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仙尊追殺的那些年（大賞入圍，POPO原創首本古風耽美小說）

沈莫若醒了，在一個風光明媚、鳥鳴清脆、海棠花正豔的時候醒來──或者正確說來，是「活」過來。
醒來時旁邊有人在輕聲說話，不甚清楚。他勉強睜眼，一面白色的紗簾半透著光，外頭天色已經大亮，簾外人影幢幢。
他有點疑惑，自己不是被鎖在囚神台上，苦受三千六百刀凌遲而死嗎？怎麼……他試著動動手腳，沒有一絲疼痛，只是知覺有些遲鈍、靈力枯竭，依稀是那年久病臥床熟悉的感覺。
沈莫若淺淺地吐了口氣，掙扎著想翻身，一隻淨白的手伸進來小心翼翼地扶起他，「你老實點，傷還未好全，別折騰。」
這語氣有些熟悉，他渾沌的腦袋想了好一會兒還是蹦不出一個名字，直到那人將紗簾完全打開，一張有著書生氣的俊秀臉龐不悅地瞇起眼，他才想起，這人似乎是他「生前」的好友。
「柳長歌？」他有些驚訝，試探地喚了一聲。
柳長歌眉間一皺，說話很不客氣，「你病傻啦？怎麼見到我像見到鬼一樣？」
到底你是鬼，還是我是鬼？沈莫若忍不住想。
他被綑上囚神台前與柳長歌早就決裂，對方發誓死也不想再見到他。如今他們又相見了，到底是誰死了？難道是他那時死的方式不對？
「你怎麼會在這裡？」囚神台上他孤伶伶一個人，受盡唾罵與凌遲，痛苦不堪地死去，沒有人站在他這邊──可他不恨。
天道恢恢，萬物為芻狗，所有的情仇愛恨在眼前暗下那一剎那成為過往雲煙。
「我不在這裡要去哪裡？」柳長歌哼了一聲，語帶嘲諷，「是誰要死要活地跳進千呎淵尋人？結果人沒尋到，自己險些丟了性命？你是豬腦嗎？連御劍都不會嗎？還要我一個文弱的醫修親自去底下把你背上來！你的金丹修為難不成是靠丹藥堆來的？」
沈莫若被他罵得宛若痴呆。
看他這樣子，柳長歌更氣了，「沈蘭之，你還裝傻啊？聽見我說的話了沒？我這些仙丹妙藥難道都補進狗肚子裡了？」
「你罵誰狗呢？我聽著。」沈莫若心中一驚──沈蘭之是誰？千呎淵不是在懸壺門中嗎？他一生中只踏足過一次……他怎麼會在此處？
「說吧。」柳長歌一邊用手搭著沈莫若的命門，一邊沒好氣地瞪他。
「說什麼？」沈莫若強裝鎮定，卻心亂如麻。他開始思考那三千六百刀之後，究竟發生了何事，為何醒來變成另一個人？
沈莫若仔細內觀，發現金丹有傷，靈力運轉方式不同，這的確不是他的身體。況且在他死之前，修為也不只金丹。
他忽然有點惶恐，怕自己死去之後不明不白地幹了修仙之人最怕也最恨的事──奪舍。
沈莫若心都要涼了。他現在可以再跳一次千呎淵，用對的方式重生一次嗎？
柳長歌恨不得打醒他，「你把人藏哪了？」
「哪個人？」沈莫若小心應對。
柳長歌以為他冥頑不靈，恨得咬牙切齒，「你的相好！」
沈莫若頓時瞪大眼睛，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什、什麼？」
「顧元宗啊！別跟我說你摔下山淵就不認得他了！」
哦，說的還真對，他真的不記得了。沈莫若不得不低下頭，心虛地稟告：「我好像摔壞腦袋……不記得了……」
柳長歌倒抽一口氣，將自己的靈力探進沈莫若的靈脈，運行一個大周天，沒發現哪裡不對勁，金丹裂痕還在，不過傷勢恢復良好，但以對方方才震驚的神情來看，不似說謊……難道真的摔到失憶了？一想到此，他不禁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
巧哉！妙哉！沈蘭之終於把那個王八蛋給扔了！
「顧元宗是誰？」沈莫若偷偷看了他一眼，發現好友笑得很不是人模人樣，不禁有些好奇，聽他的語氣，似乎對那名叫顧元宗的人很不喜。
柳長歌瞥見沈莫若的眼神，連忙裝模作樣清了清嗓子，「不是重要的人，不用理會，你只要記住，以後離他遠點就行。」
「喔。」騙鬼呢！沈莫若暗忖。
柳長歌起身端過一碗黑乎乎的湯汁，塞到沈莫若的手中，「快喝了，等會兒我得離開一下，你好好待著養傷，別亂跑。」盯著不情不願喝藥的沈莫若一口乾掉藥汁，又問：「除了那個王八……喔不，我是說顧元宗，你還記得多少事？」
這藥苦得讓沈莫若皺了整張臉，柳長歌見狀貼心地丟了一顆糖給他。
「很多……都不記得了。」沈莫若鼓著臉頰，將嘴裡的糖球推到左又推到右，才終於把滿嘴的苦味壓下去。
這小動作引起柳長歌的注意。只見他愣了一下，彷彿陷入久遠的回憶，好一會兒才問：「你哪時有了這習慣？」
「嗯？」沈莫若吃糖吃得正高興，沒會意過來。
「不，沒事。」柳長歌若有所思地又看了他幾眼，喃喃幾句不清不楚的話，最後在沈莫若不解的眼神中姍然離去。
待柳長歌一走，沈莫若估量自己的傷勢並無大礙，修復金丹的裂痕也非數日可行，只要不妄動靈力，還是能行動自如──這得歸功於柳長歌妙手回春。
於是他下床打開窗子，一朵淡色海棠飄了進來，正好落在他的手心上，原來窗外那一片空地種了滿園海棠，清風吹落滿地紅，鋪成時節最豔的風光。
很久以前，他住的地方也種了海棠，每到花開時節，他會邀上好友在花間煮酒下棋，一聊人生樂事，百般趣味。
只可惜，那樣的日子並不長久，他未下完的那盤棋也永遠擱置在停滯的光陰角落，而對棋的人也已經遠離。
遺憾嗎？或許，但他並不後悔。
天道讓他重活一次，必定有其用意，現在最重要的，必須先弄清楚這具軀體的過去和修為。
只是記憶就有些難辦了，模仿得再像，也總有東窗事發的一天，他最好找個藉口，一勞永逸。
想了想，沈莫若轉身在房中搜索起來。
只可惜，沈蘭之只留下幾封書信，其中顧元宗的確與他交往甚密，且是懸壺門的外門弟子。除卻一些日常寒暄往來，最多只是顧元宗每隔數日便會為他送來一些丹藥和薰香，都是常見的安神方子。
他醒來之時，房間裡確實點著安神香，柳長歌也在場，至少證明香沒問題。
顧元宗身為外門弟子，資源不多，還能專為他煉丹，說明他與沈蘭之確實親近，難怪柳長歌會說他是他的「相好」了。
話說回來，這懸壺門也有意思，懸壺濟世本是人間最大善行，然他生前與之打過交道，深知其門派不如外人傳聞那般光明正派。一株能救人命的藥草能賣千金，當時聞之他也只能搖搖頭，心裡有點失望。
此外，他們只救修士不濟凡人的作風，他也很不能苟同。若非後來為了打探某事，他本不會涉足此處……只是沒想到，自己會在這個地方重生。
再說千呎淵，淵下亡魂無數，內有結界，可壓制修仙之人的修為，金丹以下難逃此劫，然而金丹以上可以衝破此等壓制。
柳長歌現在的修為甚高，就是能將他從淵底救起的關鍵。不過……那個顧元宗的修為與他相差不多，目前都是金丹初期，也都掉下淵底，柳長歌怎麼沒在那裡找到他？是被其他人救走了，還是自行脫困去了其他地方？
沈蘭之和顧元宗又怎會好端端地從千呎淵掉了下去？
曾聽聞千呎淵底下藏有寶物，是懸壺門內門弟子修為達到金丹大圓滿之後，選擇隨身靈器的歷練之地所在，可大多數人一去不回。因此能夠安全並攜帶靈器回來的都是修為絕高的菁英，能夠擠身為親傳弟子的競爭之列。
然而他並非拜入懸壺門的醫修──這具身軀顯然不走這個路子。他手心有繭，靈脈廣闊，隱約有劍氣遊走，雖修為尚淺，但看得出來是個劍修。
他有個直覺，沈蘭之和顧元宗之間的關係，或許正是他在此重生的原因之一。

＊

三日後，柳長歌攜著藥箱大搖大擺地進了沈蘭之的院子。
海棠花開得更盛了，沈莫若於花間煮酒，好不愜意。
柳長歌一屁股坐下，一把搶過他的酒杯，「真有閒情逸致，傷不疼了？」
沈莫若有點懷念柳長歌這般率性的姿態，並不甚在意他的無禮，「托你的福，藥很好，金丹裂痕已經修補好。」
柳長歌揚了揚眉，「你功力倒是深厚，才短短幾日而已。以往真是小瞧你了，還以為你與那廝相好之後，修練就落下了，沒想到人不可貌相啊。」
沈莫若尷尬地咳了一聲。他是沈蘭之的身、沈莫若的心境，修練當然起來很快，自我療癒就也快了，畢竟前生他這麼幹過無數次。
重生前，他與柳長歌決裂後，甚少有醫修能為他療傷，也不願為他療傷，多少個傷痕累累的寒夜，都是獨自撐過。久病成良醫，區區修補金丹對他來說不過信手捻來──畢竟他連元嬰都能重塑了，要不然他怎麼夠「資格」被人綑上囚神台？
柳長歌查探他的傷勢，果然如他所言，已經幾乎痊癒，也不再多糾纏，只打開藥箱扔了一個白色瓷瓶給他，「極品九轉丹，送你了。」
「這不是衝擊元嬰的靈丹嗎？」
「對呀，怎麼了？難道你已經自信到認為自己不用丹藥，只用這副身軀就可以抵抗天雷？不是不可能，但你又不是顧以明那個自虐狂，疼就算了，還要冒著修為倒退的危險？跳了一次懸崖讓你腦袋也一起壞了？」
顧以明，現仙道之首，尊號「無非仙尊」，傳聞性情淡漠，修無情道，許久以前大義滅親，親手斬了自己的白月光，滅了世間另一個魔頭。
致臻三年，顧家滅門慘案，足以稱得上是修真世家悚人聽聞的命案。
當時誰都不知道，殺人如麻、犯下慘案的魔頭竟然是無非仙尊的白月光，同時也是他的救命恩人。更可笑的是，他居然認了對方為兄，拜入同一個宗門，日夜相對，對滅門仇人演出的好人戲碼感激涕零。
最後真相大白之時，他將人斬於劍下，報了血仇。
無非仙尊如此曲折離奇的身世早被凡人和修真界寫成一本又一本的話本，流傳了數十年，所有知情之人，莫不為他掬一把同情淚。
沈莫若乍聞這個名字，不禁有些恍惚，彷彿回到前生那場下了四個月雨的季節裡……雨打海棠，殘紅飄殤，一劍天涯，一生怨。
最終恩盡，恨起。
「也不知姓顧的脾性是不是都特別奇怪，連那顧王八也一樣，特別喜歡疼痛？居然嫌棄老子開給他的藥效力不濟？要是下重了，包準他疼個死去活來！呿，要不是看在他殘廢，誰稀罕給他看病？果然就是不識好人心的王八！」柳長歌絮絮叨叨。
沈莫若回過神來，抓住了重點，「你找到顧元宗了？」
「那小子早你一步被宗門的人救了。正好大長老的親傳弟子歷練經過，這才拖回他一條小命。」
「你方才說他傷勢甚重？」
「手腳骨折。本醫修幫他接回來了，要不以他外門弟子的身分，長老哪裡顧得上他。」
柳長歌並非懸壺門中人，最多算座上賓，閒來無事講課給懸壺門的內門弟子聽，因此在宗門中倒也說得上幾分話，且來去自如。否則他不會三天兩頭就內門、外門奔波，為沈莫若看病。
說起來，柳長歌是如何與沈蘭之相識，沈莫若尚且不知，只知他們關係友好，應該是朋友──沒有決裂的那種。
不過問題又來了，柳長歌是懸壺門座上賓，顧元宗是外門弟子，而沈蘭之是劍修──他們三人的相識姑且算得上有緣？不對，在外人眼中，這怎麼看都是沈蘭之巴上柳長歌和顧元宗不放，甚至另有所圖。
「謝謝你。」沈莫若朝柳長歌笑了笑。他最明白這好友嘴硬心軟的毛病，雖然決裂了，但柳長歌那時心裡比自己難受，也正因為難受，所以至死不相見。
「你謝啥？替那王八蛋謝的？不用，本醫修等著他下跪道謝！要你謝？算什麼男人！」柳長歌哼哼幾聲。
沈莫若知道他的性子，不再在此多說，轉了一個話題，「我最近丟失許多記憶，正不知如何是好，要不你給我講講？」
「行，你想聽什麼？」
「那就……聽聽無非仙尊的事？」他承認他有點私心。
柳長歌乾了一杯酒，似笑非笑，「怎麼，床底下那些話本還不夠你看？那些可是精彩萬分，感天動地，一本比一本好看呢！」
沈莫若愣了愣。他床下藏了話本？老天，他真的不知道。
柳長歌慵懶地換個姿勢，斜斜靠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開始編排，「那傢伙看人像看條狗，除了長得好看，修為高點，其他乏善可陳，幾十年來我就沒見他笑過。」
「你和他關係很好？」沈莫若知道他們相識，但交情不深，不知他死後是否有了變化。
柳長歌聞言，瞥他一眼，「他親手殺了我的至交好友，你覺得我和他關係很好？」
「不是決裂了嗎？」沈莫若下意識地回。
柳長歌揚眉，「就算絕交了，我依然認定他是我的好友。縱然他是個傻子，做了破事，但不妨礙我相信他有苦衷。」
「喔，你真的很護短。」
「護短？」柳長歌嗤笑，頗為自嘲，「要真的護短，我就不會離開他，在他身殞囚神台之前都沒再見他一面。我應該帶他殺了天下人，順便殺了顧以明，斬草除根，管他是對是錯，即便墮魔也應該跟他站在一塊，這才叫護短。」
沈莫若捏著酒杯，低頭看見杯中倒影，面上掛著淺淺的一抹笑容。
「仙尊至今仍未飛升，該不會是修為停滯了？」前生他曾搜尋古籍，前人提過，無情道若要證道飛升，並非僅靠斬斷所有情欲，而是真正領悟何謂「無情」。前生他所修的為太玄合一道，對所有道法略知一二，曾留下一言提醒，不知對方是否參透。
柳長歌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顧以明閉了死關，把自己鎖進流芳水榭很多年了。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應該是十幾年前，他的合籍大典上。」
沈莫若心中一震，酒杯差點從手中滑落，「他有道侶了？」
「有，但我沒見過。大典中只他一個人，和一盞長明命燈，那時候我們都以為顧以明腦子壞了！結果居然是真的，呵！」
十幾年前……所以是自己身死之後，顧以明有了道侶並且合籍了。所以他至今未飛升，與他的道侶有關嗎？
思及此，沈莫若心裡登時有點泛酸，不知怎麼形容，「他不是修無情道？他的道侶……」
「不知道，那時候我遠遠看一眼，顧以明表情冷淡，沒有喜樂，也不知為何想合籍。反正他大典之後就把自己關進流芳水榭，連同那盞命燈一起，至今未出。」
沈莫若忽然沒了飲酒的心情，眼前海棠花飄然落下，落入塵土裡，滿地花紅晃眼，依稀是當年囚神台上，自己的鮮血濺上那人白色衣角，晃動的視線中對方厭惡退避的畫面。
三千六百刀，刀刀入骨，鮮血流滿了囚神台，再疼他也喊不出口。

沈莫若醒了，在一個風光明媚、鳥鳴清脆、海棠花正豔的時候醒來──或者正確說來，是「活」過來。
醒來時旁邊有人在輕聲說話，不甚清楚。他勉強睜眼，一面白色的紗簾半透著光，外頭天色已經大亮，簾外人影幢幢。
他有點疑惑，自己不是被鎖在囚神台上，苦受三千六百刀凌遲而死嗎？怎麼……他試著動動手腳，沒有一絲疼痛，只是知覺有些遲鈍、靈力枯竭，依稀是那年久病臥床熟悉的感覺。
沈莫若淺淺地吐了口氣，掙扎著想翻身，一隻淨白的手伸進來小心翼翼地扶起他，「你老實點，傷還未好全，別折騰。」
這語氣有些熟悉，他渾沌的腦袋想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