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版序
無期徒刑執行二十五年可以提報假釋。假釋期間表現良好,經過二十年,無期徒刑等於執行完畢。如果假釋中再犯罪,假釋被撤銷,原先的無期徒刑要如何執行?如果再犯罪受到無期徒刑的判決,受刑人還可以假釋嗎?
今年三月的刑法修正,做了許多假釋細節上的規定。這些規定縝密細緻,令人嘆服,應是傑出實務家的手筆。針對前述兩個問題,新規定做這樣的處理:其一,無期徒刑假釋被撤銷,重新執行無期徒刑;其二,無期徒刑假釋中,再犯重罪,受到無期徒刑的判決,再也不能假釋,只能老死於監獄。
第二度受無期徒刑的判決,就成了貨真價實的終身監禁。這個新規定帶有強烈的一般預防色彩,能否通過憲法的檢驗,還有討論的餘地,但此處略而不談。
這個版次的修正,除了因應假釋的新規定之外,我還做了很多內容的增刪,同時收錄一篇舊作「法學不是科學」。新版因此多了大約六十頁。
一般所說的科學,是指自然科學,如物理學。自然科學的指標是「客觀可驗證」,一切科學研究報告都會指出研究方法,如何實驗或觀測。基於這個方法,所以得出這個結論。如果有人質疑,依照同樣的方法去操作,可以得到一致的結論。這就是客觀可驗證。法學不可能這樣。法律的爭議問題涉及價值思考,不容易得出一致性的回答,所以客觀無法驗證。我曾經在課堂上測試,給一道需要價值判斷的刑法問題,請同學使用手機的AI作答,得到的回答不一樣。AI可以運用大數據做極其快速的運算,可以有驚人的深度學習,但不能自己做評價,不能創造情懷,不能天馬行空的猜測(有時卻會瞎掰)。AI沒有靈氣,不能深情如癡,發而為文,「一種悽婉處,令人不忍卒讀」(顧貞觀悼念納蘭性德的輓詞)。
楊振寧第二度提名諾貝爾物理學獎,論文是「楊米爾斯規範場論Yang-Mills theory」。這是他與美國物理學家的共同研究。論文雖沒有得獎,在物理學史上卻有極高的地位,被公認為二十世紀下半葉最偉大的理論物理成就之一。許多物理學家以這個理論為基礎,在後續的幾十年內進行延伸,紛紛得到諾貝爾獎。楊振寧與愛因斯坦,有如貝多芬與巴哈,很難分出誰更偉大。
楊振寧說,物理學的基礎是邏輯,但物理學如果只有邏輯,就無法前進。物理學的前進必須依靠「猜測」。天馬行空的猜!
法律也是如此。法律的基礎是單純的邏輯,但法律如果只有邏輯,就變成了冷冰冰的機械,不能創造圓滿的法秩序,不能把人類帶向更合理的境界。邏輯與道理屬於兩種層次,合乎邏輯的事,未必有道理。法律除了邏輯之外,還要勇敢的猜測與跳躍,尋找圓滿的解決途徑,所以也不能缺少熱情。這一點在法律的解釋與適用上應該注意。
貪污治罪條例的處罰很重,公務員一旦失足,很容易受到重判。長期的自由刑之後,「便歸來,平生萬事,那堪回首」。因此,針對貪污罪的解釋,必須格外小心謹慎。2022年4月22日蔡英文總統特赦一名韓姓少將。這個案件的簡單背景是,韓擔任陸軍花東防衛指揮部少將參謀長,曾經招待民間人士,額外使用了公款2,880元。三個審級的法院都認為,成立利用職務詐取財物罪,宣告4年6個月有期徒刑。韓招待的民間人士,其實是軍人眷屬。依規定,只有軍人才能接受招待。法院認定眷屬不是軍人,沒有理由接受軍方的招待。韓向不知就裡的會計單位請領公款,即為利用職務詐取財物。
這個判決如果多一些人情世故的考慮,韓將軍就不至於陷入「貪污」的泥淖。廣義的理解,就「招待」這件事,軍人的眷屬何嘗不能認為是軍人?這不是針對什麼嚴肅的事件去做辯證。如果針對退休金的給付,軍人眷屬當然不能解釋為軍人。
目的犯罪論體系的創建者威爾采(Hans Welzel 1904-1977),在1969年的教科書「德國刑法」裡,提到「社會相當」的概念。這個概念納入了人情世故的考量,把刑法的構成要件加以合理限縮,特別是對於嚴厲的貪污罪。書裡提到,市民餽贈適當的新年小禮物給公務員,合於社會禮俗(Sittlichkeit),排除貪污罪構成要件(德國刑法第331條)的該當性。這就是社會相當(sozialadäquat)。這種餽贈不會損傷人民對於公務員的印象,公務員自己也問心無愧。嚴肅的日耳曼心靈也講人情事故,未必都是鋼鐵心腸。
2024年7月,台北市北投區一名任職30多年的清潔隊員,執行垃圾清運時,發現民眾丟棄的電鍋仍可使用,於是轉贈拾荒的婦人。經檢舉,被認為成立貪污治罪條例的「侵占職務上持有物」,受到追訴審判。這個廢棄的電鍋,殘值32元。法院從輕發落,判決有期徒刑3個月,緩刑2年。如果依照前述「社會相當」的觀念,可以認為合於禮俗,合於人情世故,合於資源的再利用,有益於地球生態。沒有任何人會覺得這個清潔隊員侵占或貪污,相反,我們都會鼓掌致敬!法律的解釋如果只侷限在邏輯的框框裡,只會製造仇恨。
2026年5月11日深夜,彰化分局民族路派出所巡佐翁士鈞與警員陳政佑執行巡邏勤務,發現一輛汽車違規紅燈右轉,攔查得知,是一位老者開車載送急病的女兒就醫。兩人隨即開道,緊急護送至醫院。這是法律該有的面貌。法律如果只有邏輯,沒有熱情,這個法律難以成就圓滿的人間秩序。
這是AI的時代,人們都以為AI就是一切,我甚至看到網友說:「都AI的時代了,還談什麼中醫中藥?」我清楚AI的強大,AI可以取代很多人力,包括寫起訴書、判決書,甚至可能坐在審判台上指揮訴訟的進行。但是,AI沒有得天地之氣,沒有人的靈氣,不會體察細微的人情世故,不會理解「社會相當性」。如果日後有AI警察執法,遇到前述紅燈右轉的案例,緊急送醫的老者只會吃到一張罰單,不會得到溫暖的護送。法律不能只有邏輯,還要有熱情。
音樂也是如此。英國知名的數學家希爾維斯特(James Joseph Sylvester)說:「音樂是感覺中的數學,數學則是推理中的音樂。」音樂的基礎是邏輯,沒有邏輯的音樂就變成一團噪音。但是,只有邏輯的音樂無法觸動人心。
一次,我的手機突然跳出貝倫波音(Barenboim)演奏蕭邦第一號鋼琴協奏曲的影片,由具有450年歷史的柏林國立樂團(Staatskapelle Berlin)協奏。貝倫波音是偉大的鋼琴家、指揮家、音樂哲學家與教育家,聲望極高的大師。我滿懷期待點看他的演奏,結果大失所望。他的指韻很好,中規中矩,邏輯上交代得很清楚,但沒有熱情,甚至有點乏味。
蕭邦於1830年寫第一號鋼琴協奏曲,當時20歲。他暗戀一個音樂系女生,由於個性拘謹從未開口,只能寫在曲子裡。蕭邦創作這首協奏曲時,自己說:「在明月朗照的春夜,凝視著一個令人眷戀的地方。」此外,這一年蕭邦即將離開祖國,永遠不再回來。這兩種情感交織成了這個協奏曲。從貝倫波音的演奏,聽不到蕭邦的深情凝視,也聽不到永別祖國的惆悵:「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一切事物都需要邏輯與規律,但只有邏輯與規律,成就不了美好的事物。
感謝凱馨為本書編輯、排版與校對的辛勞付出。
林東茂 2026年5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