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專注力：停止「機械式」專注，偶爾分心才能更專心

從小就是靜不下來的孩子
在我小的時候，許多大人常對我說：「你這孩子太浮躁了，不要什麼都想做，應該專心完成一件事。」的確，我就是那種靜不下來的孩子。才剛安靜幾秒，腦子裡又冒出新的點子，注意力立刻轉向其他新鮮事。眼前的東西，頂多只能維持三分鐘熱度，一下子就失去興趣。心裡總在想著「好，我懂了，明白了，我大概理解了。可以讓我去做別的事情嗎？」
會被這樣提醒的孩子，應該不是只有我一個吧。
即使表面看似比較穩重的孩子，也常被說「請再專心一點」，就連學校老師也試圖用這句話掌控學生。社團活動時也總是要求大家：「要專心投入訓練和比賽。」
長大後，情況依然沒有改變。每個人都異口同聲地說：「最重要的是專注。」就連看電視轉播棒球或足球比賽時，球評也會強調：「這時候必須專注。」一旦被對手偷襲成功時，球評又會以「選手的專注力渙散了」為由進行分析。
「專注力」一詞，彷彿暗示人類具備某種「能專注於事物」的能力。但具體來說，那到底是什麼樣的能力？我一直不太明白。不過，似乎沒有人感到懷疑。甚至將專注力視為一種近乎神奇的力量，只要足夠專注，就像魔法般能解決一切問題。
證據就是從沒有人真正談過專注的壞處。但我常想難道沒有人因為太專注而失敗嗎？如果對無關的事物分心不算專注，那麼專注在不該專注的事物上，應該也不被視為真正的專注。總之，「專注」似乎只適用於對自己有利的事物。如果這麼定義的話，專注的確只會帶來好結果吧。
這種「崇拜專注」的信仰根基，其實源於人們「失敗是因為注意力渙散」的信念。犯錯，是因為恍神；發生事故，是因為分心東張西望。以這些失敗經驗當成教訓，才形成了所謂的「專注」。
但我一直覺得，人本來就會犯錯。尤其是我是個粗心大意的人，特別容易犯錯。只要寫一行句子，總會出一個錯字；心算雖快，卻常常算錯。人類天生就不適合像機器一樣精確無誤。這個道理我很早以前就明白。所以人類才發明各種機器來彌補自身容易出錯的特性。
在機械自動化普及之前，人類早已建構各種體系。會反覆檢查、或由多人交叉核對重要的事。即便如此，仍然無法保證百分之百正確。從機率來看，偶然的錯誤必然會發生，因此各種機械與體系都是以安全為前提，避免失誤造成重大事故而設計的。
沒錯，機器、電腦幾乎不會出錯。除非發生重大異常，否則不會像人類一樣粗心犯錯。而那種異常，多半也是人們設定錯誤，或是未依照機械的指示操作所造成。
這麼一想，所謂的「專注」，其實就是要人變得像機械一樣，換個說法叫「機械力」也許更貼切。意思是要捨棄人性，不左顧右盼，不苟言笑，只管執行任務。

拖拖拉拉也無妨
話說回來，前面提到的「專注」，是指從一堆事項中選出一件事來做。但「專注」還有另一層意思，那就是不要拖拖拉拉，要有效率地完成事情。據說，只要縮小目標、集中精神，就能在更短時間內達到同樣的效果。
不過，我對這種「專注」的意義其實也不是很明白。要理解「專注」的意思，不如先想想專注的反面──「拖拖拉拉」到底是什麼樣的狀態。「拖拖拉拉」的狀態大概就是該做的事沒做，腦中想著別的事情，手邊還一邊吃東西、打瞌睡、聊天，大概就是這種畫面。
這時候，雖然看起來該做的事情效率降低，但實際上，那些同時進行的其他事情可能很有收穫。例如吃得很開心、睡得很舒服、聊得很開心之類。如果把這些收穫也納入整體評估，我認為其實並沒有真的吃虧。小孩子大概也隱約察覺到了這點，所以才會無法全心投入課業吧。
這裡的「專注」，是指在某段時間內，先排除那些當下不必要的事情，試著把原本分散的時間與注意力，重新拉回集中到該做的正事上。畢竟同時做太多事會讓效率變差，所以只要精簡任務，就能在短時間內完成任務。這樣說確實有道理。
無論是聚焦於目標的「專注」或聚焦於時間的「專注」，也許本質上都是同一回事。問題在於，所謂的「專注力」是指能將能聚焦單一任務的能力？還是因此能在短時間完成任務的能力呢？

質疑「專注力」
說實話，我之所以動筆寫這本書，其實是想談論「專注力」的批判性思考。也就是說，如果硬要定義，我想要探討「反專注力」的效用。
會使用這麼奇怪的詞，是因為仔細想了想，似乎找不到更貼切的說法。舉例來說，「專注」的反義詞是「分散」，雖然我個人覺得「分散力」這個詞還不錯，但如果稱為「分散力」，就會讓人感覺像是在把事情切割得太細、過於瑣碎。
我並不是要全盤否定專注力的價值。非但如此，我還認為專注力很重要。只是，雖然有點難說明，但我想問出的問題是：當我們過度推崇專注力，會不會反而帶來不好的結果？我希望大家能意識到，專注力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完美，甚至有可能與現實情況有點落差。
小時候，對於大人要求我去做的那些「該做的事」，我常常無法集中注意力。但只要是我真正想做、真正感興趣的事，反而能自然進入專注狀態。雖然我的「專注」跟大家不太一樣，並不是普遍認知中對該做的事「專注」。而且，我無法長時間停留在同一件事上。我直覺明白與其勉強自己持續做一件事，如果能在同段時間內輪流做許多事，即使每件事都只做一點，我反而更能專注，也更有效率。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只要被迫長時間做同一件事，我就會開始拖延。如果我照著大人所定義的「專注方式」去努力，結果往往反而變成「無法專注」。
你能理解這種感覺嗎？我想，搞不好很多人其實都有過類似的感受吧。
當我們反覆做同樣的事情時，常會覺得無聊。因為大腦已經疲勞了。這時候，我們需要「變個心情」。這個說法很有趣，大家更常會說是「轉換心情」。可以稍做休息，或先去做別的事。如此一來，稍後就能恢復精神，再回到原本的工作上。也因此，證明「專注」本身其實是一種會讓人感到「疲累」的事情。
就我而言，因為我的專注程度比一般人更強（或說更深），反而無法長時間維持專注的狀態。因此，與其硬撐，我更傾向於適時切換、轉換目標。對我來說，這才是最自然的運作方式。
人們認為「專注」的動力，其實來自於好奇心。因為感到有趣，才能專注；因為感到快樂，才沉浸其中。孩子們天性率真，會全神貫注投入眼前感興趣的事物，也能很快把注意力轉到別的地方。
這時，大人通常會說：「你要持續做同一件事，這才叫『專注』。」但我認為，孩子的專注原本就是出於本能。我會這樣想，是因為我小時候也是這樣。
當然，每個人的個性不同，能不能適應這種做法，本來就因人而異。然而，在重視團體行動的社會中，大家在某種程度上都需按照統一規範行事。學校的課堂時間多半設為一小時，學生至少必須在這段時間內持續專注同一件事。這樣的安排，是根據各種學生類型平均得出的平均值，也就是所謂「每個人應該都能專注」的時間長度。但是對我來說，一個小時實在過於漫長。當時，我覺得那麼長時間都專注在同一件事上，效率低的驚人。雖然一個小孩提到「效率」這個概念好像太成熟，但我小時候隱約就有這種想法。
問題在於，孩子被迫遵照標準模式來學習與生活，原本屬於自己的節奏與方法就被硬生生壓抑下來。能察覺到此點的人或許還能調整，但我相信，多數人其實從未發現這件事。畢竟，整個社會都深信「專注」與「專注力」十分重要，認為這是人人都該追求與鍛鍊的能力。對某些適合的人而言當然沒問題，但對於像我這樣的人而言，這樣的制度可能適得其反。
「照自己的方式生活就好」講的其實也是這個道理，但現實往往沒這麼簡單。很多成年人連自己原本的專注模式都不清楚，小孩就更不用說。專注力並不像身高或體重可以用儀器量測，除了本人之外，外人根本無從得知運作狀況。
像運動天賦之類的身體特質，容易觀察，也能客觀評估；但專注力並非身體特質，而是一種頭腦的內部活動。能察覺這種內部狀態的，只有本人。即使是本人，也未必能輕易看清運作方式。
就像有人天生運動神經發達，也有人不擅長運動；大腦的運作方式也是這樣。有些人在面對固定的標準教育制度時，可能會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有問題，進而自我批判。這種壓力一旦積累起來，甚至可能導致身心失衡。
為了避免這樣的情況發生，我希望大家至少先知道，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各種不同類型的人。

停止專注之後，才能喚醒真正的原始力量
而且，我在本書真正想探討的其實是「不專注」。正因不專注，人類才能發揮出機械永遠無法取代的力量，也就是人類真正的原始力量。
年輕時，我恰巧成為大學教師（研究者），進入一個可以獨自埋首工作的領域。這份工作幾乎沒有明確的任務或業績壓力。每天的任務，就是獨自思考今天我要做什麼？這種每日苦苦思索的生活，與一般職場截然不同。
最明顯的差別是，沒有人會指派工作給我。聽起來或許像天堂一樣的環境，可以偷懶，可以休息也不會被責備，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就好。
但現實中，即使沒有具體的命令，還是有一個模糊的目標在等待我完成。我必須不斷思考、獲得新發想，並推動實現。
眼前並沒有現成的問題等待我解決。問題需要自己尋找、自己創造，然後自己設法解決。沒有人會告訴我怎麼做，答案也不存在於任何地方。這樣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問題」，也就是研究的本質。
像這種需要針對特定主題進行深度思考的工作，應該並不多見。通常所謂需要「專注用腦」的其實都只是「計算」問題。就像是作練習題一樣，找出答案、核對正解、答對就及格的標準過程。計算就是腦力體操，是一種類似體力勞動的行為。的確，這類工作需要專注才能完成。可以快速準確答題的人，就會被認為是「優秀」的人。過去是用算盤，現在已經是電腦，人類早就不可能在計算上贏過電腦了。
但作為一名年輕研究者，我必須進行的「思考」與「計算」不同。因為在研究初期，就連思考的路徑都還沒確定，這根本不是那種靠專注就能一層層逼近答案的邏輯演算過程。
我所能做的是將注意力集中在主題附近的範疇內，整天圍繞著模糊的核心反覆思索。這樣的狀態其實很困難。但一旦習慣，就能進入一種長時間沉浸的節奏。而就在那樣的沉浸之中，會突然就會浮現一個「咦？」的一刻，腦中閃過奇妙的念頭。那就是「發想」。
事實上，一切往往從這個「發想」開始。重大的發想可以打破瓶頸，帶來真正的研究突破（breakthrough），也讓未來的研究方向變得清晰，看得更長遠。一旦到達了這個階段，接下來就是往前推進而已。之後便是接近計算性質的勞動工作。
在需要發想的工作裡，發想幾乎等同於成果本身。只要能抵達起點、明確定義問題，後續就是不斷前進、解決問題。那是任何人只需投入「勞力」與「時間」都能做到的工作。甚至可以說，這部分是輕鬆愉快的工作也不為過。
而這裡最值得強調的一點是，這種「發想」的誕生，往往與所謂「專注」於一件事是相互抵觸。
我根據經驗得知，反而是在思考別的事情、或東張西望分心的時候，更容易產生發想。用一句話來說，就是「線索，往往就在稍微偏離焦點的地方。」當太專注死盯著某一點時，就永遠無法注意到那個稍微遠一點的線索。
我在四十九歲辭去了研究職位，結束了將近二十五年的研究生涯。因為我相信「發想力」屬於年輕人。新的頭腦能孕育新的發想。畢竟，我自己過去的研究，幾乎多半也起於年輕時期的發想。
離開學術圈後，我成了小說家。雖然三十八歲就出道，但那之後我仍然一邊做研究、一邊寫作，持續兼職了十年。所以嚴格來說，並不是立刻辭去研究職就成為全職作家。不過到現在，我從事寫作已超過二十年，光是日本國內出版的書就超過三百冊。
作家這份職業，同樣以「發想」為核心。可以說，發想就是一切。只要想法出現，剩下的只是動筆的勞動工作而已。從這層意義上來看，研究與寫作並沒有太大差別，頭腦的使用方式也很相似。
這次會撰寫本書，是因為收到編輯邀請，希望我以「頭腦的使用方式」與「專注力」為題撰文。我是屬於邊想邊寫的創作類型，但當然，動筆之前必須先有發想。
為了這個發想，我從收到邀請開始，思考了將近一年。直到某天靈光一閃，「啊，這下可以動筆了！」之後，整本書只花了大約兩週就完成。我每天只工作一小時，也就是說，全書只花了十四小時的工時。
要獲得發想，其實不需要刻意專注。在實際作業上，我雖然短時間內密集完成，但會將這些寫作時間分散在一段固定的期間內。這是我習慣的工作節奏。
重要的是要了解有些事情適合專注處理，有些則不然。這之間的差別，我會在本書後續章節中詳細說明。

從小就是靜不下來的孩子
在我小的時候，許多大人常對我說：「你這孩子太浮躁了，不要什麼都想做，應該專心完成一件事。」的確，我就是那種靜不下來的孩子。才剛安靜幾秒，腦子裡又冒出新的點子，注意力立刻轉向其他新鮮事。眼前的東西，頂多只能維持三分鐘熱度，一下子就失去興趣。心裡總在想著「好，我懂了，明白了，我大概理解了。可以讓我去做別的事情嗎？」
會被這樣提醒的孩子，應該不是只有我一個吧。
即使表面看似比較穩重的孩子，也常被說「請再專心一點」，就連學校老師也試圖用這句話掌控學生。社團活動時也總是要求大家：「...

▌前言
•從小就是靜不下來的孩子
•拖拖拉拉也無妨
•質疑「專注力」
•停止專注之後，才能喚醒真正的原始力量
▌第一章 不專注的力量
•為什麼會覺得資訊過多？
•如何應對資訊洪流
•我完全不碰社群媒體
•什麼樣的環境能激發靈感？
•靈感不會在專注中誕生
•別照單全收所有資訊
•「該怎麼辦？」的解答
•「冷靜」是什麼？
•察言觀色的背後心理
•所謂專注，就是「像機器一樣工作」
▌第二章 給「難以專注工作」的人建議
•專注，其實不一定是好事
•作家的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
•有立刻投入工作的方法嗎？
•我不會控制幹勁
•讓另一個我來「監督」自己
•讓頭腦進入容易發想的狀態
•大多數人只是「反應」而已
•作家接收資訊的方式
•沒有庫存，就不會耗盡
•整理環境是基本功
▌第三章 為何「不專注」反而更好
•為什麼大家總認為「專注很好」？
•從人類進化來看「分散」的根源
•能夠同時處理多項任務
•分散思考的好處是什麼？
•克服急躁
•同時進行，其實更合理
•不要專注於單一作品
•分散時間，反而提升作品完成度
•應對突發狀況的能力
•分散可以產生出客觀視角
▌第四章 思考，需要「分散」與「發散」
•「抽象」與「具體」有什麼不同？
•為什麼抽象思考這麼重要？
•機靈的人的發想方式
•文科太過依賴語言
•對「思考」的誤解
•領導者是會提出問題的人
•成功者不會只專注於一件事
•研究者與作家的共通之處
•作家的「個性」是如何形成呢？
▌第五章 思考需要一些放鬆
•放鬆的作用
•讓頭腦放鬆的方法
•質疑那些世俗常識
•「專有名詞」的功與過
•用語言表達會失去的東西
•別太急著下結論
▌第六章 給「情緒困擾無法專注」的人建議
•劃分工作與生活的界線
•為什麼會鑽牛角尖？
•如何面對自卑感？
•會如何看待優越感呢？
•如何提升效率？
•與網路和平共處的方法
•賭上人生的重大課題
▌第七章 思考是人類本質
•「專注」正在排擠人性
•不需要人類的時代
•束縛自己的人，其實是自己
•改變習慣
•思想，就是一個人的人格
▌後記
•對教育充滿熱忱的母親
•一切皆無定論

▌前言
•從小就是靜不下來的孩子
•拖拖拉拉也無妨
•質疑「專注力」
•停止專注之後，才能喚醒真正的原始力量
▌第一章 不專注的力量
•為什麼會覺得資訊過多？
•如何應對資訊洪流
•我完全不碰社群媒體
•什麼樣的環境能激發靈感？
•靈感不會在專注中誕生
•別照單全收所有資訊
•「該怎麼辦？」的解答
•「冷靜」是什麼？
•察言觀色的背後心理
•所謂專注，就是「像機器一樣工作」
▌第二章 給「難以專注工作」的人建議
•專注，其實不一定是好事
•作家的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
•有立刻投入工作的方法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