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間：白先勇精選集

情動中華：重探白先勇文學政治（摘錄）

鍾秩維（國立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助理教授）

抗戰勝利，還都南京，我跟了家人上中山陵謁陵。那時年紀雖小，但也知道謁陵的莊嚴意義，一百多級石階，奮力而上。三十九年後，重上中山陵，步履更感艱難了。爬到陵前，猛抬頭，拱門上橫著「天下為公」四個大字，頓時心靈為之一震，一陣愴痛，不禁泫然淚下。──〈中國人的夢〉

一、情動中華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中、日兩軍在盧溝橋擦槍走火，第二次世界大戰亞洲戰場的煙硝自此點燃。同年八月十六日，在中國西南隅的桂林，一名在廿世紀中葉以還將在華語文壇屢創新潮的文曲星降生。他是白先勇。白先勇為白崇禧與馬佩璋的第五個孩子。白崇禧是領導國民黨軍對日抗戰的主要戰將之一，官拜中華民國國防部長。出生戰火中國的將領之家，白先勇自幼隨家人四處遷徙，桂林之外，陸續在重慶、上海與南京生活過；國共內戰，中國分裂，白先勇隨家人先赴香港，一九五二年後移居臺北。一九五六年，因為欲修三峽大壩的夢想，白先勇考入成功大學水利系；隔年，因為興趣不合，白轉考進臺灣大學外文系，在此遭遇夏濟安、王文興等雅好文藝的師友，並參與《現代文學》的創辦。一九六二年，馬佩璋過世，送別母親之後，白先勇啟程美國愛荷華大學深造文藝創作；一九六五年，取得學位後的白先勇開始了在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的工作；一九六六年，白崇禧病逝於臺北。

教職生涯為白先勇的寫作提供了相對安穩的土壤，直到一九九四年退休，他完成了短篇小說集《臺北人》（一九七一）、《寂寞的十七歲》（一九七六），長篇《孽子》（一九八三），與文集《明星咖啡館》（一九八四）等作品；同時白也活躍於文學改編，他寫作《遊園驚夢》舞臺劇本（一九八二），亦參與電影《玉卿嫂》（一九八四）、《金大班的最後一夜》（一九八四）的編劇。退休之後，白先勇一方面全面投入「崑曲復興」的文化行動，擔任「青春版《牡丹亭》」以及「新版《玉簪記》」等當代大型戲曲新編的製作人，影響方興未艾。另一方面，白先勇也重拾教鞭，在臺大講授《紅樓夢》，順勢推動程乙本《紅樓夢》的重新印行。晚近二十年，白先勇同時致力於為父親白崇禧將軍作傳的丹青事業；二○一二年以來，「父親與民國」三部曲接力出版。

白先勇於二○二三年將加州居所的藏書與手稿捐贈母校臺大，現定居於臺北。

身為當代臺灣、乃至華語語系（Sinophone）世界的經典作家，圍繞白先勇作家作品各式各樣的批評成果——無論是白氏對於參與其中的文學行動現身說法的訪談，又或研究者聚焦其作的詳實史料彙編以及嚴謹論文研討——可謂汗牛充棟。奠基於前行論述的扎實基礎，本書意圖另闢蹊徑：首先，特別因為自九〇年代中後以還，白先勇將事業重心大舉往重新搬演暨詮釋崑曲、紅樓等中華古典文本的方向轉移，這之後對於白先勇文業的關注，於是也大幅度往傳統表演藝術的當代轉型投射；而白氏「文藝復興」志向所設想的文化中國願景，同時備受矚目。然而倘若整體性地重讀白先勇文學，不難察覺，白氏施諸文化的剴切陳詞，實則是其人感時憂國情懷的一體兩面。

白先勇在文章、演講中屢屢言及自己接觸崑曲藝術的始末；儘管言說的場合容或背景有異，不過在白的陳述中，他深具自覺地將一己之心繫、竟至扛起崑曲存亡的理由，追溯至兩次觀劇的經驗：一是一九四五年的上海；二是一九八七年的上海——第一次係抗戰結束後，白先勇隨家人觀賞梅蘭芳演唱《牡丹亭》〈遊園驚夢〉一折；第二次為白闊別三十九年終得重返中國大陸時，適逢上海崑劇團搬演全本的《長生殿》。睽諸白先勇生命史的脈絡，一九四五與一九八七此二時間點所標誌的抗戰勝利和故國重遊，毋寧充滿家國情懷。在前者，抗戰八年，白先勇跟隨家族在動亂中流離遷徙，而行當旦角的梅蘭芳在這時候，乃藉蓄鬍表明不願粉末登臺的決心——「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的唱詞既是山河故人的魂兮歸來，卻同時也隱隱預示著「還有更大的破壞要來」——國共內戰、東西冷戰旋踵而至——的惶惶不安。至於後者的一九八七年，一九四九兩岸分裂，崑曲歷經文革十年的噤聲力搏死灰復燃，白先勇則因兩岸開放探親才放下心防，故人來歸；不過在傳統功底漸失根基，何況全球化帶動強勢的新興表演藝術席捲而來，如此雙重夾擊下，「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崑曲所象徵的中華神髓依舊斷梗飄蓬，岌岌可危。歸根究柢，不論白先勇如何將崑曲、乃至紅樓視為中華文明在美學範疇的至美結晶，甚至情感教育的集大成者，他的「情與美」言說始終遙遙回應現代中國動盪騷亂的歷史殘局。換言之，如同經典小說《臺北人》扉頁題字：「紀念先父／母以及他們那個憂患重重的時代」，怎樣從文學的斷簡殘篇中鉤沉政治災難「倖存者」的殘響，不啻為居於白先勇文化論述最核心處的人文關懷。

在這個意義上，即使批判五四世代「社會意識」掛帥，致使文學自主性萎縮，甚或針砭其人的悍然推翻傳統，不過是削足適履的二元論，唯獨白先勇的感時憂國，卻不免仍顯示林毓生所言的，力求「借思想、文化以解決（政治、社會等）問題（cultural-intellectualistic approach）」的現代中國知識人習癖。如此一來，無論是在臺北歡樂場中、或紐約街廓間周旋盤桓的男男女女，又或在海內外公園逗留徘徊的青春鳥、快樂族；無論寂寞十七歲躊躇滿志的為賦新詞強說愁，又或失意教授、愁容將軍「昔我往矣」的送葬隊伍；無論揆違四十載的勉力拾級謁陵，又或奔走太平洋兩岸仍難挽救摯友生命——縱然他／她們莫不流露「棋局已殘，吾人將老」，時不我與的感傷，然而在另一廂，當白先勇提出中華文化「文藝復興」的「天上」願景，一套為中華文明的「人間」情境「訏謨定命」另類政治提案，總已經躍然紙上。

進而言之，倘若白先勇的「文藝復興」夢想志在於從文化根源拯救中華民族被摧殘的精神世界，那麼我們或許可以將內建於白先勇文學與文化志業中的政治議程與歷史觀點，以「情動中華」加以名之。首先，「情動於衷」乃中國古典論「詩」之起源，文學何以發生的重要說法；時至《牡丹亭》的時代，湯顯祖更直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古典中國將「情」援作難以言喻的神祕原欲的賦形（figure），而有「情」更是吾人得以挑戰任何界限——以死、生為最——的唯一法門。

再者，此處所謂「中華」固然有其實證基礎——尤奠定於白先勇家族與中華民國興衰的深厚淵源——但是「中華」也者更指涉一套文化理念，意圖召喚一種政治願景：首先，從「文化」立論，白先勇在「中華」文化的意符上安裝下重估前現代與現代連結的按鈕，力求修復先是被五四激進反傳統、後又遭文化大革命接連戕害的古典遺產，從而賡續傳統人文精神於當下此刻；與此同時，白氏更發展將中國文學現代性的濫觴往前溯及《紅樓夢》的規範性語法，並將這一溯源視為其文藝復興構想的重要一環。其次，從「政治」觀之，一來，白先勇所位置的臺灣現代主義潮流孕育於戰後島上自由主義的情境，現代派的政治主張向來與「自由中國」陣營的論述立場契合認同；再者，或許因為家世背景，白對於孫中山「天下為公」所表彰的，「中華民國」（Republic of China）的共和精神（republicanism），素來情有獨鍾——於是，白先勇不僅對此岸二二八的濫殺百姓、白恐的威權控制行春秋筆削，針對彼岸文革的非理性盲動、六四的鎮壓人民亦直言不平則鳴之詞。

而「臺灣」，無論在實質、又或象徵的層次上，都是白先勇言說的核心據點。從六〇年代就讀臺大創辦《現代文學》，中介西方前沿思潮，到千禧年後重返臺大開班授課，薪傳崑曲紅樓；從批判彼岸政權在文明進程上的倒行逆施，到揭露此岸歷史長期被壓抑忽略的另一脈絡；從打撈沉溺在歷史漩渦中癡男怨女的多愁多病，到為性少數平權倡議的身分政治積極發聲——一路走來，「臺灣」始終是白先勇文業最可依靠、信賴的立足點；而白先勇的文藝實踐亦為「臺灣」「文學」可以是什麼、能夠做什麼，建立了一個範疇寬廣、內容複雜的大型資料庫。

基於此，本選集期待重新呈現，並且重新述說，一個白先勇與「臺灣文學」遭遇的故事。

情動中華：重探白先勇文學政治（摘錄）

鍾秩維（國立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助理教授）

抗戰勝利，還都南京，我跟了家人上中山陵謁陵。那時年紀雖小，但也知道謁陵的莊嚴意義，一百多級石階，奮力而上。三十九年後，重上中山陵，步履更感艱難了。爬到陵前，猛抬頭，拱門上橫著「天下為公」四個大字，頓時心靈為之一震，一陣愴痛，不禁泫然淚下。──〈中國人的夢〉

一、情動中華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中、日兩軍在盧溝橋擦槍走火，第二次世界大戰亞洲戰場的煙硝自此點燃。同年八月十六日，在中國西南隅的桂林，一名在廿世紀中...

圖版
「人文大師系列」編輯前言／梅家玲
編輯凡例
導讀　情動中華：重探白先勇文學政治／鍾秩維

輯一　「遊園驚夢」檔案

遊園驚夢（小說）
遊園驚夢（舞臺劇劇本）

輯二　小說一種：從臺大時期到後經典時代

金大奶奶
玉卿嫂
冬夜
國葬
等
Silent Night

輯三　古典與現代、原典和改編：白先勇論文學

流浪的中國人：臺灣小說的放逐主題
社會意識與小說藝術：五四以來中國小說的幾個問題
〈玉卿嫂〉改編電影劇本的歷程與構思
賈寶玉的俗緣：蔣玉函與花襲人──兼論《紅樓夢》的結局意義
驚變：記上海崑劇團《長生殿》的演出
經典之作：推介夏志清教授的《中國古典小說》
天倫之歌：二○二○年《孽子》舞臺劇的來龍去脈

輯四　豈容青史盡成灰：白先勇論歷史

知己知彼：論對美文化交流
豈容青史盡成灰
中國人的夢
父親與母親

輯五　天上人間：臺北／人

明星咖啡館Astoria
第六隻手指：紀念三姐先明以及我們的童年
寫給阿青的一封信
天上人間：為奚淞《九歌・蝴蝶夢》而寫
樹猶如此：紀念亡友王國祥君
紀念柯慶明：一個勇敢的理想主義者

輯六　戲裡戲外：在懺悔與自白之間

人生如戲：田納西．威廉斯《懺悔錄》
後記　還是個錦繡世界／楊富閔

白先勇生平與著作年表

圖版
「人文大師系列」編輯前言／梅家玲
編輯凡例
導讀　情動中華：重探白先勇文學政治／鍾秩維

輯一　「遊園驚夢」檔案

遊園驚夢（小說）
遊園驚夢（舞臺劇劇本）

輯二　小說一種：從臺大時期到後經典時代

金大奶奶
玉卿嫂
冬夜
國葬
等
Silent Night

輯三　古典與現代、原典和改編：白先勇論文學

流浪的中國人：臺灣小說的放逐主題
社會意識與小說藝術：五四以來中國小說的幾個問題
〈玉卿嫂〉改編電影劇本的歷程與構思
賈寶玉的俗緣：蔣玉函與花襲人──兼論《紅樓夢》的結局意義
驚變：記上海崑劇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