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的合眾國：內戰、派系與族群衝突，美國如何在矛盾中煉成超級強權？

阿美利加！阿美利加！
靠天修復其錯；身修穆穆，致以誠服，權利法治相和！
——〈美麗的阿美利加〉（America the Beautiful），凱瑟琳・李・貝茲（Katharine Lee Bates），西元一八九五年。

在二○二一年一月六日，一個寒冷冬日的下午，大約有兩千位民眾突破警方與安全人員的防線，闖入美國華盛頓特區的國會大廈，他們大多是男性。在這些入侵者之中，不乏有人揮舞著美國國旗，還有更多人身上直接穿著印有國旗的衣服；甚至有些人帶著「南方邦聯」的旗子，用以象徵白人至上的種族主義以及傳統南方蓄奴州的「敗局命定論」。另外，在這些群眾裡，有人身穿戰鬥迷彩服；有人戴著安全頭盔；還有人頭戴戰鬥英雄大衛・克羅克特（Davy Crockett）風格的浣熊皮帽；也有人打扮成美洲原住民的薩滿，臉上還塗滿美國星條旗的圖樣。我們可以看到許多人手持「耶穌拯救」（Jesus Saves）的手板，並且高喊「基督是君王」（Christ is king!）的口號。除此之外，還有很多人戴著寫有「Trump」或「MAGA」的棒球帽與旗幟，「MAGA」是川普競選總統時的口號「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的縮寫。

突然之間，這座美國民主的堡壘湧入一群粗暴分子，身上帶著各式武器，包含槍械、刀具、斧頭、電擊槍、盾牌、金屬棍棒與防熊噴霧。這些人打破窗戶、破壞藝術展品、擅闖參議院大廳、洗劫議員辦公室等，總計損失將近三百萬美元。負責維安的警察與安全人員也無端遭到暴民電擊、毆打、推下樓梯，甚至身上還被潑灑化學藥劑。至少有一百四十名執法人員受傷，一名暴徒在現場遭警方擊斃。還有一名警員在騷亂不久後不幸喪生，另有兩位警察在兩週後選擇輕生。

在這場暴動中，充斥著許多種族主義分子與排外主義的組織成員，包含「驕傲男孩」（Proud Boys）與「誓言守護者」（Oath Keepers）等極右翼的團體。有很多暴徒都堅信神祕陰謀論組織——匿名者Q（QAnon）所提出的主張，認為微軟創辦人暨前執行長比爾・蓋茲（Bill Gates）、部分億萬富豪、好萊塢影星與民主黨政治人物，像是前總統比爾・柯林頓（Bill Clinton）與其夫人希拉蕊（Hillary Clinton）都是邪惡國際陰謀集團的成員，從事操控、戀童以及人口販運等不法勾當，甚至會從孩童身上提取血液，為了製作能夠延年益壽的血清，這群有權有勢的人罪狀罄竹難書、無法無天。或許，這些入侵者或多或少都認為，美國的統治階級充斥著只考量私利的社會精英，其中還包含科學家與政治人物，他們聯手逼迫美國人戴上口罩、待在家中、關閉商家，甚至還強制大家施打COVID-19疫苗。在暴亂發生的時候，這場全球疫情已經在美國奪走三十萬條人命，當時每週還有兩萬五千人病逝，人心惶惶。

這群暴徒蜂擁而上，目標直指時任民主黨眾議院議長——南希・裴洛西（Nancy Pelosi）的國會辦公室。這位當時七十九歲、性格強勢的女性，在暴民眼中幾乎是一切厭惡事物的集合體：她手握實權，甚至還是位強勢的「女人」。在騷動發生的一年前，裴洛西曾在鏡頭面前，當著全世界的面撕毀川普總統的國情咨文副本；而這群暴民想為此報復，他們一邊推進到她的辦公室，一邊用威脅性的戲謔語氣呼喊她的名字：「南希⋯⋯南希⋯⋯」。在他們心中，華盛頓特區就是精英的總部、陰謀者的巢穴，是充滿腐敗權貴的「沼澤」。因此，他們高喊著：「把沼澤抽乾！」（Drain the swamp!）

同年十一月三日，在美國總統大選日的晚上十點，唐納・川普（Donald Trump）看起來勝勢極高，此結果讓半數的美國人心生恐懼，而對其他人而言，則是樂觀其成。然而，比較晚才開始計票的「郵寄選票」突然間就改變開票的勢頭，勝利女神對著喬・拜登（Joe Biden）揮手。儘管川普最後拿到七千四百二十萬張票，遠超過美國史上勝選總統的最高票數，但拜登最終還是以八千一百二十萬普通票擊敗川普，問鼎白宮。

在十八世紀，美國的開國元勳擔憂「一人一票」的直接民主可能導致「混亂與騷動」，甚至造成多數暴政，因此設計出一套平衡民選政府與各州州權的選舉方式，也就是「選舉人團」（Electoral College）制度。二○二○年十二月十四日，在選舉人團的投票當中，拜登拿到的五十一・三％普通票數轉化為三百零六張選舉人團票；而川普的四十六・八％支持率則轉換成兩百三十二張選舉人團票。選舉人團確認勝選結果後，還需要等國會在一月六日開會正式認證票數，這才完成所有的程序，拜登才會正式當選美國總統。

然而，等到拜登一宣布自己勝選，川普馬上大喊「這是一場被偷走的選舉」；當時，暴民早就齊聚國會大廈、摩拳擦掌，因為他們也深信川普才是真正的勝選者，並且高呼：「停止竊選！」川普早在投票日之前就公開表示：如果自己輸掉大選，就代表這場選舉已經遭人動過手腳。

這些衝進國會大廈的暴民都是從另一場活動中脫隊出現，他們原先參加的是在國家廣場（National Mall）前舉辦的「拯救美國大遊行」集會，出席人數介於一萬人至八萬人之間。在這場集會上，川普總統的家人、共和黨籍國會議員，以及身兼川普個人律師的前紐約市長魯道夫・朱利安尼（Rudolph W. Giuliani）都出席站台，紛紛呼籲支持者，一起拯救美國。朱利安尼在台上手指著紀念美國開國元勳的紀念碑，嘴裡高喊這場抗議是「為了⋯⋯捍衛『他們』的理念」。

美國充滿著各式各樣的理念，但這裡提到「他們」的理念特別是指一七九一年通過的《美國憲法第一與第二修正案》。第一修正案保障言論與新聞自由，不受國會限制；而第二修正案則保障公民持有武器的權利。憲法第二修正案源自於當時剛結束不久的獨立戰爭，為了對抗「暴政」的英國統治，但卻沒有預見到，人民所持有的武器會從火槍進化到連發左輪手槍與衝鋒槍，當然也未曾想過會發生地方民兵出於莫須有的理由，起身反對正當選舉產生的民主政府。第一修正案同樣也是出自對「暴戾」政府的恐懼，因此並未特別限制那些傷害個人、公共安全、民主制度或國家利益的言論；同時，這也沒有考量到數位媒體會用以散播仇恨言論、謊言、錯假訊息與陰謀論等內容。這兩項修正案並不能用以保護當代的民主體制，反而都是用來對抗民主制度。

*

眾所皆知的是，美國所擁有的崇高制度，是由一群偉大人物與宏觀思想建構、孕育而成。開國元勳曾表示：「我們認為這些真理皆是不言自明」；而這些真理指的是「人人平等」、以及「對生命、自由與追求幸福不可剝奪的權利」。上述的價值勾勒出美國的國家論述方式、詩詞、歌曲，甚至是國家認同的核心。在林肯總統的《蓋茲堡演說》（Gettysburg Address）加持下，「這些真理」至今仍然是美國法律的根源，也是國家性格的共同語彙。

但人們也同樣清楚，每一個高舉的理念背後，總有某些與之背道而馳的現實。例如：一邊高談自由與平等，另一邊卻存在奴隸制度與後來取而代之的《黑人歧視法》（Jim Crow）；一邊談著共和國的理想，實際上卻打造出一個美式帝國；美國抱有「山巔之城」的願景（雷根總統的說法是「閃耀之城」），但貧困與犯罪卻司空見慣；宣傳「在上帝庇佑下的國家」信念，人民卻崇尚金錢至上；倡導啟蒙理性，卻有三分之一的國民不相信演化論。

被譽為「美國民主詩人」的華特・惠特曼（Walt Whitman）雖然擁抱自由與平等，卻表示非裔美國人不適合投票。對此，惠特曼為自己辯護，他說道：「我擁有多種面向」。當然，每個人都是如此；每個國家也都是如此，但卻只有美國，同時集結所有矛盾於一身。

政治人物總愛談及「我們不區分共和黨紅州與民主黨藍州，就只有一個美利堅合眾國」，但這種說法完全站不住腳；美國國內除了區分紅州跟藍州外，甚至在同一州裡，不同地區的歷史、文化、語言與生活水準都差異巨大。

美國的歷史固然是一部思想的演進史，但同時也是一代代人民在現實中試煉這些理念的過程，從政治、宗教、邊境、城市，到戰場、家庭、學校、音樂與電影等，包羅萬象、無所不包。

在各項指標當中，美國幾乎可以算得上是全球最強大的國家。過去一百多年來，這裡是孕育創新與創意的溫床、數百萬難民的避風港，更是真正的希望與自由燈塔。然而，在所有的史料記載當中，不論其內容有多麼精簡，都不可能忽視美國根深蒂固的缺陷、罪行與裂痕；不過，無論如何，就算不完全相信那種「美國例外論」（American exceptionalism）的說法，我們也會肯定美國各項令人敬佩的成就，以及推動這些成就背後的遠大理想。

阿美利加！阿美利加！
靠天修復其錯；身修穆穆，致以誠服，權利法治相和！
——〈美麗的阿美利加〉（America the Beautiful），凱瑟琳・李・貝茲（Katharine Lee Bates），西元一八九五年。

在二○二一年一月六日，一個寒冷冬日的下午，大約有兩千位民眾突破警方與安全人員的防線，闖入美國華盛頓特區的國會大廈，他們大多是男性。在這些入侵者之中，不乏有人揮舞著美國國旗，還有更多人身上直接穿著印有國旗的衣服；甚至有些人帶著「南方邦聯」的旗子，用以象徵白人至上的種族主義以及傳統南方蓄奴州的「敗局命定論」。另外，在這些群...

導言

第一章 一切的開端
第二章 神聖共同體
第三章 戰爭與整合
第四章 昭昭天命
第五章 大覺醒與內戰
第六章 重建與鍍金年代
第七章 進步時代
第八章 經濟大蕭條與復原
第九章 世界大戰
第十章 戰後美國
第十一章 新邊疆與偉大社會
第十二章 黎明前的漫漫長夜
第十三章 美國大解放
第十四章 崩解時刻

致謝
圖片版權

導言

第一章 一切的開端
第二章 神聖共同體
第三章 戰爭與整合
第四章 昭昭天命
第五章 大覺醒與內戰
第六章 重建與鍍金年代
第七章 進步時代
第八章 經濟大蕭條與復原
第九章 世界大戰
第十章 戰後美國
第十一章 新邊疆與偉大社會
第十二章 黎明前的漫漫長夜
第十三章 美國大解放
第十四章 崩解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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