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格文佛家哲學通論譯者弁言
近來在中國,有人說佛法既不是宗教又不是哲學(看歐陽竟無先生的講演錄,〈佛法非宗教非哲學〉,南京支那內學院刊行)。比利時學者普勝(L.de la Vallce Poussin)亦否認佛法為「宗教」,而稱之為「出世修持法」(discipline of salvation,看他的講演錄 The Way to Nirvana,英國劍橋大學出版部發行,一九一七年初版)。但是這個「出世修持法」與宇宙萬有的表相和實體,不是沒有「自成一家言」的主張――雖則各派和各時代的佛家意見不一致,而且大不一致。這些奉行佛教出世修持法的佛家,對於宇宙萬有的表相所作的分析和對於最後實體所有的討論,散見於種類與數目皆極繁富的作品。我們研究他們的分析和討論之時,若像本書作者邁格文博士的樣子,通稱之為佛家哲學,似乎並沒有什麽不合。大概支那佛家所以反對稱佛法曰哲學,是因為他們只怕聽者誤以為佛家的主張得自理智不過是稱佛家思想為哲學者,目的在指示內容與題料;我們絕不曾臆定佛家的主張之來源是理智,旁人也不至於誤會我們有此臆定。在我們是因為要替佛法表揚一番故名之曰哲學,萬想不到支那的佛家倒反惱了。
佛家對於萬有表相的主張,本書作者予以佛家「相對哲學」或「宇宙論」之名;他們對於萬有實性的議論,作者予以「超越哲學」或「本體論」之名。他既然以為陳述佛家的相對哲學,是研究佛家玄學的基礎,故先發表了一本《佛家宇宙論》,算他所計劃的大著作《佛家哲學通論》之第一卷。我現在所譯的正是。作者為什麼信不知道佛家宇宙論的人不能明瞭佛家的本體論,他在本書的〈緒論〉裏面有說明。
邁格文博士在本書中專陳述小乘的上座部,和說一切有部及大乘的瑜伽宗(即唯識宗)這三派的宇宙論。他為什麼只用此三代表佛家,〈緒論〉裏有解釋,故我不必多說。我要請讀者特別注意的是:說一切有部的典籍雖有支那文的譯本,而上座部的主張,乃是用古於「梵文」(散斯克特文)的巴利文紀載的。巴利文的作品,支那歷來沒有迻譯過;近來雖經西洋的學者編譯整理,其價值與地位漸為世界所知,然我們中國的佛學家為了種種的原因――其中之一,是看不起小乘佛法――可以說一直到今日還沒有一個人肯過問巴利文佛典的內容。(研究巴利文佛典的西洋學者所著之書,已經譯成支那文的,只有英人戴微茲的一本小書,原名 Ancient Buddhism,不是S.P.C.K.叢書裏的那本Buddhism,江紹原譯。大概將由北京大學新潮社與本書同時出版)邁格文博士陳述佛家宇宙論之時,既然把巴利文佛典也算作研究對象的一部,所以我想單為這一點,本書已有繙譯的價值。關於其餘兩派佛家,他所用的雖是支那文原料,但他的方法或者也很足供我們的參考。
本書從三方面下手討論佛家的宇宙論,或者說三派佛家的宇宙論。第一,敘述佛家所想像的宇宙,裏面有多少處所和多少種含靈居住。第二,講明他們以為宇宙萬有分析到最後,是哪幾種原素所組成。既然宇宙萬有是有定數的原素所組成,於是第三便指明一切成毀,據佛家看是守怎樣性質的因果律。第一部分我們可以說是佛家的天文學,地理學,地質學,生物學;第二部分是佛家的元子論和心分析學;第三部分是他們的因果論和變易論。如此說法,固然不免又令中國的佛學家生氣;但是譯者因為要不學佛的人明白本書的內容,只好不辭失言之譏――而且未必真是失言吧。
普勝先生叫佛法作「出世修持法」。奉此法者既然旨在出世,故不能不先自以為已經知道世界之外組織和內組織其中含靈的身與心之性質,以及世界成毀,身心變幻之狀。支那佛學家因為恐怕大家誤會佛家對於以上各節的見解全得自理智的探討,故反對我們稱佛家的主張為哲學或任何學;我們卻因為使人易於比較「前科學時代」出世家的思想與我們近代的思想,故不避哲學科學等名詞。
本書有些地方,誠然難逃乾燥瑣碎之評;但是我深信有耐心讀完牠的人,一定不至於再夢想佛家所認識的世界與我們現在的人所知或所假定的世界是一模一樣的。邁格文博士對於佛家的玄學雖然還很尊崇,然佛家的宇宙論,他卻不敢辯護(看本書〈緒論〉)。這自然要使支那的佛學家又發現一件可嘆的事。
至於居住在我們現在所知或所假定的世界裏面的人,能否信受悅服居住在另一種宇宙裏面的佛家所奉行的「出世修持法」或住世法,自然是個重要問題。但是這有那般想衞護佛法,傳播佛法的佛學家去回答;區區一個藉譯書「稗販學術」的人,不必多說話討人嫌了。
原書只怕沒經過很仔細的校對所以有錯字,也有脫漏之處(例如上座部的心識分部表);然我差不多都改正或添補了。誤譯不敢說絲毫沒有,但這該由我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