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Light and Dark雙封面隨機出貨）

我的十年：遺忘、閃念、重認


一九九八年初，我突然來到臺北，有種「若不離開香港必逢災禍」的預感，草草起行，從啟德機場出發，幾天裡遭遇了至今不能明白解釋的狀況，又從澳門乘夜回港……其後就是十年。而且像Daniel Paul Schreber回憶錄裡面說的，［注1］總覺得自己和周圍的人是從某個夢中，閃念而生、存活閃瞬的Fleeting-Improvised-Men一樣。［注2］
沒多少人願意以「政治」界定自己的身分，卻還是不得不以「中國政府對香港恢復行使主權」作為理解過去十年生活此城的參照。特區成立十週年的誌慶即將熱烈起來，回顧與展望卻是淡淡然；十年，宏大又瑣碎，悻悻然不能自已，卻無從說起。上星期妖魔化身的名字掛在A1頭條，本週是地產商遺產訴訟的前哨，打後是熊貓登場讓大眾見面。去年呢？前年呢？一時說不出來，畢竟只是世間一隅的熱鬧。遺忘就是這麼回事，遺忘的人無法講述失憶是怎樣的一種滋味。
我是在教科書與懷舊節目中那個「香港」出生的。父母於二戰後分別從潮粵南遷，由木屋住到徙廈［注3］、新市鎮公屋，由車衣女工與修表師傅做到校役與看更，兒女由教會辦的托兒所讀到大學研究院。我就是這麼一個勤勞向上／下的「香港故事」中的主人公。然而這個故事到底沒法標示，它沒法標示的一切。 所謂「歷史」就是記憶的政治與爭持，由是我體會過去十年，那種在教育改革、在媒體中呈現強迫症似的，要追源溯往但有欠細緻的家國想像，其之於後殖民管治的必要性：教育與媒體之互相借代，設置了我們參與社會的方式，設置了理解自己的角色要求和演繹。
「香港」乃由割讓而始生，而「一國兩制」是歷史上未有先例的政治實驗。居住與生活於特區的人從來就沒有可供比照、自況的現實對象。在我的一脫人而言，僅有一種薄弱的、對「前朝末世」的記憶，模糊輕省。而一種記憶就是一種身分和伴隨它的視角，或處身世事的取態；十年間，模糊輕省的記憶，水過鴨背，還未及著根萌發的身分意識，就不住在各種「緊急危機」中被消毒洗褪、重整，儼如電腦硬盤之格式化。假如過往僅是殖民主義的錯禍，「舊事已過，一切都成新的了」，現下港英遺孽得到國家的認授與祝福，不求反省只求立新，檢視歷史的工作與責任，也大可以新蓋的大樓鎮壓、埋沒填土之下？
檢視歷史不是要阻礙發展的大好勢頭，亦不僅為文物建築的封存。因為記憶，它不是戀棧的意思，而是源自長輩與後生，從某處一路走來的生活歷程與生活條件之自足。教育與媒體之互相借代，則在於市場與官僚操作下的生產性霸權，暴力隱藏於論述修辭的雅潔。
陌生人競活共存於此城，不是無異於同一種剝削，不是於敵我一統無異的簡單概括，而是各有一種生活上的曲折軌跡、拋擲出去未可著地的弧線，可能很普遍的經歷，但它屬於我、屬於他人而不容抹褪，但它為現實不容。唯有對自身、對他人生活歷程有了此種「認識」和「重認」（Re-cognition），才能想到生活底層的矛盾結構，正是站在一起的理由。

注解
1史瑞伯（Daniel Paul Schreber, 1842-1911），曾於德國薩克森（Saxony）首府城市德勒斯登（Dresden）任職法官首長（Senatspräsident），著有《我的神經病回憶錄》（Denkwürdigkeiten eines Nervenkranken）一書，為其本人於一八九九至一九○二年間就地方法院頒布「人身保護令」羈留其於精神病院不予釋放一案，向德勒斯登上訴院上訴期間呈交的證供材料所輯選。一九一一年，佛洛依德以史瑞伯的回憶錄作為其論述的依據，發表題為''Psycho-analytic Notes on an Autobiographical Account of a Case of Paranoia (Dementia Paranoides)" 的論文。有關史瑞伯的生平與其精神疾病的歷史考挖，可參考Zvi Lothane. In Defense of Schreber: Soul Murder and Psychiatry. Hillsdale: Analytic Press, 1992. 及Eric L. Santner. My Own Private Germany: Daniel Paul Schreber's Secret History of Modernity.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6.
2 Flüchtig hingemachte Männer，指由神蹟安插在人類軀殼中的靈魂，並非自然繁殖所生。史瑞伯認為，當新人類於末日後繁殖到足夠數目，這些不是真實活著的人形就會消失。見：Daniel Paul Schreber. Memoirs of My Nervous Illness (Denkwürdigkeiten eines Nervenkranken). Ed & Trans. Ida Macapline & Richard A. Hunter. New York: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 2000. p.17, footnote 1; p.61.
3徙置事務處（The Resettlement Department）於一九五四年四月成立，負責管理因一九五三年石硤尾大火而興建的多層徙置大廈。一九五四至一九七三年間，徙置事務處接管多個先前由慈善機構興建的平房區，於香港不同地區先後興建二十五個徙置區（Resettlement Area），樓宇共分七種類型，其中第一、二型只有七層高，俗稱「七層大廈」。

我的十年：遺忘、閃念、重認


一九九八年初，我突然來到臺北，有種「若不離開香港必逢災禍」的預感，草草起行，從啟德機場出發，幾天裡遭遇了至今不能明白解釋的狀況，又從澳門乘夜回港……其後就是十年。而且像Daniel Paul Schreber回憶錄裡面說的，［注1］總覺得自己和周圍的人是從某個夢中，閃念而生、存活閃瞬的Fleeting-Improvised-Men一樣。［注2］
沒多少人願意以「政治」界定自己的身分，卻還是不得不以「中國政府對香港恢復行使主權」作為理解過去十年生活此城的參照。特區成立十週年的誌慶即將熱烈起來，回顧與展望卻是...

二○二六年《房間》再版序──那些擦身而過的死者


And it's inside myself that I must create someone who will understand.
― Clarice Lispector［注1］

《房間》（A Room Without Myself）收錄的文章最初寫於二○○五至二○○八年間，翻看近二十年前的書稿，不免感慨，感情、友誼與城市面貌皆沒有永遠。曾經相遇相知的人，不再同途。離世的朋友，未有告別，只能把思念收藏心中。想起那些被「生存」壓碎的夢，因為終究不知道失落幾多，我總是未能哀悼。
因香港近年的變化，不少朋友離散異地，當他們不在身邊，構成「我」的過去或未有生成的連結，皆為「或缺」。《房間》寫「精神病患」被隔絕的孤獨，也是「我」渴望自主與不能自主之間劇烈擺蕩，言辭憤懣，堆疊的否定語句，抵禦壓人的現實，它也一再追問，怎樣的關係——與人，與自己——才是真正的連結？是怎樣的「現實」，阻斷連結生成？
書中的「我」，曾游離在反世貿、保育天星／皇后碼頭、利東街反拆遷、扎鐵工人罷工、反高鐵／保衛菜園村、樂生院保留等社會運動「現場」或外圍，聽聞或目睹，官員出爾反爾，媒體抹黑，催淚彈放題，露天禁錮大批市民，行動者在警車上被虐打再送上法庭與監獄。那時候的「我」還末意識到，每一次抗爭，都是下一次的預演，真正的改變，多不是一蹴而就。在那個港／中矛盾還未全面燃點的「千禧年代」，學術／文藝／社運的邊界是多孔的，人脈有許多重疊。占領匯豐銀行前地［注2］的行動者，在工業區辦游擊音樂會的樂手，以創作聲援大陸工運的詩人與漫畫家，投身移工組織的學生報編輯，在碼頭工人罷工［注3］現場幫忙伙食的廚師，採訪重建區迫遷戶的民間記者，與居民關注組合作草擬「民間規劃方案」的青年學者，在示威現場邊拍片邊擋警察的紀錄片導演，在邊境綠帶實踐「半農半工」的藝術家……角色流動，連繫交織，感覺都是理念相近的「同一群人」。在這些場景與人中間，「我」不再是孤立的個體，而是一個鬆散「群體」的部分。我願意相信，這許多年以後，縱使不再年輕，有人退守在舒適的生活與慈善，也有人變成自己當年反對的模樣，但「我們」還是會在不同的位置上，踐行理想與信念。不是因為最後能改變或無法改變什麼，而是我們可以選擇做怎樣的人。
二十年後，我在另一個幾乎隔絕天氣的房間裡，或站或坐在電腦屏幕前面，寫了又刪，改了又寫，「世界」已然崩裂。既沒有留在香港，也沒有抵達任何地方，一個寫者還在寫著，身體只能存在於它所攜帶的第三時空，其無以憑證的記憶與感性，是否足夠證成這場人生？但我也知道，無論離開或留下，沒法噤聲，也不能暢所欲言，還是會有人一直寫著。本業不可廢。
§
記憶那麼不可靠。也許就是《房間》出版之後，T帶我到西門町一家日本料理店吃飯。我們一定喝了幾杯啤酒，用口音不純正的「國語」、英語、粵語說了很多話。吃完飯出來的時候我們抽菸，是機場買的 Caster 7 嗎？但我記得T說，「智良下一本書要再等六、七年吧？」我說，不會啦！語氣那麼肯定。但我寫太慢，到二○二○才出版《渡日若渡海》，也不是原來想寫的那一本。我甚至沒去參加T的告別式，不告別就等於還會再見。我仍然會去那間日本料理店，但我還未學會像他那樣坦然面對憂鬱，不怕它的深邃。
我記得另一個炎熱白晝，跟幾個友人與A的妹妹去了屯門清松觀。我把《房間》撕開，側著臉避開熱燙的氣流，一把數頁、十多頁丟進化寶爐，對著透明的火呼喚因癌病逝的A，希望他會收到書和我們燒給他的冥錢。A生前沉醉建築研究，某次喝酒（是「64吧」嗎？）不知聊到甚麼他跟我睹氣說，「寫書有什麼用？就一千幾百個OL讀到，一座建築卻影響好多個世紀的人的生活！」我沒想到什麼可以反駁他的，但我覺得若所寫的能陪伴一千幾百個人沉悶寂寞的時光也是很好。後來他連自己的骨灰也託朋友帶去日本，埋在安藤忠雄的某個作品附近。青松觀的庵位裡，其實沒有他的骨灰。
一個死亡連著另一個死亡。《房間》的第一場新書發布，在香港銅鑼灣正文書店。［注4］有一位來聽講座的「讀者」是個醫科生，我們在討論環節對用藥的意見針鋒相對，氣氛有點僵持，她突然話鋒一轉說，其實，她也是同病相憐的「病者」。我沒有想過會遇到這樣的對話，一下不知「同病相憐」是對話的基礎還是把不同的經驗切割、約省太多。活動完後我和朋友跟她聊了一會，也跟她輕輕握過手道別，我和她都需要那一下輕輕的握手。不到幾個月後得悉她自殺身亡。她的死被報章說成是優才生受不了課業壓力，「能醫不自醫」，死前無甚異樣，同學老師都很驚訝。但後來從朋友口中知道，死前她曾因病情需要申請停學，要求調宿，也曾接受校方的輔導服務，很努力去理解自己的「病」，也跟人訴說過自己受不了壓力；死前一個月剛轉了藥物處方，正值藥物「斷癮癥狀」猛烈的高危期。
我想像她，但只能是寫者的想像：死者趁深夜，大家在睡覺，在上網、看電視的時候，在一幢公屋的電梯大堂附近徘徊，在一米多高的欄河前面，她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她最後一次看著這個「世界」，一定就是眼前有許多幢二三十層高的大厦，許多家戶亮著白的、黃的電燈，汽車在馬路上行駛，車燈流動，晚歸的人在街上；然後就伸出那一步。為什麼沒有人接住她？
當我想到自己的倖存，並且有那麼多微小的快樂與充實的時光，我竟然可以享受海邊的風，散步道上的樹影，音樂會裡的結他噪音，和親人、愛侶或好友相處的散漫時光，能住在堅固的房屋，不愁明天的吃食……卻總突然想到那些擦身而過的死者，許多有名字沒名字的人，仍然在與諸種「不幸」與社會不公博鬥。
加諸於我們的羞恥讓我們沉默，加諸於我們的暴力讓我們麻木、殘酷。「精神病」只是不得已適應創傷與壓迫的方式。慈善和歉疚無助任何人的解放，《房間》那麼聲張，背後卻是無以言說，不可分享的沉默；文學從來不能救贖，創傷之背面還是創傷。但創傷是否足以連結一個共同體？
這些年來，偶然還是會有朋友告訴我：「很喜歡《房間》，它說出了我說不清的感覺。」或者像Victoria Chang所說的，沉默就像一塊塞在喉間的磚塊，但我們可以拿那磚塊作紙鎮。［注５］也許我們也可以用破碎的語言，築成橋與海隄，花園或堡壘。近二十年前寫的東西，如今讀來，自然不是最引以為傲的寫作；但最近有朋友告訴我，他的朋友在監獄裡讀到《房間》，都好鍾意。我希望這書，也算是一種陪伴。

注解
1 Clarice Lispector. Near to the Wild Heart (Perto do Coração Selvagem). 1943.
2指二○一一年十月十五日至二○一二年九月十一日期間，響應「占領華爾街」（Occupy Wall Street）及各地占領運動的「占領中環」運動，參與者占領中環匯豐銀行總行地下廣場，抗議全球金融資本主義造成的社會不公，實踐民主決策，營造社區生活，設立自由學社（Free school）。見：https://www.facebook.com/OccupyCentral。
3指二○一三年三月二十八日至五月六日期間，由香港國際貨櫃碼頭外判工人發起，爭取合理工作待遇的罷工，超過六百名工人參與罷工，歷時四十日。〈葵青貨櫃碼頭工潮〉，維基百科，二○二六年三月二十六日。https://tinyurl.com/2rdj2jc6。〈碼頭工潮十週年 工人回顧往事：有信念便會有回應〉，《獨立媒體》，二○二三年三月十三日。https://tinyurl.com/3n8xsrw8。
4「書寫與診療」講談，正文書店，二○一八年七月十九日。
5 Victoria Chang. Dear Memory: Letters on Writing, Silence, and Grief. Minneapolis: Milkweed Editions, 2021.

二○二六年《房間》再版序──那些擦身而過的死者


And it's inside myself that I must create someone who will understand.
― Clarice Lispector［注1］

《房間》（A Room Without Myself）收錄的文章最初寫於二○○五至二○○八年間，翻看近二十年前的書稿，不免感慨，感情、友誼與城市面貌皆沒有永遠。曾經相遇相知的人，不再同途。離世的朋友，未有告別，只能把思念收藏心中。想起那些被「生存」壓碎的夢，因為終究不知道失落幾多，我總是未能哀悼。
因香港近年的變化，不少朋友離散異地，當他們不在身邊，構成「我...

代序 譫妄的書寫／王墨林
無人相認／黃碧雲
長河過彎／魏明毅
隔壁的時間／童偉格
二○二六年《房間》再版序──那些擦身而過的死者
我的十年：遺忘、閃念、重認
離線生活
掏空
當你妳我我……
聲音
月球引力
無歧義標題：未查明
三十而立
逾時作廢
非黑不白，又名灰色
不曾夢見那人
三月的獅子及其他
銀鹽台北
旅行中的眼淚
徙居者眾
防禦性驅散
沒有人要寫信給精神病患
時光
我突然懷念，近乎依戀
啞的天
退敗
只是好想寫下去
出走
二○○九年版後記：──mon semblable,
二○一六年再版序──有人每天依時服藥
附錄
瘋狂與自主──李智良．張歷君
他者的可見與不可見──李智良．盧勁馳

代序 譫妄的書寫／王墨林
無人相認／黃碧雲
長河過彎／魏明毅
隔壁的時間／童偉格
二○二六年《房間》再版序──那些擦身而過的死者
我的十年：遺忘、閃念、重認
離線生活
掏空
當你妳我我……
聲音
月球引力
無歧義標題：未查明
三十而立
逾時作廢
非黑不白，又名灰色
不曾夢見那人
三月的獅子及其他
銀鹽台北
旅行中的眼淚
徙居者眾
防禦性驅散
沒有人要寫信給精神病患
時光
我突然懷念，近乎依戀
啞的天
退敗
只是好想寫下去
出走
二○○九年版後記：──mon semblable,
二○一六年再版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