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愛他愛他（創作大賞首獎作家，直擊人心暗戀篇章）

即使在平凡的週五晚餐時間，這間餐廳仍一位難求，王昱翔慶幸有提前幾個月先預約。
餐廳外有個小庭院，剛用餐完的客人偶爾會在那裡休憩，現在正好能從落地窗外，看見一對夫妻陪伴年幼的女兒坐在鞦韆上。
真好。在他還只有媽媽小腿那麼高的時候，爸爸也曾在公園這麼推過他，當時拍的那張照片還保存在主臥室的相簿裡。
「先生，請問需要先幫您點餐嗎？」
餐廳內的桌位已經滿席，門外的等候區還坐著許多人，服務生的臉上寫滿了不耐煩，別著經理職位名牌的男人徘徊在他的桌前。
「能再、再等一下嗎？再五分鐘就好。」王昱翔手指在桌面下胡亂地擺動，眼神來回於眼眶中轉動。
「您知道對方大概什麼時候到嗎？我們可以稍後出餐。」
已經占據一桌幾十分鐘，的確不能繼續賴著造成他人困擾，他終於拿起菜單，點了一份義大利麵與牛排──義大利麵是母親最喜歡吃的食物。
「請問可以半小時後再出餐嗎？」王昱翔小聲地問。
「我們用餐時間只有兩小時，最多只幫您延遲十分鐘出餐。」
「今天是我的生日，」王昱翔咬著下唇，臉上的肌膚漸漸變得滾燙「張……我母親特地從國外回來，可能飛機誤點了，所以……能不能通融一下？」
他知道這麼說很無恥，也明白餐廳外還有許多人在等待，但他已經期待今天很久了，自己已經沒有其他辦法。
「最多只能幫您延遲十分鐘出餐。」
「好、好的……麻煩了。」王昱翔全身熱得像隨時會蒸發消失。
「跟您確認您點的兩份主餐是……」服務生熟練地複述餐點，由前菜、甜點至餐後飲品，仔細確認套餐的每項細節，「以上。生日快樂，祝您今天用餐愉快。」
母親已經不是第一次遲到，他再次將視線轉向窗外，期待她的身影會在此刻出現在眼前。
母親什麼時候會到，他沒有把握，之前曾經最晚遲到了一小時，明明是一年裡他們唯一能夠見面的日子，還是遲到了。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為了養育他，母親已經盡力了。
「先生，這是香煎鴨胸佐沙拉。」
兩道前菜上桌，把桌面變得擁擠。食物的香味讓肚子餓得咕嚕作響，唾液在嘴中氾濫成災，不過在母親到來前，他不會率先享用。
王昱翔挺直著腰脊，目視著漆黑的庭院。只要今天能看見母親，哪怕只有一秒，也是圓滿的一天。
這間餐廳母親肯定會喜歡。她喜歡莎拉，也喜歡鴨肉，義大利麵是她的最愛，餐前的濃湯與麵包更是讓人讚不絕口，他已經等不及想見到母親臉上的笑容了。
另外，在主食結束前只要壽星出示身分證，就能獲得一塊掌心大的熔岩蛋糕，服務生會唱生日快樂歌祝賀他的生日，還會幫他們拍張合照。照片是立即印刷，他和母親可以各得到一張，能在未來無法相見的日子裡睹物思人。
想像到此，他的嘴角就忍不住上揚，心裡都被虛幻的快樂填滿。
他還想讓母親看看自己在兒童節繪本比賽得的獎狀，還有好多話想跟她分享。

一小時過去，窗外下起零星雨瓣，街道上的行人匆匆散去，庭院一下子變得冷清，王昱翔雀躍的心也逐漸從雲端墜落。
桌上多了兩碗濃湯，服務生第三次詢問他，能否上主餐。
他已經給服務生添太多麻煩了，「好，麻煩您了。」後又讓服務生將桌面上早已冷掉的食物全部撤掉。
原先坐滿人的餐廳，如今只剩零散的客人，用指頭都能數得出來，比他還晚入座的客人們，早已開始享用甜點，甚至準備離席。
母親的工作一直都很忙碌，尤其在他上高中後，調職至國外後更甚。她一年中能夠特地抽空見他一次已經是極限了……就算她不來，也情有可原，他已經在等待的時間裡，做好心理準備。
「先生，請問今天的餐點合您的胃口嗎？」兩個小時過去了，服務生悄聲問。
王昱翔終於動起刀叉，切下牛排的一小塊邊角，放進嘴裡。
即使餐點冷了，但鮮美肉汁搭配特製醬料，無疑仍是好吃的，舌尖瀰漫著肉香，刺激著味蕾與早已飢腸轆轆的腸胃，讓他的胃叫得更響了，在安靜的餐廳裡顯得格外響亮。他臉一陣熾熱，視線微微挪向服務生的臉龐，慶幸對方沒有任何反應。
放鬆聳起的肩膀，王昱翔用叉子捲起一小條麵條放入嘴中，細細品嘗、嚼嚥，再用紙巾輕輕擦拭嘴唇，將手裡的刀叉並排擺在餐盤右方，結束這次的用餐。
「很好吃，謝謝你。」他強迫自己挪動臉上的肌肉，露出體貼、溫和的笑容，「可以幫我送甜點了。」
王昱翔看向掛在餐廳牆上的、指著九點半的木製布穀鳥鐘，再過半小時，餐廳就要打烊了。
除了王昱翔以外，最後一組客人牽著兩個孩子離開，他的目光隨之移向窗外，外面下起磅礡大雨，陌生的父母一人抱著一個孩子，用外套、手臂替孩子遮擋雨水。他眨了眨眼，將視線落在送來的甜點。
這是一塊精緻的巧克力蛋糕，盤子周圍灑著雪白的糖粉點綴，等母親來了後，他出示身分證就可以得到更大、更圓滿的蛋糕。他看過別人分享的照片，盤子上還會用巧克力醬畫出好看的Happy Birthday。
只要母親在最後一刻抵達，今天仍會是值得保存在記憶裡一輩子的一天，只要在打烊前……
叮咚。
手機提示鈴聲響起，他迫不及待打開手機，視線掃過訊息的瞬間，滿懷期待的眼睛慢慢垂了下來，連揚起的笑意都消失不見。
「抱歉，工作來不及完成，沒辦法回去。昱翔，生日快樂。」
王昱翔彷彿聽見心臟噗通一聲掉進胃酸裡，在胃酸的腐蝕下被吞噬殆盡。
他失魂落魄地拎起包包，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結帳並離開餐廳的。他只感覺渾身力氣與期待都被抽光，只能渾渾噩噩地如一抹幽魂在雨中行走。
他沒有帶傘，雨很快就打濕自己，緊貼頭皮的頭髮散在臉上，白皙的襯衫緊貼著肌膚，胸前的吊墜滴著數顆淚珠，彷彿哭泣一般。
明明今天早上氣象預報說，整天都會是好天氣……明明和母親約定好，今天絕對會來的呀……他的十五歲的生日，怎麼就這麼不如意呢？
王昱翔手抓著背帶，雙腳踩在濕答答的人行道上。其中有一塊地磚鬆脫了，在踩下時翹起一邊，濺起一大片水花，把母親兒童節送的嶄新皮鞋徹底浸濕，白襪染上烏黑的痕跡。這雙皮鞋他只在收到時試穿過一次，想著要等生日時穿給母親看……明明只想給她看見自己最好的模樣，如今卻成了狼狽不堪的落湯雞。
因為太久未見，母親買的皮鞋尺寸其實不太合，他的腳只能勉強塞進去。硬挺的皮革摩擦著腳後跟，破了一塊皮，腳掌宛若被無數個繩索纏繞，勒得他陣陣疼痛。
幸好，母親沒有趕過來，不然看見他這副模樣，她會有多失望啊？
王昱翔擦掉臉上的雨水，可是無論怎麼擦，也無法止住臉上的潮濕。積壓在胸口的窒息感讓他喘不過氣，伴隨著巨大的雨聲與轟隆作響的雷聲，他終於忍不住蹲下身放聲大哭。
他期待整整一年啊，為了這一天準備了許久，用心挑選最適合這雙鞋的衣服、挑選母親會喜歡的餐廳……只是想和她見一面，怎麼就那麼難呢？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王昱翔情緒稍微冷靜後，才發現雨水不再打到身上，滴滴答答的雨聲如玻璃珠落在彈簧床發出的聲響。他疑惑地抬起頭，不知何時身後站著一名高大的男子，手拿便利商店販賣的透明雨傘，傘面微傾，寬厚的肩膀超出雨傘的遮蔽範圍，左右兩肩上的布料明顯出現深深的水印。
「有什麼事嗎？」他用抹掉臉上的涕淚與雨水，勉強扯出一點微笑，裝作沒事的樣子從地上站起來。
男子沒有說話，視線卻快速掃過他的全身，最後定在那張慘兮兮的臉上，「已經很晚了，你哭得那麼大聲會吵到鄰居。」
他哭得很大聲嗎？外面這麼吵……不可能聽見他的聲音吧？
「誰、誰說我哭了……」他用力擦了擦泛著刺痛的眼角，「雨、雨太大了我沒帶傘，這是──」
「給你。」那人將傘塞進他的手裡，「快點回家，不然會感冒。」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對方那雙粗糙又溫暖的手就像一汪暖流，溫暖了他一路走來被雨水浸濕的冰冷身心。
王昱翔握住那把傘，男子退出傘下，很快就被雨淋濕，雨水順著僅有一寸長的頭髮自頭頂流下。
為什麼要對一個陌生人這麼好？這個行為超出王昱翔的理解範圍。
「等一下！」在大腦作出反應前，王昱翔的身體先做出行動。他伸出手，捉住男子背部的衣襬。
那人因此佇立於雨中，嚴肅的眼神透露對此行為的不解。
王昱翔嘴唇張闔了會，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在他以為對方要撥開手離開時，男子還是站在原地，被雨淋得瞇起了眼，沒有不耐煩揮手離開。
「今天……是、是我的生日。」他牙齒打顫，上齒碰著下齒，發出咔咔的碰撞聲，聲音如鯁在喉，每發出一個音節都能感受到緊繃的神經，「十五歲的生日，張女士……我、我的母親，答應要跟我吃飯，但……」她食言了。她沒有來，沒有遵守約定。
開口後，他才知道原來自己有那麼多話想說，想找個人埋怨、訴說委屈，希望聽的人安慰他，理解他的感受，並告訴他「你一定很難過吧」。
可是，他為什麼會跟這個人說呢？母親明明叮囑過千萬次，不能將家裡的任何資訊告訴其他人……難道是希望對方可以給予他無私的安慰嗎？他搞不明白。
他的生日對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很重要嗎？連親生母親都會在二擇一的選擇題中放棄的日子，對這個陌生人來說根本無足輕重。
但他還是說出口了，或許是因為對方願意送上一把傘的溫柔給陌生人吧，讓他認為男子也會願意花一點時間，陪他過生日──一個沒人祝福、無人在意，過去便再也回不來的生日。
就在沉默將要壓垮他最後的勇氣時，男子握住他的手腕，將他帶進便利商店。
「我拿毛巾給你。」男子指著空座位──因為大雨，店裡沒有其他客人──接著走進櫃台旁的員工室，從裡面拿出一條乾毛巾及一套全新未拆的衣物給他。
毛巾有淡淡的肥皂香，他猜這是男子放在員工室自己使用的，且除了肥皂味還和著對方身上同樣的味道。
男子將濕掉的衣服換下，穿上另一套乾淨的制服，手裡拿著一台吹風機，「這給你換上。吹風機借你，廁所有插座可以用。」
「謝、謝謝你。」接過男人手裡的物品，王昱翔抱著衣物和吹風機，跑進廁所，心臟快速跳動著，血液充斥臉龐。
男人的善意，讓他今天的生日沒有那麼悽慘了。
「謝謝你借我吹風機。」換好衣服，王昱翔把收拾整齊的吹風機拿在手上。
只見對方站在冷藏櫃前，神情專注地看著冷貨架，不一會兒，拿了個物品走到櫃台結帳。
等男子結完帳走來，王昱翔才終於看清那個物品是什麼──只有掌心大小的一塊巧克力切片蛋糕糕，上頭的打折貼紙甚至都沒有撕掉。
「生日快樂。」他說。
「啊……」王昱翔能聽得出男子語氣裡帶著些許無措，但這個人卻為了自己──一個陌生人，按捺住心中的不舒坦，幫他慶生。他的心臟似乎無法抑制亂跳起來……對方會聽見嗎？聽見他因此而亂無章法、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唱歌就算了，我陪你吃完蛋糕，吃完就快點回去吧。」
「謝、謝謝……」僵硬的面部因為對方的一句話，牽扯起嘴邊數條神經肌肉，王昱翔忍不住露出一抹真心實意的笑容。通紅的鼻翼抽動，黑溜溜的眼睛一眨，眼眶中立即泛起淚水，他又用力眨了眨，試圖不讓眼淚落下。
王昱翔突然想起餐廳裡那塊來不及吃的巧克力蛋糕……眼前這塊還貼著七五折標籤的蛋糕，當然比不上高級餐廳裡的，可是這塊廉價的蛋糕，卻是他人生目前為止，第一個不需要經歷任何好表現，就獲得的由他人發自內心給予的珍貴禮物。
他低頭吃著蛋糕，通紅的眼睛微微飄向男人的胸口上的名牌──黃牧染。
黃牧染、黃牧染……王昱翔將對方的名字深深烙印進腦海裡，將這個珍貴的名字藏進破碎的心中。

即使在平凡的週五晚餐時間，這間餐廳仍一位難求，王昱翔慶幸有提前幾個月先預約。
餐廳外有個小庭院，剛用餐完的客人偶爾會在那裡休憩，現在正好能從落地窗外，看見一對夫妻陪伴年幼的女兒坐在鞦韆上。
真好。在他還只有媽媽小腿那麼高的時候，爸爸也曾在公園這麼推過他，當時拍的那張照片還保存在主臥室的相簿裡。
「先生，請問需要先幫您點餐嗎？」
餐廳內的桌位已經滿席，門外的等候區還坐著許多人，服務生的臉上寫滿了不耐煩，別著經理職位名牌的男人徘徊在他的桌前。
「能再、再等一下嗎？再五分鐘就好。」王昱翔手指在桌面下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