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遊戲：2026國際布克獎決選作品

耶札貝克

　　蒂爾米奇村的三塔城堡不是真的有三座塔，其實連一座也沒有。一樓有七間陰濕、暖氣效果有限的房間，二樓有九間一樣潮濕陰冷的房間，還有三間浴室，其中兩間接了自來水。地上鋪著厚重、灰塵滿布的舊地毯，不過更厚實的窗簾上卡了更多灰塵。年久日深，窗玻璃也老舊不堪，在長年地心引力牽拉之下已經往下流動，底部積了幾公分厚，頂部卻薄如指甲。天花板上掛著老舊的電燈，但最古老過時的似乎是牆上的圖片：顏料厚重堆疊，農民在沉重的天空底下耕作著肥沃的田地，還有一位肥胖的貴族愚蠢地凝視著自己捲曲的鬍鬚。另一幅風景畫中有灰色的山丘、綠色小屋，樹木以及層層疊疊的雲團。最大的房間裡有張長四公尺、寬兩公尺的橡木桌，據說重到得要出動八個人才能搬動，但似乎沒有人真的試過。桌子上方掛著一顆鹿頭，毛茸茸的，黑色的玻璃眼睛呆滯地凝視，巨大的鹿角盤根錯節。
　　三塔城堡曾經是薩爾斯堡主教的狩獵宮，戰後落入專門炒地皮的沃尼切克（Wornizek）手中，後來由生產馬車彈簧致富的製造商斯特爾茨哈默（Stelzhamer）買下。汽車興起後他宣告破產，知名電影導演帕布斯特順利以低價買下這片地產，連同周圍的土地以及一片不幸受到樹皮甲蟲侵擾的小森林都歸他所有。過去八年來，他的母親一直住在上方樓層，管家耶札貝克和妻子麗澤爾（Liesl）以及兩個女兒葛蒂（Gerti）和密茲（Mitzi）則住一樓。
　　在蒂爾米奇村甚至是更外圍的鄉鎮，大家都知道卡爾．耶札貝克（Karl Jerzabek）心地善良、熱心助人。他先後與沃尼切克、斯特爾茨哈默，最後則是帕布斯特達成協議，可以自由耕種莊園附帶的兩塊小田地，小樹林生產的所有作物也都歸他所有，另外，他也能免費住在城堡裡。這一切的代價就是他需要負責維修城堡、修補屋頂、清排水溝、修剪草坪，趕走貂鼠並設置捕鼠器。近幾年，他的妻子負責照顧艾莉卡．帕布斯特。她會替這位年長且頭腦有些迷糊的女士鋪床、洗衣，每天還會在寬敞的城堡廚房裡替她做一頓飯。
　　蒂爾米奇的農民若需要任何協助，耶札貝克都會來幫忙。農民斯丁格（Stingler）的犁需要修理，他會出現；農民施拉德（Schrader）的馬跛腳，他會去幫忙；農夫毛勒（Mauler）生病，他會幫他準備食物，因為毛勒的妻子去年過世了。農夫雷舍克（Rescheck）要解決會在夜裡到田野間徘徊的瘋狗時，他當然也在場。教堂裡有事，民眾也會請他幫忙：他會協助修理破損的告解室，並與神父一起清理雪融後積在地下室的水。
　　他身形削瘦，雙頰永遠都紅紅的。在戰爭中受過傷的他，左手只剩拇指和食指，所以刮鬍子對他來說是一大考驗，每次刮完脖子上總會有些地方還殘留幾根鬍渣。他不是本地人，父母來自奧地利東部，但他不喜歡談這件事。妻子麗澤爾則是土生土長的蒂爾米奇人，婚前原姓斯丁格。她本來要嫁給農夫施拉德，但施拉德後來悔婚。因為她是她們家三個女兒當中最小的。後來她父親將她嫁給耶札貝克。此後他們一起生活，共同養育兩女。
　　奧地利從去年開始不再是奧地利之後，艾莉卡．帕布斯特的餐點就經常是冷冰冰的食物。她位於二樓的房間也不再有人打掃，只有麗澤爾．耶札貝克每個月會過去換一次床單。如果麗澤爾心情不錯，艾莉卡態度又很客氣，她偶爾會幫這位老太太洗衣，但每次彎下腰在洗衣盆前洗衣時，她都會痛斥那些自以為高尚了不起的人，說那些人的兒子還不是在國外跟猶太人鬼混。
　　奧地利併入德意志帝國以來，兩個女孩就在城堡裡四處玩耍。他們會躲在艾莉卡的房間窗簾或床下，把彈珠放在樓上的走廊地板上滾動──因為其他地方都鋪了地毯，不適合玩彈珠──以嚇唬老太太為樂：她們會從窗簾後方突然跳出來尖叫，或是在衣櫥裡躲很久，躲到艾莉卡終於去開衣櫥時才衝出來。有一次，她們真的把艾莉卡嚇得跌坐在地，最後只好去找母親幫忙。麗澤爾把艾莉卡扶起來，讓她坐在扶手椅上，一邊責備孩子，並用湯匙餵艾莉卡喝雞湯。但在這一連串動作之間，她已經開始厭倦，同時怒氣沖沖地抱怨著，說自己在這個家的好心好意都被利用了。過一陣子，她越想越氣，將湯碗用力砸在桌上、摔門走出房間，整整兩天都沒有再去找這位老太太。
　　電報很快就抵達。艾莉卡喜極而泣，哭了一個多小時，不過是在臥室裡關上窗戶偷哭，以免被耶札貝克一家人發現。她其實不曉得這個管家家族對一切都瞭若指掌：他們把所有信件拆開來讀，任何細節資訊都不放過。麗澤爾．耶札貝克甚至還讀了艾莉卡的表妹從史坦霍夫（Steinhof）精神病院寄來的信，那些信總是又臭又長，內容令人滿頭問號。還有艾莉卡的《新花園》（Neuen Gartenlaube）月刊，每次一寄到城堡，麗澤爾就會把雜誌拆開玩後面的填字遊戲。但她認識的字沒幾個，字也寫得歪七扭八，每次都將大寫字體雜亂無章地寫在被她濕濕的手指弄皺的頁面邊緣，要人不注意也難。有時他們會以艾莉卡的名義寫信，然後交給她簽名。他們發電報給艾莉卡的兒子說：「快回來。重病，急需協助。」艾莉卡說自己又沒病，麗澤爾則說有沒有生病不是重點，重點是她兒子也該回來了吧。終於，當他們又從世界的某個角落收到回覆的電報，上面寫著「八月三十日到達」時，麗澤爾．耶扎貝克已經改變想法：城堡主人回來幹嘛，他們回來只會增加我的工作量，他們應該留在國外！

　　八月三十日，卡爾．耶札貝克在萊布尼茨（Leibnitz）車站外等候，旁邊是他跟岳父斯丁格借來的四輪搬運馬車。城堡院子裡其實有一輛舊貨車，但車子已經壞了，而且汽油很貴。
　　來自薩爾茲堡的區間車準時抵達。帕布斯特一家人疲憊地眨著眼睛走出車站，耶札貝克迎面跳出，用濃重的方言喊著：太開心啦，歡迎回家，親吻您的手，敬愛的女士，還有這麼俊俏的小紳士！他趕忙抓起行李，用大到不可思議的力氣將行李拋進馬車的載貨區。他穿著棕色的黨制服，因為不久前，卡爾．耶札貝克成了蒂爾米奇村納粹黨地方組織的領袖。
　　回城堡的路上，耶札貝克談到猶太人。元首正在驅逐這些「害蟲」，讓這些害蟲向外爬到世界各地。如今在「東部邊疆」，自從元首將他的家鄉納入帝國之後，終於恢復正義和秩序。還留在這裡的猶太人現在終於閉上嘴巴，還有那些共產份子、箭十字黨還有天主教徒，所有人都很害怕，因為我們絕對不會漏掉任何人！他又重複一次：「一個都不會！」鞭子這時在馬背上嗖嗖作響。
　　就這樣，他們抵達蒂爾米奇村。村裡三百一十二位居民中有半數都站在窗邊，觀看城堡主人歸來。空氣中飄著稀疏的細雨，他們輾轉經過村子廣場上那口水井，還有一棵被風吹得歪斜的老橡樹，然後經過重新粉刷的教堂，再來是農民弗朗茨勒（Fraunzler）的方形農場，最後往城堡駛去。
　　艾莉卡．帕布斯特站在大門前。她彎著腰，拄著兩根拐杖，穿著自己最好的絲綢連身裙，脖子上掛了一串珍珠項鏈，頭上披著針織布料來遮雨。儘管天氣陰濕，雙腿痠痛，她還是在這裡等了一個小時。車子未停穩，她兒子就從車上跳下來，跑向她、擁抱她，親吻她日漸消瘦的額頭，把她抱起來再放回地上，讓她迎接自己的孫子。雅各和祖母已經很久沒見，彼此有些生疏。老太太流下幸福的眼淚，帕布斯特輕撫她的頭。
　　「去睡吧。」他輕聲說：「去躺著，媽媽！」當然，他將重音放在第二音節，這正合她意。
　　他一步步扶著她回到建築物內，上了樓梯，走進她的臥室。移動過程中，她自言自語說起兒子的童年：他小時候多聰明啊，一天到晚都在看書，看到把眼睛搞壞了，但學校成績還是名列前茅！當他突然決定要去當演員，這真是個震撼彈！他父親總說自己未來得為這個無所事事的兒子操心了，後來父親去世，幸好他沒看到兒子拍的那部電影，電影是關於那個不正經的女人，露露，總是跟男人廝混、將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她坐回床上，帕布斯特扶著她。她說她聽過所有關於這部電影的負面評價，她深感羞愧，這更是家族的恥辱。帕布斯特溫柔地替她蓋好被子，她又因為兒子和孫子從又遠又骯髒的美國回來而感到些許喜悅、落下幾滴眼淚。至於特魯德，她則是隻字未提，下一秒便沉沉睡去。
　　帕布斯特走到窗前。耶札貝克將他們的行李箱整整齊齊排列在草坪上，雨依然稀疏地下著。

　　所有人都作了沉重而不安的夢：特魯德夢見自己躺在棺材內，四周陰暗冰冷，遠處傳來兒子的呼救；帕布斯特夢見自己置身片場，坐在導演椅上，攝影機就在身旁，頭頂是一片沒有月亮、雲朵或陽光的蒼白天空，眼前是一座用夾板和紙板搭成的中世紀小鎮：尖尖的屋頂、山牆、塔樓。他還在猶豫，不曉得該不該下指令，最後還是喊出「開拍！」隨即，一支由死者組成的軍隊從前方經過，眼神空洞地注視他，準備聽從指揮。他好想發出聲音，但舌頭像石頭一樣僵硬，說不出半句話。就在這時，他聽到遠處傳來兒子的叫喊，但他無能為力、無法去找他，因為他有義務將這部電影拍完。隨後，他在心跳聲中醒來，而天已亮。
　　雅各則夢見森林，但不是一片美麗的森林，而是古老、灰暗、邪惡的森林，樹枝上還掛著蜘蛛絲。仔細觀察彎曲的樹幹，能看見有著長長觸角的昆蟲在上面爬來爬去。他意識到自己迷路時，哭喊父母的人卻不是自己，而是另一個人。這個人和他長得很像，聲音聽起來也一樣，但是個陌生人。這種情況讓他莫名恐懼不已，是一種自己從未體驗過的恐懼。然後，他自己也開始放聲大叫，甚至在醒來後的片刻，當他凝視著兒童房佈滿裂痕的天花板，還能聽到自己的叫聲。房裡已經沒有任何玩具，因為耶札貝克一家已經把所有舊物，比方說錫製士兵、火車模型和泰迪熊都拿去賣掉，剩下的則拿到外面田地裡燒成灰了。
　　在冰冷的客廳吃早餐時，艾莉卡告訴兒子耶札貝克一家都是怎麼對她的。特魯德默默坐在一旁，雅各還在二樓，醒來之後又睡著了。遺憾的是，艾莉卡的頭腦不清楚，所以時不時會將卡爾．耶札貝克和他已故的丈夫和父親混淆在一起。她完全忘記他妻子麗澤爾的存在，還把他們的兩個女兒當成自己的孫女。
　　「她們喜歡躲起來，我一跌倒她們就笑，尤其是其中一個，但另一個也有笑。有一次還有一根針！」
　　「天啊，她們拿針扎妳嗎？」
　　「沒有，我自己扎的。」
　　「針在哪裡？」
　　「就在我扎自己的那個地方。」
　　「在哪裡？」
　　「手臂上。」她捲起袖子。
　　「你看！」
　　「不是，我是說，針在哪裡？」
　　「藏起來了。」
　　「藏在哪？」
　　「藏在看不見的地方。」
　　「那是在哪裡，媽媽？」
　　「重音要放在第二個音節。你以前是個乖孩子，結婚後就變了！」
　　「我們只是想了解到底發生什麼事！」特魯德說：「想知道他們對妳做了什麼！」
　　但艾莉卡一如以往，特魯德跟她說話的時候裝作什麼都沒聽見。外頭的風拍打著窗板，大家都握著熱騰騰的杯子暖手，牆上的鹿頭直瞪前方。
　　「我們終於回來了。」帕布斯特最後說道。
　　太開心了！帶著濃厚方言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尊貴的主人現在就在這裡，真是太棒了！耶札貝克今天一樣穿著黨制服。
　　帕布斯特向他道謝，並擺出一副城堡主人的樣子。他當初買下這座莊園，正是因為腦海中浮現一幅水彩般柔和爛漫的畫面：從高高的窗戶向外俯瞰，能看見綠意盎然的庭園、古老的城牆和金黃的麥穗，內心平靜而滿足。此外，他也希望能藉由這座城堡讓母親相信自己已經功成名就。不過實際上，他總覺得自己在三塔城堡內總像個外來的訪客，一個與此地無關的人。他也沒料到鄉間會下這麼多雨。城市裡的降雨量其實也少不到哪裡去，但他從未留意過。美麗的林間小徑踩起來總是那麼濕軟，田野上也總是下著沉重的雨滴，彷彿是天空要懲罰這片大地。一切都和他想像的截然不同，所以他總是盡量減少在這裡逗留的時間。
　　真是太開心了，耶札貝克又重複一遍。如果只聽他的聲音，沒看見那張臉和露出黃牙的笑容，大概會以為他是真心的。帕布斯特說他昨天不得不自己把箱子抬進屋內，雨水都已經滲進行李箱、沾濕衣服，菸草也毀了。
　　「從國外回來就自視甚高，」耶札貝克說。「回來了還要假裝自己是大人物，以為時局跟以前一樣。但很多事已經變了，實在沒有必要用這種口氣和地方組織領導耶札貝克說話，否則很快就會被送到別的地方去。」

耶札貝克

　　蒂爾米奇村的三塔城堡不是真的有三座塔，其實連一座也沒有。一樓有七間陰濕、暖氣效果有限的房間，二樓有九間一樣潮濕陰冷的房間，還有三間浴室，其中兩間接了自來水。地上鋪著厚重、灰塵滿布的舊地毯，不過更厚實的窗簾上卡了更多灰塵。年久日深，窗玻璃也老舊不堪，在長年地心引力牽拉之下已經往下流動，底部積了幾公分厚，頂部卻薄如指甲。天花板上掛著老舊的電燈，但最古老過時的似乎是牆上的圖片：顏料厚重堆疊，農民在沉重的天空底下耕作著肥沃的田地，還有一位肥胖的貴族愚蠢地凝視著自己捲曲的鬍鬚。另一幅風景畫中...

▎其外
週日有什麼新鮮事？
現代英雄
孔雀
泳池畔
潘朵拉
海上航程
亞蘭酒館

▎其內
邊境
耶札貝克
民族的堡壘
哈姆雷特
謊言之父
德國詩歌
晚安療養院
高地
長假
影子戲
莫蘭德

▎其後
深處
露露
鬱金香

致謝

▎其外
週日有什麼新鮮事？
現代英雄
孔雀
泳池畔
潘朵拉
海上航程
亞蘭酒館

▎其內
邊境
耶札貝克
民族的堡壘
哈姆雷特
謊言之父
德國詩歌
晚安療養院
高地
長假
影子戲
莫蘭德

▎其後
深處
露露
鬱金香

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