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化妝起來很美（繼橫掃5大獎項的暢銷作《你如流星般墜落》，又一動容獲獎作！）

十二月，極冷的天，還大雨傾盆，整個日南市像是泡在了大型水缸裡。
天氣不正常，搞得房東也歇斯底里，不由分說地把徐蔚池趕出門了。
將近晚上十點，徐蔚池孤身一人站在屋簷下避雨。
此情此景實在滑稽，又有點可悲。
父母車禍雙亡後，他唯一的舅舅拿到賠償金後就對他不聞不問。幸好還有一點點良心，給了他一間暫租套房和一些生活費，可沒多久便人間蒸發。
徐蔚池低頭看著溼透的下半身，又抬頭看了沿著屋簷流下的瀑布，「唉，生活可真難。」
眼下，找個可以包吃住的工作比較重要。他正打算著，正巧瞥見一旁牆壁上張貼著一大堆廣告紙，各式各樣，雜亂無章。
徐蔚池沉黑的眼珠快速掃過一圈，徵求類型的有保母、水電學徒、搬磚塊、清潔工……五花八門。
先不論薪水高低、收不收未成年打工，都沒有包吃包住。
難，好難，他正打算放棄，餘光掃過一張十分特別的廣告單──紙張背景為黑色，字也偏深，一眼晃過很容易被隱沒。

「高月薪，工時可長可短，無經驗可。包吃住，有興趣者可直接到現場面議。地址：日南市天堂路四十四號。備註：膽子大，尤佳。」

上頭沒什麼資訊，乍看很像詐騙集團文宣，還是很敷衍的那種，會上當的不是傻子就是笨蛋。
徐蔚池也不傻，但「包吃住」三個字就像發了佛祖金光，讓他眼盲心瞎，忽略了不起眼的備註。
身無分文的他，搭不起交通工具，想問路，路上偏偏半個人影都沒有。
幸好，公車亭裡張貼了日南市地圖，徐蔚池認真尋找，總算在地圖的角落看見綿長一條的「天堂路」。
他記下幾個重要路口，徒步前往目的地。
地圖上，整條天堂路畫有黑色註記，徐蔚池沒想太多，也懶得去看標記的意思。

特殊規劃區。
歸屬政府管轄，也蘊含部分私人地段，專門從事特殊行業使用。
一般民眾，慎入。

＊

徐蔚池在雨中走了至少有一個小時，或許是因為周遭溫度太低，他對於腰痠腿疼沒什麼感覺，只是止不住地發抖。
沉重眼皮一抬，眼底映入「棺板街」的路牌，直行到底再右轉就是天堂路。
一路過來，徐蔚池被大雨淋得難以睜眼，好不容易走到街尾，沿著人行道一轉彎，木造圓形拱門上掛著「天堂路」三個大字。
直直望進去，這條路沒有安裝路燈，道路護欄的反光條散發幽幽螢光，老樹枝枒在雨水拍打下駝了腰，又被夜風左右吹搧，晃動的黑影像極了一大群人在招手──快來，進天堂。
徐蔚池吐槽著，「這是條天堂路？感覺像黃泉路吧……」
如果沒有受到現實打壓，他才不會花大把時間和力氣大老遠走來。他掙扎了幾秒鐘，還是邁開腳步，硬著頭皮勇往直前。
天堂路左側是綿延不絕的綠地堤防，右側是建築物，水泥圍牆上掛著「天堂路四號」的門牌，「天空社」偌大的招牌懸於正門前，怎麼看怎麼詭譎。
徐蔚池的膽子比鳥蛋還小，這一刻又縮得更小了。他邊走邊催眠自己，「不怕不哭，眼淚是珍珠，嗚嗚……」
每棟建築物之間至少相隔一百公尺，門牌號也沒有規律，下一棟直跳十四號，正門寫著「西歸社」。再下一棟，數字飛躍到二十四號的「佛光普渡社」，接下來是三十四號的「一流風光社」。
徐蔚池背後涼颼颼的，兩條纖細的腿抖個不停，不確定是因為冷還是害怕。
他直面前方，盡頭那棟建築物像廢棄醫院，用鐵圍籬圈出一方極樂淨土，一明一滅的招牌燈破了個洞，沒有名字，只有搖搖晃晃的四十四號門牌。不吉祥的數字和景象，像是叫人趕緊死一死。
「年輕人……」
一道蒼老聲音響起，徐蔚池轉過身便看見一張蒼白的老臉，他想也不想便驚聲尖叫：「啊啊啊啊啊──」
老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大喊嚇了一大跳，「啊啊啊啊啊──」他回過神，怒目道：「啊你個頭！你要嚇死人啊！」
徐蔚池雙眼一翻，嚇暈了過去。
老人的頭扭了一百八十度，直勾勾盯著躺在地上的人，半晌才發出一聲感嘆：「唉……孽緣。」
這時，四十四號建築的電動柵門緩慢滑動開啟，一個人撐著一把白傘走出來。他的細長眼睫揚起，視線凌厲，「你還沒走？」
老人將頭回正，即使在容易淡化一切氣息的雨中，他渾身仍透出一股燒焦味，還有香灰紙錢味。
「差不多啦！有人膽子小被嚇暈，可不能怪我。阿寧，謝謝你送我一程，那我走了。」說完，老人慢悠悠轉過身，逐漸消失不見。
紮著馬尾的青年臉臭得不行，過了幾秒鐘，他淡淡說了一句：「一路好走。」
青年心不甘情不願地蹲下身，將昏倒在地的人翻回正面。看見那人面孔的瞬間，他的瞳孔略為睜大了點，旋即恢復正常，不耐煩的「嘖」了一聲。
四十四號的柵門再度關上，外頭已空無一人。

＊

徐蔚池睜開眼，眨了好幾次眼睛，大腦才緩緩開機運作。
意識到自己在某人家中的客廳，他環顧四周，此處空間雖大但冷冷清清，典雅的木製家具散發出檀香味。
他回想起昏迷前的驚嚇，無法判斷所見為何物，是真見鬼，還是搞了場烏龍？因為，他的眼睛能看見非現實的生物，也可以說是「鬼」。
徐蔚池曾出過一場重大車禍，大腦記憶功能因此受損，還因禍遭難，擁有一個讓他時常處於心驚膽跳狀態的超能力。這能力沒什麼鳥用，只會搞得他超怕啊！
念頭一轉，他想，他會躺在這裡，代表是有「人」把他扛進來。
「醒了？」
徐蔚池正鬆一口氣，又冷淡又好聽的嗓音自黑暗中響起，啟動了他的高音部，「啊啊──有鬼！」
聲音主人受不了他的大叫，單手拍上他的後腦，差點把他的舌頭拍出來。
「吵死了，喊什麼喊？大半夜躺在外面，你才是鬼。」
屬於人的體溫讓徐蔚池迅速冷靜下來，他轉過頭，視線對上面前的青年，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
對方有一張極好的皮相，連骨相都美。髮長及肩，隨意紮著短馬尾，但又綁得凌亂，幾綹圈不住的髮絲落在頰側。他膚色極白，眼珠卻又沉又黑，臉色冷淡得不行，不管開不開口都相當嚇人。
「嗚嗚，你、你是人嗎？」
「我像鬼？」
徐蔚池暗忖，真的有像……不過，見青年腳下有影子，相觸的肌膚溫度也很正常，他總算放下心，尷尬道：「那個，不好意思……我、我只是膽子有點小，謝謝你幫我。」
青年雙手環胸，「你大半夜一個人跑來天堂路幹什麼？」
徐蔚池驀然記起前來的目的，「我是來應徵工作的。請問這裡是天堂路四十四號沒錯吧？我看見有在徵人，所以……」
青年微微挑眉，「哦……」他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沒錯，就是這裡。我的確有委託人發出徵人廣告。」
徐蔚池眼底升起些許希冀之光，「先生你好，我叫徐蔚池。呃，雖然我沒有特殊專長，但我願意努力認真學習！」他邊自我介紹，邊鞠躬彎腰，緊張地等待宣判。
青年唇角微微一勾，「你不先了解工作內容？啊，對了，我跟你說為什麼要徵人吧。前員工過世了，我有點忙不過來。」
徐蔚池眨眨眼睛，背脊霎時發涼。
「昨天是他在前面那間一流風光社火化的日子，剛好，你就來了。真巧。」
徐蔚池渾身僵硬定格。
「天堂路四十四號，無名社，負責接收遺體美化和寄存。我是這裡的負責人，許溫寧。徐先生，請問，你的膽子夠大嗎？」
這一瞬間，徐蔚池的膽子碎裂一地。

不到一天之內昏倒兩次，破了人生紀錄。徐蔚池躺在沙發上，屈指按壓太陽穴，在離開和留下之間猶如折返跑般地掙扎。
包吃包住還是保護膽子？他得選擇一個。
「又醒了？」
對方口中那個「又」字微微加重。
徐蔚池直接跳起身，驚覺失禮，馬上像隻小鵪鶉端正坐好，一副任人宰割的樣子。
「許、許先生……」他深吸一口氣，看向坐在對面的人，「能再讓我考慮一下嗎？」
許溫寧冷冰冰的嗓音響起，「聽起來，你更像老闆，我來應徵？」
忽然，現場傳出咕嚕巨響。
徐蔚池一愣，天啊，太糗了吧，殺了我好了。
許溫寧無語地站起身走進廚房，再度回到沙發前，手上多了一塊羅宋麵包。他隨意一扔，「昨天過期的供品，待會離開的時候，門口有垃圾桶，不吃就丟掉吧。」說完，他走上旋轉樓梯，「碰」一聲關上房門。
徐蔚池隱約感覺得出，對方明明關心他、想給他填飽肚子，偏偏說話很難聽。
麵包香氣入鼻，熟悉感竄上心頭，好像……以前他也曾送吃的給誰過。
想不起來的感覺很糟心。
徐蔚池呆坐在沙發上很久，開門聲再度傳出，他一抬頭就見許溫寧站在二樓往下俯視，表情有些詫異。
他對上許溫寧深邃的眼睛，正想開口，急促的敲門聲傳來。
「寧寧──是我，陳之賀！」
來人推開門，如入無人之境。身穿警官制服的青年，視線一掃桌上的麵包，直直盯著許溫寧瞧，「別露出趕人的眼神，我是聽說張伯伯昨天火化出殯，才想來看看你。」過程中，他完全沒有多看徐蔚池一眼。
「看我幹麼？改天換我死了，你也不用趕來上香，我不想死了都不得安寧。」
陳之賀眼角抽了抽，「欸，沒人這樣詛咒自己的。對了，我今天來還有一件事，你有新工作了，李法醫相驗完會直接送過來。」
許溫寧走下樓，眼皮懶懶地抬起，領著人走到屋外，「看你這樣子，死相複雜？」
「嗯，這個……你要有心理準備啊。餓死的，是個老太太。」
許溫寧聳聳肩，「嗯，我知道了，資料記得傳給我。沒有缺手缺腳少器官，都不是難事，現在人工替代材料不好找，量身塑造很麻煩。」
陳之賀正想拍上他的肩，卻被巧妙閃過，停在半空中的手尷尬收回搔搔頭，「就你心寬，我看到屍體的時候，吐了足足十分鐘。我有預感，我會連續三天三夜都睡不好。」他看了一眼手錶，「好啦，我有事要回局裡，先走啦！欸，對了，你新人招到沒？我都加上『包吃包住』這條超優渥福利，總有人上當了吧？」
門沒有完全關上，兩人的話語聲仍從門縫裡傳進來，徐蔚池聽得一清二楚，心想，原來罪魁禍首就是這位警官！這話術簡直像詐騙集團的共犯！
許溫寧「嘖」了一聲，「還真是謝謝你啊，招來一個……」他倏然悶聲，轉移話題，「好了，快滾，看到你就煩。」
陳之賀揮揮手，「啐，你看到誰不煩？整個警察局誰不知道你只愛看屍體，哈哈哈──」
人前腳剛走，後腳一台加長黑色廂型車停在偌大前院，許溫寧招招手，接送人員自動將擔架車推往主屋後方的獨立建築物。
「許先生，老地方喔！這位狀況不好，要先幫你入櫃嗎？」
許溫寧搖搖頭。
接送人員完事後，將擔架車消毒完畢，拿單子給許溫寧簽收，順道嘮叨兩句：「許先生，這個實在嚇人……嗯，你辛苦了。」
許溫寧面色波瀾不驚，龍飛鳳舞地簽了名字。
廂型車開走後，徐蔚池小心翼翼探出頭，「那個……許先生。」最後，他決定看在羅宋麵包的分上，為了生存勇敢一次，「請問，我可以留下來嗎？」
許溫寧側目望去，「這種大話，等你上工一次再說吧。正好，現在有實際演練的機會。」邊說，他走向別墅旁的另一間清水模建築物。

十二月，極冷的天，還大雨傾盆，整個日南市像是泡在了大型水缸裡。
天氣不正常，搞得房東也歇斯底里，不由分說地把徐蔚池趕出門了。
將近晚上十點，徐蔚池孤身一人站在屋簷下避雨。
此情此景實在滑稽，又有點可悲。
父母車禍雙亡後，他唯一的舅舅拿到賠償金後就對他不聞不問。幸好還有一點點良心，給了他一間暫租套房和一些生活費，可沒多久便人間蒸發。
徐蔚池低頭看著溼透的下半身，又抬頭看了沿著屋簷流下的瀑布，「唉，生活可真難。」
眼下，找個可以包吃住的工作比較重要。他正打算著，正巧瞥見一旁牆壁上張貼著一大堆廣告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