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與沖繩的對話：來自帝國夾縫的叩問

序　一個烏托邦的故事／吳叡人 著

「只有當帝國主義在地球上宣告終結之時，沖繩人才能夠從『苦世』獲得解放，享受『甘世』，並充分活化發展其個性以貢獻於世界的文化。」
──伊波普猷，《沖繩歷史物語》（一九七四）

沖繩和臺灣，既近而遠。地理相近，人民多有往來，文化也頗有近似之處。歷史上，沖繩和臺灣曾先後為日本兼併，成為日本帝國的領土。不只日本，沖繩和臺灣位於帝國夾縫之間，受到不同宗主國支配、操控的地緣政治處境也非常類似。然而正是類似的地緣政治處境造成了沖繩和臺灣之間最大的差異或距離，因為帝國強權由上而下的「處分」方式總是區隔、疏遠了這兩個鄰近的土地。

日本在近代民族國家尚未建構完成之時，就開始對周邊領土進行擴張，北向兼併北海道，南向兼併沖繩，接下來就是臺灣、朝鮮、樺太。沖繩歷史學家比嘉春潮說：「沖繩是長男，臺灣是次男，朝鮮是三男。」所謂長男、次男、三男指的是日本國家的三個先後被「收養」（兼併）的「養子」。日本對「長男」沖繩採取的漸進同化統治，也成為日後統治臺灣、朝鮮的模型。不過，這個日本大家族內部有著嚴格的階層秩序，沖繩最先被「收養」，優先被納入了行政上的「內地」──也就是日本大家族的「戶籍」，二十餘年後輪到臺灣被「收養」的時候，區隔內、外之行政界線已經穩定，內地屬於殖民母國的一部分，外地是附屬領土或殖民地。儘管沖繩在「內地」的實質處境更像一個內部殖民地（internal colony），但它畢竟在母國界線內，因此不少沖繩人得以內地人身分來臺灣擔任殖民官吏和教員，在第一線推動殖民治理和同化教育。在日本帝國的階層秩序下，即使同為「養子」仍有難以逾越的內與外及上與下之別。

二次大戰後沖繩被美軍占領，臺灣則被中華民國接收，各自又有一段遭強權擺布的際遇，最終美國在一九七二年以保留軍事基地為條件將沖繩再移交給日本（即所謂「復歸」），在臺灣的中華民國則在外交危機與內部民主化的壓力下逐漸轉化成一個實質獨立的國家。這段從冷戰到後冷戰的複雜歷史無法在此詳述，不過當代東北亞地緣政治格局的發展又以更複雜的方式再度疏遠了沖繩與臺灣。兩個地緣政治衝突──中國與美日同盟的對峙與中國試圖兼併臺灣──匯聚成一個巨大的區域衝突結構，不僅壓抑了沖繩反基地運動，把沖繩諸島推上衝突前線，更使不少長期受害於美軍基地的沖繩民眾將同樣在帝國夾縫中追求「自我決定」的臺灣視為麻煩製造者。昔日同一帝國大家族中的兩個養子，如今則被複數帝國對抗與區域衝突分裂、隔離為他者。沖繩與臺灣，雖近而遠。

在這段雖近而遠的沖臺關係史中，沖繩和臺灣知識分子之間的弱者結盟個案非常罕見。在日本統治下，沖繩政治運動主流是追求「與內地各縣平等」，臺灣則發展出獨自的臺灣民族主義，兩者沒有交集。個人所知唯一的例外，或許是比嘉春潮和連溫卿基於社會主義和世界語信仰的交誼。本書討論的主要人物川滿信一，則是沖繩戰後極少數從弱勢者（島弧の少数民）價值結盟的角度，批判大國交易處分臺灣，為臺灣說話的例子。川滿信一（一九三二─二〇二四）是沖繩戰後著名的「反復歸派」思想家，長期從反國家的民眾立場批判美日政府之間關於「復歸」的談判，他認為那是兩個強權之間依國家領土邏輯的交易，毫未徵詢當事人的意願。在收錄於本書的這篇〈沖繩的中國認識〉中，他以同樣的論理，質疑「復歸」同年（一九七二）展開的日中正常化的談判，對兩國政府也想用國家交易邏輯「處分」臺灣，毫不尊重臺灣人自決願望的做法，提出強烈的異議。他一方面指出日本對長期殖民的臺灣負有歷史責任，同時批判日本本土左翼各黨派在沖繩和臺灣問題上都放棄革命原則，盲從日本國家主義。另一方面，他也質疑中國只將臺灣視為領土問題，而不協助臺灣人民自主解放的做法，不只扭曲了社會主義理想，也代表正在走向大國主義之路。川滿的文章啟發了在日本爭取臺灣人日本兵權利的林景明氏，使他寫出《台湾処分と日本人》（一九七三），以臺灣人立場對日本朝野各派的偽善發出尖銳的質疑。林景明的孤軍奮戰感動了許多較不受左翼教條影響的日本年輕世代，最終促成了「臺灣人政治犯救援會」──一九七〇年代日本唯一的日臺進步同盟團體──的成立，從海外協助、救援了許多不分統獨的臺灣政治犯。

川滿信一的政治信念接近於無政府主義，夢想建立一個由下而上的「沖繩共和社會」──不是共和國，是共和社會。正是如此一位烏托邦的夢想者，才能懷有如此徹底潔淨的理想主義，如此真誠一致的正義信念，在日本舉國一致的中國熱潮中，去為他心中同屬「島弧少數民族」的，與沖繩人同樣受到不公正待遇的臺灣人發聲。個人的聲音當然難以撼動巨大的、以國家和現實物質利益鍛造而成的地緣政治結構，然而川滿信一和林景明的故事畢竟發生了，存在了，而且被記憶了。而有了記憶，就有希望。

二〇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草山

序　一個烏托邦的故事／吳叡人 著

「只有當帝國主義在地球上宣告終結之時，沖繩人才能夠從『苦世』獲得解放，享受『甘世』，並充分活化發展其個性以貢獻於世界的文化。」
──伊波普猷，《沖繩歷史物語》（一九七四）

沖繩和臺灣，既近而遠。地理相近，人民多有往來，文化也頗有近似之處。歷史上，沖繩和臺灣曾先後為日本兼併，成為日本帝國的領土。不只日本，沖繩和臺灣位於帝國夾縫之間，受到不同宗主國支配、操控的地緣政治處境也非常類似。然而正是類似的地緣政治處境造成了沖繩和臺灣之間最大的差異或距離，因為帝國強權由上而下的...

華文版序文
來自溫室花園的日本，寫給孤立無援之島的友人／駒込武 著；陳信仲 譯

親愛的朋友，別來無恙？

正值動筆書寫本書序文之際，在日本高漲著從未有過的、對於「臺灣有事」議題的關注。這是因為高市早苗首相在國會的答辯中提到，要是中國攻擊臺灣、美軍也參戰的話，就相當於「存立危機事態」，對此日本也可能會出動自衛隊。日本的左派勢力出現了批判的聲浪，認為出動自衛隊予以應對將會升高與中國政府之間在政治、軍事上的緊張關係，煽動好戰的氛圍，激化排外主義的氣勢。隨著中國政府對此產生反彈並採取抵制措施之後，日本國內也出現要求高市早苗首相撤回相關發言，甚至近一步要求首相辭職的聲音也浮出檯面。

您如何看待這些新聞呢？鑑於臺灣暴露在中國的軍事威脅之下，您也許會對高市首相的發言表示歡迎吧。或者您會認為，在這樣的時間點挑釁中國政府，在外交上並非恰當的舉措。不論採取哪一種看法，應該都會覺得日本左派的言行舉止難以理解對吧？

就我自己而言，我在批判日本自民黨政權這點來說是反體制派，是會被歸類在左派的人。無論是高市首相，或是她所尊崇的安倍晉三前首相，都是我批判的對象。因為他們以討美國政府以及特定大企業（尤其是出口產業、軍需工業、核能相關企業）的歡心為優先，輕視LGBTQ與在日外國人的權利，提出限制報導自由的方針等否定自由與民主的姿態昭然若揭。關於美軍基地的設置一事，儘管沖繩的民眾透過公民投票呈現了反對的意志，工程仍然強行實施。實在讓人難以想像，如此踐踏沖繩民眾的政治家們，會去重視臺灣民眾；甚至都會讓人懷疑，他們是否只是以「臺灣有事」為藉口，擴大軍需工業，背地裡偷偷摸摸地進行分贓而已。即使承認對中的軍事嚇阻力有其必要，以日本今日的政治狀況來說，這會被想用軍需產業中飽私囊的政治家們用作掩護，這樣的疑慮仍然揮之不去。

另一方面，我對批判高市首相言論的左派論調也不無疑義。從「日本根本不可能打贏中國，被捲進去的話就完了」，到「稀土類資源不再輸入的話就慘了」的說法，總而言之「惹中國生氣的話就糟了」的論調成為了主流。在這些論調當中，欠缺了少數群體自我決定權的普遍性這種左派應有的觀點。身為自由主義者而聞名於世的評論家，竟理直氣壯地說「包含日本、美國與聯合國，幾乎全世界在過去就捨棄了臺灣，選擇了中國」，而「只要日本不挑起，臺灣有事就不會發生」，這種毫無根據的論斷也所在多有。在低估中國政府的軍事威脅的同時，又有很強的傾向認為，只要能守護日本（而且還是撇除沖繩在外的日本本土）的和平就好了，對於臺灣人所處的窘境，遺憾的是能感同身受地理解的人終究是少數（另外，今日在臺灣使用「本土」這個詞的時候，往往指涉的是，相對於中國大陸，臺灣自身才是臺灣的「本土」。但是在日本則與此不同，「本土」一詞主要指的是除了沖繩以外的島嶼—本州、北海道、四國與九州。跟英文的「Mainland」的意義相近）。

日本當今關於臺灣有事的輿論，陷入了「要與中國戰爭」或者「要捨棄臺灣」這樣的二元對立當中。但我自己則認為有必要創造出兩者之外的選項。具體來說，我主張應限制聯合國安全保障理事會常任理事國的權限（尤其是限制否決權的發動）、讓臺灣以觀察員的形式加入WHO那樣的聯合國專門機構等都是很重要的。

雖說如此，只要臺灣無法加入聯合國，您大概也不會對聯合國有所期待吧。事實上，俄羅斯在烏俄戰爭中就動用了否決權，美國在以色列屠殺巴勒斯坦人的議題上也動用了否決權，聯合國彷彿成為了批准種族滅絕的機關。即使如此，以色列拒絕發給聯合國的職員簽證，乃至殺害他們，這些事不正是證明了，面對倚仗強大軍事力為後盾而恣意妄為的國家，聯合國仍發揮著碩果僅存的箝制作用嗎？

戰後東亞世界中，受惠於地緣政治的處境，日本得以享受「和平」與「繁榮」，因此一點也不會想到要將軍事層面上的現實放入對事物的思考當中，這種「溫室中的花朵」般的性格就此形成。面對國際上可以說是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況底下，臺灣人不得不抵抗中國軍事威脅的處境，很難說日本有充分的理解。即使如此，我也想要在日本社會裡擴大對臺灣感同身受的理解，如果欠缺這種感同身受的理解，用防範「臺灣有事」當作藉口，一股腦地推進日本社會的軍事化的話，就會讓本來應該朝向中國政府的憤怒，或是對安倍前首相、高市首相的厭惡投射到臺灣社會。借用本書吳叡人教授的話語，這可能是中國政府「認知作戰」的一環也說不定。若是如此的話，對臺灣的處境有正確的認識、能感同身受地理解，正是面對「認知作戰」時有力的「武器」之一，在「有事」的時候自不待言，我想即便「沒事」的時候，也能形成一股無形的力量吧。

本書將作為在臺日雙方之間建構感同身受的理解時的線索之一。第一部收錄了二〇二四年七月八日於京都大學舉辦的研討會紀錄，以及為了與談而寫的文章。本書第一部幾乎完整翻譯了《台湾と沖縄　帝国の狭間からの問い》（みすず書房，二〇二四年）的第一部。關於第二部則收錄了二〇二五年三月二十五日在臺灣中央研究院舉行的研討會（主辦人為陳宜中教授）的內容。在這場研討會當中，我作為發表人之一報告了本書「序論」所記載的內容，與此同時另一位發表人則邀請了冨山一郎先生。第三部則是沖繩宮古島出身的記者、詩人川滿信一論文的中文譯文以及兩篇解題。如果您無論如何都覺得讀完整本書有困難，至少也請您讀讀川滿信一的文章，因為本書的精華就濃縮在川滿信一文章中。

日中（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的一九七二年，川滿信一批判，自「割讓」給日本以來，儘管臺灣人走上與中國大陸不同的、獨特的歷史道路，中國政府卻要將臺灣當作領土問題加以處置；與此同時，川滿信一也寫到，臺灣民眾從屬於大國之間恣意的約定，這樣的苦惱沖繩人感同身受。

雖然川滿信一也屬於左派的知識分子，但卻能銳利地批評對中國亦步亦趨的左派，且關注著臺灣與沖繩共通的命運。川滿並提倡應該要將從韓國濟州島到沖繩、臺灣的群島作為東亞的非武裝地帶，在那裡設置聯合國的亞洲本部。在您眼中，這可能還是「溫室中的花朵」的論述也說不定，然而以沖繩人的夢想為媒介，要是能設想臺灣與日本本土人們共通的「溫室花園」，不就能成為抵禦中國「認知作戰」的一股力量了嗎？

但願本書能成為今後持續深化臺灣、沖繩與日本本土之間討論的線索。我由衷期待有機會在臺北或京都，能與您把酒言歡、促膝長談。

華文版序文
來自溫室花園的日本，寫給孤立無援之島的友人／駒込武 著；陳信仲 譯

親愛的朋友，別來無恙？

正值動筆書寫本書序文之際，在日本高漲著從未有過的、對於「臺灣有事」議題的關注。這是因為高市早苗首相在國會的答辯中提到，要是中國攻擊臺灣、美軍也參戰的話，就相當於「存立危機事態」，對此日本也可能會出動自衛隊。日本的左派勢力出現了批判的聲浪，認為出動自衛隊予以應對將會升高與中國政府之間在政治、軍事上的緊張關係，煽動好戰的氛圍，激化排外主義的氣勢。隨著中國政府對此產生反彈並採取抵制措施之後，日本國內也出...

華文版序文　來自溫室花園的日本，寫給孤立無援之島的友人／駒込武著；陳信仲譯
序　一個烏托邦的故事／吳叡人著

第I部　在京都的對話
■帝國夾縫中的臺灣民主──永恆危機還是超越前進？／吳叡人著
■超越弱者相殘的悲劇性循環──讀吳叡人〈帝國夾縫中的臺灣民主〉／張彩薇著
■抵抗軍事化的石垣島的民主主義／宮良麻奈美著；陳信仲譯
■從「帝國的夾縫」思考東亞的和平／加藤直樹著；陳信仲譯
【臺灣與沖繩　由黑潮連接的島嶼的自決權：為東亞地域世界的「和平」做準備】研討會（二〇二三年七月八日）／陳信仲、張彩薇、龔奕純譯

第II部　在臺北的對話
■日本潛意識中的「大國主義」──「臺灣處分」與「琉球處分」的背後思維／駒込武著；陳信仲譯
■確保「來自根本的叩問」這件事／冨山一郎著；陳信仲譯
■【帝國之間：臺灣與沖繩】國際學術研討會（二〇二五年三月二十五日）／王智明、藍弘岳、吳叡人

第III部　跟川滿信一的對話
■沖繩的中國認識／川滿信一著；張彩薇譯
■川滿信一〈沖繩的中國認識〉譯者解題／張彩薇著
■川滿信一〈沖繩的中國認識〉解題筆記──弱小民族該如何擁有世界？／陳信仲著

後記／陳信仲著

華文版序文　來自溫室花園的日本，寫給孤立無援之島的友人／駒込武著；陳信仲譯
序　一個烏托邦的故事／吳叡人著

第I部　在京都的對話
■帝國夾縫中的臺灣民主──永恆危機還是超越前進？／吳叡人著
■超越弱者相殘的悲劇性循環──讀吳叡人〈帝國夾縫中的臺灣民主〉／張彩薇著
■抵抗軍事化的石垣島的民主主義／宮良麻奈美著；陳信仲譯
■從「帝國的夾縫」思考東亞的和平／加藤直樹著；陳信仲譯
【臺灣與沖繩　由黑潮連接的島嶼的自決權：為東亞地域世界的「和平」做準備】研討會（二〇二三年七月八日）／陳信仲、張彩薇、龔奕純譯

第II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