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之戲：愛慾交錯的極致書寫，三島由紀夫探究孤獨與人性暗面的異色經典

序章

　　難以想像這張照片拍攝於最後那起慘劇發生的數日前。三人的表情非常平和愉悅。看起來分明在訴說互相信賴的人們就是這種表情。照片拍出後立刻贈送給泰泉寺的和尚，和尚至今仍珍藏著那張照片。
　　站在船具倉庫的岸壁上，頂著夏日豔陽，還有下方海面的反光，草門逸平身穿白底細紋浴衣，優子一襲白色連身裙，幸二穿的是白色馬球衫配白褲，所以畫面在一片雪白中，唯有曬黑的臉孔凸顯出來。雖然無疑夠鮮明，但畫面充斥微微的晃動，隱約給人一種失焦感。這也難怪，因為相機是交給船夫掌鏡，在就算風平浪靜難免仍有點晃動的小船上拍攝的。
　　那是西伊豆的伊呂這個小漁港，港口位於深邃海灣的東邊。在與山相連的西邊，海灣也伸出許多小小的觸手，被群山環抱，守著說是造船廠其實規模極小的廠家，以及儲油槽、收納漁網乃至其他船具的兩三棟倉庫。而且無論是從工廠到儲油槽，或從儲油槽到倉庫，皆無陸路可走，只能搭船往返。
　　三人從港口乘小船出航，為了拍照走上的岸壁，就是那些倉庫的岸壁。
　　「那邊不錯。就在那邊拍吧。」
　　優子在小船上把陽傘架在肩頭，隔著老遠就已指著那裡喊。
　　八月的休漁期已大致結束，漁民多半開始去北海道三陸那邊捕秋刀魚，因此和一週前相比，港口的船隻大為減少。小海灣的海面，頓時也顯得格外開闊。
　　離去的不只是漁夫。回來休假的自衛隊員阿清，在帝國樂器當女工的喜美，也和去捕秋刀魚的松吉一樣，離開家鄉的村子，返回濱松了。夏日短暫的羅曼史全部結束，琴身刻著英文的嶄新烏克麗麗，如今想必也在自衛隊宿舍被阿清抱在膝上。
　　——幸二扶起逸平，三人走上倉庫的岸壁後，曝曬在晚夏熾烈陽光下的那塊水泥地，原本保有的微妙秩序，和人類全然無關只有物品的詩意排列，似乎立刻被打亂。
　　倉庫前，竹子搭成的曬網場和胡亂掛在上面的漁網，恰好構成那片風景的畫框。橫陳的船桅，蜿蜒的纜繩⋯⋯一切都靜謐無聲地呈現航海的記憶，以及劇烈勞動後的休憩。寂靜的日光中有微風的呼吸，漆成天藍色的倉庫大門，各棟倉庫之間夏草叢生長得很高，草叢中也掛著蜘蛛網，香絲草的小白花從水泥地的裂縫冒出。還有帶著紅色鐵鏽的鐵軌斷片，生鏽的鐵絲，養魚槽的蓋子，小梯子等等。
　　那裡安靜得可怕，站著俯瞰海面，只見流雲和青山的倒影悠然映現，靠近岸壁的水尤其清澈，可以清楚看見成群小魚穿梭水藻之間，夏雲的白影，在水岸附近亂成無數碎片。
　　優子走在地面晾曬的漁網上，看到耀眼反光的水泥地上點點血跡，不禁駐足。幸二立刻察覺，說道，
　　「沒事，只是油漆。是粉刷東西時滴落的。」
　　實際上那不過是紅褐色油漆的斑點。當優子神經質地晃動陽傘的影子掠過那上面時，油漆的痕跡，變成了暗紅色。
　　「在那邊就好。」
　　年輕的幸二擺出主人的架勢指揮，叫逸平和優子並肩站在第一倉庫前。優子抱怨，這樣漁網會遮住下半身。
　　「那才好。更有藝術氣息。況且，我們本就是網中的三條魚。」
　　幸二蠻不在乎地說，從肩上取下相機開始調焦。優子想，幸二說的沒錯。三人是被罪惡之網網住的三條魚⋯⋯

　　逸平直到站過去拍照為止，始終一如往常面帶微笑，一如往常聽命行事。
　　他身材雖瘦，但英俊的臉孔氣色非常健康，除了走路時右腳有點跛，緩慢的動作帶有難以形容的慵懶，有時看起來甚至是優雅的。這個四十歲男人在妻子的精心照顧下，連腳趾縫都很乾淨。如果仔細看，就會知道他那始終掛在臉上的微笑，也是因為不斷對某種事物感到困惑，無可奈何才養成的表情。妻子優子雖已十分注意，但觀其浴衣的穿法、腰帶的鬆緊，好像還是隨時會滑落。給人的感覺與其說身體不習慣衣服，毋寧是根本沒有穿衣服的意願，導致身體和衣服任性地各奔東西。
　　優子扶著丈夫，瞇起眼把臉轉向相機鏡頭。被陽光當頭照下的臉孔失去起伏，變成白花花的空洞鏡面。
　　優子是圓臉，容貌亮麗搶眼，唯獨嘴唇薄。靠著化妝本該可以隱藏任何苦惱，但是熱得喘氣的嘴巴，感覺上好像在偷偷吐出無形的苦惱火焰。換言之，優子這個人，天生就無法隱藏苦惱。水汪汪的大眼，豐潤的臉頰，柔軟的耳朵，甚至是回應幸二的純真微笑，說穿了都是苦惱的證據。不過，不管怎麼看優子都不像心力交瘁，說明她對苦惱具有強悍的耐力。
　　「還沒好？」
　　優子收起陽傘，一邊用她那令人聯想到小房間塞滿腐敗花朵的滯悶空氣，生來就低沉嫵媚的聲音問。
　　幸二從岸壁伸出手，把相機交給船上的老船夫定次郎，教他如何按快門。全身只穿一條短褲曬得黝黑的定次郎，綁著毛巾的腦袋，彷彿在玻璃缸尋找水中魚，埋首在相機的取景器上。
　　幸二飛奔到倉庫前這對夫婦身旁的動作非常敏捷。那讓他的白色馬球衫和白褲，看似一條鋼絲柔韌彈起。他來到優子身旁，極為自然地，抬手摟住優子光滑的肩膀。於是優子也以極為自然的體貼，拉起站在自己左側的丈夫右手，搭到她的肩上。
　　「好刺眼。」幸二說。
　　「再忍耐一下。」
　　「是啊。再忍耐一下就好。」
　　優子露出鴿子似的溫順微笑，努力不破壞拍照的表情，一邊微啟薄唇說，
　　「造墳墓時，要是也能這樣三人並排該多好。」
　　許是沒聽清楚，兩個男人並未回答。
　　眼下的船上，定次郎還在仔細調整拍照的姿勢。他雙腳用力踩穩抵抗船身的搖晃，使得老漁夫的肩膀肌肉隆起，可以清楚看見那隆起的肌肉在陽光下發亮。
　　明明如此安靜，卻有水聲喧嘩被緻密織入空氣中，使得三人都聽不見按快門的聲音。

＊

　　伊呂村是個純粹的漁村，但靠山的東邊多少還是有點田地。從郵局前再往前走不遠，就沒有房子了，道路筆直穿過田間通往村中神社。途中右轉後，唯一一條路朝著山腹的累累新墳上去，坡度越來越陡。
　　墓地的山麓有小河流過，墳墓從河邊開始錯綜複雜地層層相疊直至山腰。而且越低處的墳墓墓碑就越大，蓋得也越氣派。路從那裡變成小徑，路上滿是石子，從各排墳墓的前面迂迴上升。墓前的石牆已近坍塌，夏草強韌的草根，頑強地巴在傾頹的石縫。曬得發燙的石頭上，只見蜻蜓張開乾燥的翅膀，如標本靜止。隱約有股藥味，原來是墳前花瓶的水已經餿了。在此地，不用竹筒和石頭做花瓶，多半是在半埋土中的小酒瓶或啤酒罐裡，插著祭拜用的日本莽草枯枝。
　　夏天日落前爬上這裡，只要能忍受成群的黑斑蚊，正是遠眺伊呂村全景的最佳地點。
　　眼下的青青稻田後方可見泰泉寺，更遠方向南的山腹，只見如今無主的草門溫室破裂的玻璃閃閃發亮。一旁是已成空屋的草門家瓦片屋頂。
　　一艘黑色的貨船經過燈塔前，駛向西邊伊呂灣的港口。那大概是大阪的小貨船，從土肥的礦區運礦石過來，將要暫時停泊在伊呂。船桅靜靜滑過無數屋頂的後方，比燈塔的燈光更哀愁明亮的向晚海面，從這裡只看得見一線。
　　村中某戶人家的電視聲清楚傳來。漁會的廣播聲在四面環繞的山腹回響。
　　「小倉號船員請注意。明天早餐後要準備船務，屆時請立刻前來。」
　　⋯⋯憑藉燈塔時時刻刻更加閃耀的燈光，可以推估夜幕逐漸低垂的動靜。天色已暗得只能勉強辨識墓碑的字跡。要在無數錯雜的墳墓一隅找到草門家的墓很困難。那是泰泉寺的和尚當初不顧多數村民的反對，堅持用對方託付的錢、按照囑託建造的，在山腹的淺窪，三座新蓋的小墓碑，縮起身子並排佇立。右邊是逸平的墓，左邊是幸二的墓。中央是優子的墓，但那即使在薄暮中看起來也有點可愛亮麗，因為雖說是墳墓，但唯獨優子的是活人墓，墓碑上的戒名用的是朱漆。
　　不過這朱紅色還很鮮豔，在周遭一片昏暗時，成群的白色墓碑中，唯有那個看似優子的薄唇每次塗抹的濃豔口紅。

序章

　　難以想像這張照片拍攝於最後那起慘劇發生的數日前。三人的表情非常平和愉悅。看起來分明在訴說互相信賴的人們就是這種表情。照片拍出後立刻贈送給泰泉寺的和尚，和尚至今仍珍藏著那張照片。
　　站在船具倉庫的岸壁上，頂著夏日豔陽，還有下方海面的反光，草門逸平身穿白底細紋浴衣，優子一襲白色連身裙，幸二穿的是白色馬球衫配白褲，所以畫面在一片雪白中，唯有曬黑的臉孔凸顯出來。雖然無疑夠鮮明，但畫面充斥微微的晃動，隱約給人一種失焦感。這也難怪，因為相機是交給船夫掌鏡，在就算風平浪靜難免仍有點晃動的小船上拍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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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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