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深水【繼入選首爾國際書展作品《向陽之處》後，又一刻骨揪心力作！】

太冷了，稀薄的空氣吸進肺裡好痛，我轉身走進滂沱的雨中。
雨水滲進襯衫，沿著後頸滑過一片隆起的新生組織，覆蓋在下的傷痕又燒了起來。
街角的凸面鏡映出一張狼狽的臉。髮絲散亂，眼線在眼角糊成一團，絲襪吸飽了雨水緊緊黏在腿上，像生活裡小小的，囓齒般的絕望感。
所有力氣彷彿被抽空，失敗的負重感無力承接，連人帶雨地砸到地上。
我每踏一步都感覺自己沉進深海。
就算努力不去想起，還是逃避不了那些輕易就落人話柄的過去。
我偶爾會在泡沫的盡頭看見那些早已模糊的面孔，看見那些聚在後巷痛罵，揮著拳頭，嚷著要幫彼此去教訓誰的人們。
那時的世界是照著菸和成績單，將學生和問題學生切割開來的。我們在煙霧繚繞的後巷裡嬉鬧，看著蹺課時屋頂上的湛藍天空，笑鬧著逃離教室，希望煩人的一切通通爆炸。
那是不計後果的青春，發涼的指尖牽著我，不顧一切地奔向遠方。
我也曾有那樣無所畏懼的時光。
而如今的自己，卻連一句大聲點的話都不敢對著上司說。
我曾經以為自己會成為不一樣的大人。以為成年之後什麼都做得到，所有身為學生時無能為力的一切，都能在長大後得到解決。
然而當畢業後迎來成年，在職場上磨了三年多後，我卻活得亂七八糟。
承受著惡意和輕蔑，被生活沖蝕殆盡，靠著微薄的薪水苟延殘喘。好幾次都想一走了之，但我又迫切需要這份收入，何況頂著這樣連新人都瞧不起的背景，我又能去哪裡？
手機再次跳出催繳房租和水電的通知，我麻木地打開網路銀行，瞥了一眼剩餘的數字就沒有勇氣再看下去。
我沒有餘裕停下來。
漫無目的地走著，周遭越來越暗，路燈的光暈散開，映出好幾個影子。氣溫忽然下降了幾度，我抬頭，眼前是一條路燈照不進的窄巷，頭頂上的路燈閃爍，有個人站在巷口。
呼嘯的車聲忽然停了，閃動的光影不斷從她模糊的輪廓邊擦過。
她穿著制服，裙襬規規矩矩落在膝上，身體是半透明的，能透過她的雙腿看見地上不斷泛起漣漪的水窪。
雨猖狂地落下，腦袋像是結了冰，無法運作，我一眨眼，她便忽然出現在我眼前，冰冷的空氣瞬間襲上肌膚。
我看見絲線般的雨滴穿過女孩驚慌失措的臉。
「幫幫我……我好像死掉了！」
我倉皇後退，踩過更多水坑，轉身往大路上跑。
我和眼前的她，毫無疑問的不是處在同一個世界。

＊

再次睜開眼後，眼前的畫面已經是家裡的天花板，窗外鳥鳴啾啾，玻璃後的天空一片澄澈，風平浪靜。
是夢？
我坐起身，宿醉引發的頭痛瞬間爆炸似地蔓延。
我不記得後來是怎麼回到家的，昨晚像是一場太過真實的夢。我本能地阻止自己回想，閉著眼睛拉過扔在床邊的包包，往內袋一探，指尖卻在熟悉的位置抓了個空。
我猛然睜開眼睛，抓起包包往下一倒，物品散落一地。
不見了。
沒有、沒有。證件和唇膏在地上彈跳，記憶飛速運轉，定格在車燈閃爍不停的大雨中。昨晚，我轉身往大路上跑，奔逃的水花飛濺，路燈發散的光暈在眼前碎開，一切都是混亂失序的。
我隨便抓了件T恤，往聚餐的居酒屋跑，憑著記憶在附近繞了幾圈，總算找到昨晚倉皇逃離的地方。宿醉讓後腦隱隱作痛，眼前的景象倒是比昨晚清楚多了。
鯨魚尾巴的墜飾掉在窄巷的入口，一半浸在水坑裡。我連忙衝過去撿了起來，仔細擦去汙泥和水漬，小心翼翼收進掌心。
銀飾的冰涼貼著皮膚，慢慢撫平混亂的思緒。
昨天晚上的情境鮮明地浮現。
我往巷內看去，一眼就能望到頭，看見對面閃逝而過的車輛。地面依舊斑駁，大雨沖走了散落的菸蒂，巷子裡空蕩蕩的，只有靜止的水窪像鏡面，倒映著澄澈湛藍的天。
額際的抽痛喚回理智，我敲了敲沉甸甸的腦袋，提醒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得去做。
果然還是得去看一眼才能心安。
「麻煩到惠莘醫院。」
我走出小巷攔了臺計程車，報完地址後疲憊地將頭靠向後方的頭枕，肋骨間不斷撞擊的心臟依然跳得劇烈，思緒隨著窗外的景物飛逝，最後都會回到同一個問題纏繞。
我昨晚到底看到了什麼？

「一一八號房的訪客可以進去了。」
熟悉的房號驀然闖進耳裡，周遭的吵雜逐漸清晰起來，醫院裡熙來攘往，拿著板夾的護理師在櫃檯呼喊。我搖搖頭甩開雜亂的思緒，起身向前的瞬間，有道熟悉的身影自餘光閃過。
我愣了愣，一閃而逝的側臉看起來倉促又疲憊，在我回頭的瞬間淹沒於人群裡。
「劉敏？」
那一瞥來不及看清，我卻在說出名字的瞬間，於腦海中勾勒出她的模樣，記憶裡總是染著一頭鮮豔髮色，菸不離手，眼神厭世講話毒舌，卻始終陪伴在我身邊的少女。
「一一八號房的訪客？在嗎？」護理師又在喊人，我連忙應聲，匆匆走向病房，心臟卻漸漸跳得飛快。
在記憶最深處的一角，好像有什麼，開始微妙地轉動起來。

睜開眼睛時，窗外已是一片昏黃，房裡也變得昏暗。
我往枕頭邊摸索，螢幕的光刺得我瞇起眼睛，我居然睡到了傍晚。
在外奔波了大半天，前一晚喝酒喝到半夜再加上精神緊繃，一到家我就睡死了。不安的虛浮感縈繞在心頭，但除了宿醉的頭疼外，什麼都沒發生，平靜得彷彿昨晚那些難以解釋的境遇只是一場夢。
空蕩的胃在哀鳴，我在床緣坐了一陣子才慢吞吞地下床，打算泡個泡麵，卻在抬頭望進床邊全身鏡的瞬間，忽地對上一雙眼睛。
心臟霎時懸空，我猛然回頭，身後卻什麼也沒有。我再次轉頭想確認鏡子裡的影像，那雙透明的眼赫然貼在我面前。
「哇！」
我大叫出聲，腳下一絆往後摔，後腦杓狠狠嗑在床架上，引起一陣暈眩。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嚇妳的。」
半透明的身影緊張地飄過來，她的聲音聽在耳裡有些發麻，像是山谷裡的回聲，敲擊鼓膜的時候有種震盪心臟的錯覺。
我顫顫巍巍扶著床緣起身，宿醉的腦袋像是被打成一團糨糊，沉重而刺痛。
眼前是和昨晚同樣驚慌失措的、小巧而透明的臉，她穿著青綠色滾領的制服上衣，同樣青綠色的百褶裙，規規矩矩落在膝上一點的地方。
女孩很嬌小，裙下一雙纖細的腿，腳尖始終飄在離地十公分以上的地方。
微捲的短髮披散在肩上，有幾撮髮絲以違反地心引力的方式飄在半空中，她渾身散發著一層淡淡的、青藍色的光，還有一靠近就會籠罩他人的冰涼空氣。
冷汗滑過背脊，沁出的寒意彷彿滲入骨髓，我好半天才語無倫次地擠出一句話，感覺心臟快要跳出胸膛。
「妳是……怎麼……為什麼會在這裡……」
「那個吊飾，妳昨天掉在巷子前的。」她指向我的手，掌心中的鯨魚尾巴似乎也散發著涼意。「我好像可以附在那上面。」
「原本我一直離不開那條巷子，直到妳回來把它撿走，」她邊說邊飄近，半透明的指尖就要摸上吊飾，我猛然抽回手，過激的動作把我們都嚇了一跳。
「啊！抱歉！那是妳很重要的東西嗎？」女孩慌忙縮回手，神情有些愧疚。
我握緊吊飾，尾巴尖端刺著掌心，疼痛終於讓我找回一點理智。
「為什麼……」
「抱歉，我也不知道。」女孩扭著手指，半是歉疚、半是委屈地開口，「也許是因為……妳看得見我。」
她忽然激動地靠前，一股涼意瞬間襲上我的肌膚。「只有妳能幫我了！」
心臟劇烈震盪，我深呼吸幾次，開口的聲音還是帶著一絲顫抖。
「幫妳？」
「因為……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的話讓我一愣。女孩依然飄浮在離地有段距離的地方，沮喪地低垂著頭。
「我只知道自己好像死了。睜開眼睛就站在那條小巷裡，不管我怎麼叫喊都沒有人回應。沒有人聽得見我說話，也沒有人碰得到我。」
聽她形容，感覺像是被包覆在一層膜之中，沒有聲音、沒有實感，也沒有重力，她甚至不記得自己究竟在那裡待了多久。
「妳是第一個能看見我的人。」
我看著眼前的女孩，腦子纏成一團死結，凝滯的對視間，女孩怯生生地開口。
「至少……妳能讓我暫時留在這裡嗎？」
我眨了幾下眼睛，而她大概從中解讀出了某種她自認為的善意訊號。
「太好了！」她往上飄了幾公分，歡快地說出我從未想過的第二句話，「我可以參觀妳家嗎？」
三小？我連這兩個字都來不及說，她就興奮地到處飄來飄去。
「我沒有答應……」我追上前試圖阻止這場鬧劇，「妳不要亂跑！」
我對著她飄進臥室的背影喊，話音剛落，女孩的臉忽然從一旁的牆上浮了出來，嚇得我倒退三步。
「妳可不可以用正常一點的方式移動？」我摀著胸口，感覺心臟大概停了三秒。
「鬼不都是這樣嗎？」
「妳一定要這樣稱呼自己嗎？」我揉了揉抽痛的太陽穴，她開口閉口死啊鬼的，聽了實在不太舒服。
「不然怎麼辦？我又不記得自己的名字。」女孩嘟著嘴抱怨。她在空中飛了半圈，忽然俯衝而下，冰涼的氣息幽幽襲上我的皮膚，我瞬間起了雞皮疙瘩。
「不然妳幫我取個名字好了。」
「啊？」
女孩滿心期盼地望著我，荒謬感讓我的腦袋一片空白，我別過眼，快要招架不住她的眼神。
「叫小夕怎麼樣？」在我發楞的時候，方才還要我取名的女孩又自顧自開口。
「小夕？」我頓了頓。
「妳看，我是夕陽的顏色。」她在半空中轉了一圈，落地窗外斜下的餘暉正好灑落在她身上。
我忍住吐槽她是半透明的事實。如果我們是在半夜討論這個話題，她大概就會叫小夜。
女孩盯著自己的掌心，五指握緊又攤平，細碎的橙光穿透指尖，映在地上，窗紗在她身側如波浪般搖曳。
「我很喜歡，我想生前的我應該也很喜歡。」

＊

門縫滲出燈光。
注意到的時候，我在昏暗的走廊多站了一會兒，才深吸了口氣轉動鑰匙。
深灰色的大門後不是熟悉的昏暗空蕩。
「妳好晚喔。」
小夕飄到門口迎接我。
早上我出門的時候，女孩沒有出現，但我還是為她留了盞燈。
她不是隨時都在房子各處飄蕩，有時候會躲進吊飾裡……休息嗎？
鯨魚尾巴的吊飾好像成為她的容器，她能夠自由進出，卻也不能離它太遠。她試過幾次，超過一定的距離就會被無形的力量給扯回來。
「妳下次把我也帶上好不好？我一個人在家好無聊喔。」
「我是去工作又不是去玩。」
「禮拜六也工作啊？」
我脫下西裝外套的手僵在半空中，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嗯啊。」
「好血汗。」小夕飄到沙發上，「妳可以幫我開電視嗎？妳早上也太早出門了吧，害我整天都好無聊。」
我應了聲，走到廚房準備微波點冷凍食品。
燈亮著，客廳傳來電視的聲響，半透明的身影窩在沙發上。即使背對著，我也依然能感覺到她的存在。
雖然溫度好像比平常更涼一些，但這個空蕩蕩的家終於有了點燈的理由。

小夕每天都會到門口迎接我，然後要我幫她轉臺，她看膩了。有時她會飄到我身側看著我做飯，念叨著我會營養不良。她的話很多，下午看的八點檔重播都可以講好久，像隻嘰嘰喳喳的小麻雀。
「妳怎麼有這麼多話可以講？」
「我不知道耶，感覺好像很久沒跟誰說話了。」
她歪著頭撐在浴缸尾端，半截身體沒進牆面，以一種輕鬆的趴姿看著浴缸裡的我。浴室裡熱氣蒸騰，稍稍遮掩住她的臉。
我已經僵在水裡十幾分鐘了，聽著她從新聞聊到電影臺的恐怖片。我遮著胸口的雙手開始發痠，卻找不到時機打住她興致勃勃地分享。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我放了泡澡球，薰衣草的淡紫暈染開來，遮掩了水下赤裸的部分。我已經尷尬到極點，她卻絲毫不覺得哪裡不妥。
「有人說話的感覺真好。」
她身周的冰涼和浴室裡的蒸氣隱隱碰撞著。
好像不小心泡太久了，熱氣漫過頸部往上竄，腦袋隱隱發暈。我想起身，意識卻有些渙散，身體也使不上力。
微涼的空氣輕輕撲來，散去臉頰上的熱氣，我睜眼就看見她從牆上冒出，強制闖入，像那天晚上她忽然出現在我面前一樣。
又或許是我太懷念了，懷念回憶裡會滑至掌心、環過後頸的冰涼指尖。她靠近的時候，溫度恍然重疊。

太冷了，稀薄的空氣吸進肺裡好痛，我轉身走進滂沱的雨中。
雨水滲進襯衫，沿著後頸滑過一片隆起的新生組織，覆蓋在下的傷痕又燒了起來。
街角的凸面鏡映出一張狼狽的臉。髮絲散亂，眼線在眼角糊成一團，絲襪吸飽了雨水緊緊黏在腿上，像生活裡小小的，囓齒般的絕望感。
所有力氣彷彿被抽空，失敗的負重感無力承接，連人帶雨地砸到地上。
我每踏一步都感覺自己沉進深海。
就算努力不去想起，還是逃避不了那些輕易就落人話柄的過去。
我偶爾會在泡沫的盡頭看見那些早已模糊的面孔，看見那些聚在後巷痛罵，揮著拳頭，嚷著要幫彼此去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