡量減少太繁複的學術形式來呈現他的結論，因為對於那些不熟諳學術文獻細節要求的讀者來說，往往會感到棘手，甚至有時會略過這些內容。從道德和學術的角度，無著比丘告訴了我們佛教種種不只是有趣、更對個人有所助益，同時也應當有實際廣大影響的事物。

目前的篇幅只容許舉一個例子。在本書的第一部分，他揭示了佛陀不願建立比丘尼僧團的故事是如何被輕視女性者部分杜撰及誤解。再者，某些上座部國家拒絕重建比丘尼僧團是如何地缺乏經典依據。雖然他已在《牛津佛學研究中心期刊》（Journal of the Oxford Centre for Bud-dhist Studies）發表了這些論點，但很少人會閱讀這類學術期刊，因此我們可以合理地期望本書能觸及更廣泛的讀者群。甚至可以大膽地設想，如果在那些國家中掌權的某些佛教徒可以受教於本書，或許真正的佛教慈悲和內心覺察，不論是在那些佛教國家或者現今世界其他地區，就不會衰退了。

Richard Gombrich（牛津大學退休教授）

導讀
這是一本由無著比丘的論文所集結而成的書。以一般學術論文而言，大約為六到十篇論文就可集結成書。但是這本書很不一樣，只看書末的引用文獻，無著比丘自己的著作與論文約有五十筆，就算折半來算，也有二十五篇論文。這比一般論文的成書量超過一倍以上。照理說這本書至少應有五百頁以上的篇幅。

但這卻是一本篇幅不大的小書。既然驚人的不是字的數量，那就是內容了！的確，就如無著比丘在〈自序〉中所說：「以精簡的方式來呈現這些問題，因而無可避免地會簡化原本相當複雜的過程與相關文獻。」簡言之，無著比丘重新改寫，並刪減了原本論文中學術格式的論述過程。所以這並非簡單集結已出版的論文而已，而是論文集的濃縮本。

說是論文集，也不完全正確，畢竟這本書有個明確的主題——「憍慢」。書中分為四個子題：佛教中的男性沙文主義、大乘佛教、上座部佛教、世俗佛教中的憍慢。這就是本書四章的結構。就像一篇好的學術論文，無著比丘先提出問題，然後嘗試從早期經典的比對中尋求合理的解釋方式。例如舉實際的例子，像是上座部受戒尼地位的問題；或是經典中的矛盾處，例如具有三十二大人相的世尊跟一般人看起來會很不一樣，或律典中提到佛身的長度往往是一般人的兩倍，但又有經典中提到從遠處看一群比丘，並不會看到一位長相特別突出的比丘，所以世尊的長相究竟如何？或是我們比較不會有疑問的，例如燃燈佛對雲童子的授記，我們都耳熟能詳，但無著比丘卻問，這樣的故事是否會隱含了一種命定論？諸如此類的問題，無著比丘都以嚴謹的學術態度，討論不同經典中，包括巴利經典與漢譯阿含之間的差異，讓我們能對經典有更深的思惟和理解。

無著比丘是位思想敏銳的德籍比丘，他的論文往往言之有物，且思慮縝密，加上所討論的議題都不是太過艱深的佛教哲學議題，反而是相當有意思的議題，在在都令筆者十分欣賞。再舉個本書中的例子：三十二大人相中，有一項是「足下輪相」，經典描述世尊走過的泥地上，會留下千輻輪相。姑且不論是否千輻，無著比丘提到要留下清楚的輪印，世尊的腳底應要有相當厚度和硬度的「輪模」，但三十二相中又有皮膚細滑相、手足柔軟相等，那麼世尊的腳底到底是軟的，還是硬的，還是軟中帶硬？我們可以不必完全以信仰來接受，而是透過經典的閱讀來反覆思惟，三十二大人相究竟是真實世尊的長相，還是受印度傳統文化所影響的結果。

就如Richard Gombrich教授的〈推薦序〉所說，無著比丘的論文都是發表在專門的學術期刊，然而藉由本書的出版，能讓對佛教經典感興趣的人，了解某些議題的討論。因此，這不是一本適合睡前看的床頭書，而應坐在書桌前慢慢閱讀，細細思惟。每次閱讀也不需多，一、兩個議題就夠了，不一定要接受作者的結論，但願透過對於這些議題的省思，讓你我都能培養出對佛法的如理思惟。

莊國彬
法鼓文理學院佛教學系教授
2025年8月11日

推薦序
承蒙無著比丘（Bhikkhu Analayo）的抬愛，邀我為本書寫序，讓我有機會在本書付印前閱讀它，我感到極度榮幸，也從中獲益良多。

整本書中，兩大主題被巧妙地交織在一起。契合本書題目的其中之一是倫理道德主題：憍慢心。對於那些身於傳統佛教教派（從其初創至今）之下，宣稱他們的思想和修行在某些方面優於其他教派的佛教徒，當這些優越性被認可和尊重時，無著比丘以一名資深僧人的身分，透過文獻分析的方式批評了這樣的態度。

戒律（或以現代理解為倫理）為佛教修行的基礎，因此也成為許多佛教的弘法主題。此外，佛教對於降伏...

原則上，大概所有佛教傳統都會認同憍慢是種不善心，應加以降伏。然而，佛教傳統中諸多不同的教派在歷史中卻一而再地展現出憍慢的現象，這些可能表現在性別歧視或對其他佛教教派的輕蔑態度上。在本書的研究中，我考察了憍慢的四種主要表現方式，檢視其歷史演變，並結合前四部巴利語經藏及其他佛教傳統中所保存的對應經典的早期佛教教義進行對照。

在接下來的文章中，我的重心並不在於找出這些表現出憍慢心的種種案例，而是要探究支撐這四種憍慢形式的錯綜因素。有基於此，首先是確定所要探究的憍慢類型，其次在每一章所討論的主題都涉及了歷史發展的考察，並與早期經典中的相關教法進行比較。第一章，我著手討論男性憍慢的議題。這種憍慢特別展現在反對為立志出家的女性傳授具足戒上，而相關的議題是認為女性終究無法成為高階菩薩。接下來第二章的主題，是有別於阿羅漢的成佛之道。其中，我探討了某些大乘傳統所宣稱的，他們比起那些不想發願成佛之人更為優越的說法。在第三章，我轉向上座部傳統，批判地審視這一設想：該傳統的主要經典原原本本地反映了佛陀的原始教法。第四章是談世俗佛教，他們宣稱比其他佛教傳統更為殊勝，在這最後一章中，我對此進行審視。

由於本書所包含的一些研究觀點相對較新，在未來研究中，有可能發掘一些更新的觀點，促使此處所呈現的某些細節必須進行修訂。然而，我相信此處呈現的主要觀點是可以經得起時間的考驗。

本書中所探討內容，有相當的部分是基於本人其他較詳細的單篇論文研究。為了使我和其他學者的研究能更廣泛地傳播，我試圖以精簡的方式來呈現這些問題，因而無可避免地會簡化原本相當複雜的過程與相關文獻。儘管對現存於漢語、巴利語、梵語和藏語的早期經典進行比較研究和翻譯是我的主要研究領域，但在本書中，我僅引用了主要文獻的翻譯和特定的二手文獻。我也省略了注解，而採取了文內引用的形式，使感興趣的讀者能透過查閱相關段落的翻譯，或查閱具有更細緻和深入分析的相關研究，來進一步了解我在這裡僅以概要方式呈現的內容。

雖然篇幅較短，但本書提出了若干挑戰。這些內容並非都易於接受，我預料有些讀者會對這裡蒐集的材料和部分的內容感到不適，甚至感到厭煩。若我所說的任何話讓人感到被冒犯，我在此先致歉。個人絕無意冒犯或輕蔑他人，只是想要提供一些觀點以試著削減憍慢心，儘管有時良藥苦口。在挑戰上述四種憍慢時，我就像某個在與自己憍慢心不斷抗爭的人。也就是說，我並不打算置身事外，做一位隔岸觀火的旁觀者來對他人提出挑戰。反之，我是以尚需努力消除自身各種憍慢心之人的角度來發言。

在面對本書所研究的各種憍慢形式之時，我一再發現，能夠理解到造成種種現況的宗教歷史成因，是既發人深省，又如釋重負。深入了解佛教傳統某些現象的成因和方式，有助於正確看待這些問題，並找到調適的方法。有鑑於此，我希望在此呈現的材料，能幫助讀者形成更明智的觀點，從而放下無知和憍慢。

原則上，大概所有佛教傳統都會認同憍慢是種不善心，應加以降伏。然而，佛教傳統中諸多不同的教派在歷史中卻一而再地展現出憍慢的現象，這些可能表現在性別歧視或對其他佛教教派的輕蔑態度上。在本書的研究中，我考察了憍慢的四種主要表現方式，檢視其歷史演變，並結合前四部巴利語經藏及其他佛教傳統中所保存的對應經典的早期佛教教義進行對照。

在接下來的文章中，我的重心並不在於找出這些表現出憍慢心的種種案例，而是要探究支撐這四種憍慢形式的錯綜因素。有基於此，首先是確定所要探究的憍慢類型，其次在每一章所討論的主題都涉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