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巨龍殺戮：瘋狂、背叛與內在怪物

名人推薦：

〈推薦序〉

那層薄牆：論深藏於我們內在蠢動的巨龍

楊添圍，台灣司法精神醫學會理事長、臺北市立聯合醫院松德院區精神科主治醫師
 

    在承諾林式穀教授委託為郭約瑟醫師譯書推薦後，不久就接到譯文。只是短暫閱讀，就有點後悔了。

    後悔的原因是，這麼沉重又深刻的書，怎麼寫出恰如其分的推薦文呢？或者說，這麼沉重又深刻的故事，再怎麼樣的推薦文，都不如仔細、緩慢地閱讀書中的故事，所引起的痛楚、

    煩惱和反思，來得令人焦慮不安，卻又不得不反過頭來思考自己與周圍的存在。

    作為長期撰寫精神鑑定報告與給出結論的醫師，我或許太習慣閱讀別人的故事（主觀陳述與客觀事證），更習慣「文以載道」（依循著論理法則及經驗法則）來說明許多故事的前因後果、醫學判斷與精神病理學解析。然而，我其實更清楚，任何一個故事本身，還有更多未解未知的細節，更多未解的人與難題，與人性。

    或許最好的方式之一，是避開閱讀者與推薦者不成熟的結論，而用書中作者自己的言詞，來描繪這本書。

    首先，任意摘錄這十個故事主題，就足以揭露書中充斥著無比陰暗沉重的議題，從重生、死亡、到疏離、世代鴻溝、近親亂倫、愛與失落、創傷、謀殺、偽裝成弱勢的邪惡、集體瘋狂、背叛等，直到心理凌虐、復仇與清算。

    每每閱讀時，都有點希望故事趕快結束，也同時納悶故事怎麼有辦法收尾。結束後卻也常常感到不安，然後想著下一個故事，會帶給自己怎樣不同的衝擊。

    作者卻又說：

 

  在不完美的生命中，我們如何仍保有人性的善？這裡面的角色不僅是「病人」，更是掙扎著的靈魂；不僅是「怪物」，而是被創傷改造後仍渴望理解與接納的人。

 

    作者自己也說，故事都是虛構的，但是，更令人驚悚且時而怯步的，應該是對於熟悉精神鑑定和極端犯罪事件的我，這些故事，又何嘗不是真實可能的。

    郭醫師和我是同級生，同樣在精神醫學領域工作近三十五年，雖然彼此的學習、工作場域與專長有所不同，但是，對於人性、療癒，或許逐漸有了異中有同的感受。對於我：巨龍，不是存在於極端的故事中，其實更深藏在你我之間。

    因為詞窮，請容許我拾人牙慧，引用文學大師村上春樹，對於東京地下鐵沙林毒氣案的觀察。當時，村上先生還是一位訪問過罪案參與者的報導記者。對於犯下東京地下鐵沙林毒氣案、奧姆真理教的教徒與參與者，他這麼說：

 

  他們或許有點想太多了。也許心裡稍微有點受傷。或許他們無法順利跟周圍的人真心溝通，而有一點煩惱，或許不能順利找到自我表現的手段，而在自尊和自卑之間激烈地來回掙扎，那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你。我們的日常生活和含有恣意危險性的狂熱宗教分隔的一面牆，或許遠比我們所想像的要來得薄也不一定。（《約束的場所：地下鐵事件II》，村上春樹著，時報文化，2014 年，初版八刷，頁258）

 

   作為讀者，我們習慣窺探，閱聽極端犯罪故事，然後想想那個世界如此之遙遠，更僥倖地是，我們的生命如此的平凡安逸。特別是，當國外突發大規模殺人事件，或是出現慘烈的家庭悲劇，更或是極端的連續殺人犯。

    然而，一旦深入驚悚的新聞描繪、報導後，這些「非我族類」的人，好像也有平凡無奇的一面，然後才出現行差踏錯的人生。

    我們不知道的是，其實也窺探了隱匿不見的自己。但是，班科爾．強森教授卻如此說：

 

   獻給那些與他人看不見的幽靈共存的人，

  也獻給那些選擇留下來、仍願意愛他們的人。

  我們每個人的內在都潛藏著屬於自己的巨龍。

  悲劇不在於擁有它們，而在於從未學會辨認並為它們命名。

 

    和郭約瑟醫師一樣身為面對求助者的醫療人員，我自己則是跌跌撞撞，有時也常常躊躇不前，學著、嘗試著向作者的期許與目標努力邁進；一起和那些託付希望於治療者的人，慢慢地窺探那些隱匿不見的所在。

    或許，在閱讀這本書，閱讀這些故事的時候，我期待和所有讀者同行，就如郭約瑟醫師在〈譯者序〉裡所說的——走向療癒的路程。

 

〈審訂者序〉

當精神醫學與小說相遇

林式穀，林口長庚醫院精神部主治醫師、臺北市立聯合醫院松德院區兼任主治醫師

 

    經由朋友介紹，認識班科爾．強森教授已經快三十年了。他在德州大學精神醫學科任職時，邀我去其科內演講。當時他正從事酒癮治療的藥物試驗研究，而我當時任職台北市立療養院成癮防治科主任。記得我的講題是「海洛因戒斷的藥物治療臨床試驗」。印象最深刻的是順道拜訪約翰 ．奧弗羅（John Overall ）教授（ 常用的「簡短精神症狀評量表」〔BriefPsychiatric Rating Scale〕創作者）。在當時，我們都算是年輕、熱情研究的醫師，能會見精神醫學界大老，感受特別深刻。

    之後因為沒有共同研究題目，也就未保有密切的聯繫，但在精神醫學領域裡，得知他之後任職維吉尼亞大學與馬利蘭大學精神科主任，這在美國國外出生的非洲裔學者，是多麼不容易的事。

    強森教授出生於奈及利亞，之後就學英國格拉斯哥、倫敦與牛津大學，在美國任職時則居住過休士頓、聖安東尼奧、夏洛特、巴爾的摩，目前住在邁阿密。前些日子在LinkedIn 突然看到他的訊息說他出版了一本小說，我就去Amazon購買來看，下載閱讀了幾章後，便分享介紹給郭約瑟醫師。郭醫師閱讀之後，也非常欣賞其內容，便有翻譯成中文版的想法。

    雖然這是一本十個短篇合集的小說，但每篇內容都可以深擊到讀者的內心深處，因為作者有豐富的精神科臨床經驗與各地生活的體驗。他在小說裡的用字遣詞非常深邃，故事的情節既寫實又離奇，尤其在精神倫理與內在心理的描述，讓讀者會產生心有戚戚焉的感覺。

    建議讀者在閱讀每一篇之後，都可以靜心地回顧省思，一定可以帶來心靈的成長。
 

〈譯者序〉

以巨龍之名：當人性成為審判場域

郭約瑟，羅東聖母醫院精神科資深主治醫師、醫安部主任、《靈醫會之光》總編輯

 

    班科爾教授以十篇短篇小說，拼貼出一幅關於人性、創傷與瘋狂的馬賽克圖像。每個故事看似獨立，卻在潛流之下彼此呼應——如同臨床現場中，一個個被命名、被切割、被治療的個案，其實都指向同一個問題：在不完美的生命中，我們如何仍保有人性的善？

 

人性之裂：小說作為精神醫學的鏡像

    這些故事跨越創傷、成癮、背叛、誤診與瘋狂，也同時蘊含希望、良善、強韌與療癒。表面上它們屬於文學領域，內裡卻蘊藏著臨床的凝視。在班科爾筆下，精神疾病不只是診斷名詞，更是人性被逼近極限的表達方式。

    書中的角色不僅是「病人」，更是掙扎著的靈魂；不僅是「怪物」，而是被創傷改造後仍渴望被理解與接納的人。對我而言，這類小說並非僅在描寫「精神病理學」，更像是一種關於人性的書寫——以精神醫學的冷靜語彙，探問我們每個人內在最深的孤寂與恐懼。

 

從正向精神醫學系列譯作到《當巨龍殺戮》

    我過去翻譯的《正向心理科學臨床實務》（Positive Psychiatry,Psychotherapy and Psychology）、《韌力》（Resilience），以及《慈悲枯竭》（Forward-Facing® Professional Resilience）等著作，皆聚焦於人性的光明面，探索慈悲、療癒與復原。而《當巨龍殺戮》則像這系列中的暗黑篇章：當理論與道德的光亮退去，留下的，則是赤裸的人性。

    班科爾以小說之名，延伸他在精神醫學研究中關注的核心：創傷如何被轉化為敘事？罪與罰如何互為倒影？而「療癒」是否能從絕望中誕生？這正是臨床與文學的交會點——也是我在翻譯過程中最深的迴盪之處。

 

巨龍的象徵：被壓抑的自我

    書名與篇章中的「巨龍」，象徵性極強。在西方神話與聖經中，巨龍往往象徵毀滅、暴怒、欲望與邪惡；而在這部作品裡，巨龍既是「外在的惡」，也是人心「內在的陰影」。它既隱喻一場創傷，也隱喻一個被壓抑的秘密、一段被社會否認的哀傷。

    當巨龍開始殺戮，其實是人性被逼入邊界的時刻。小說讓我們直面這些黑暗，而不以道德或理智掩飾——因為唯有承認黑暗、為其命名之後，療癒才有可能發生。

 

閱讀的路徑

    《當巨龍殺戮》雖為小說集，卻具有嚴謹的結構。前幾篇描寫「創傷的起源」——從家庭、歷史與文明的裂縫中誕生希望與重生；中段進入「腐化與犧牲」，探討人性善惡與價值觀的對比與制度的失靈；後段則走入「迷思、邪惡與清算」的深淵，直問邪惡是天生，還是後天養成？

    最終篇〈當巨龍殺戮〉，彷彿是整部作品的人類審判——當正義與瘋狂、理智與報復交錯，我們的人性該立足何處？這樣的閱讀順序，使每篇不只是短篇，而是一段人性的演化史。

 

無差別攻擊事件的省思

    在本書即將付梓之際，台灣社會亦反覆面對令人震撼的無差別攻擊事件。這些事件之所以令人難以承受，並不僅在於暴力本身，而在於它們往往缺乏可供理解的敘事出口——動機破碎、語言失效，只留下集體的驚恐，以及無從安放的悲傷。

    《當巨龍殺戮》並非對現實事件的投射或註解，而是試圖直視這樣的斷裂時刻：當人類行為越過理解的邊界，司法、法證與敘事是否仍能為社會提供一條不致崩解的承接之路？本書所書寫的，正是那條艱難卻必要的路徑。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們才更能理解，文學為何不只是敘事形式，而是一種回應現實的能力。

 

文學的療癒力

    我常思考：「療癒」究竟代表著什麼？或許它不是讓創傷消失，而是讓我們願意覺察、命名它，並與之共處。班科爾的小說正是這樣的命名過程——他把混亂轉化為語言，把恐懼轉化為故事，讓我們在閱讀中經歷一次又一次平靜的清算。

    這不是讓人逃離現實的小說，而是讓人更清醒地理解現實。每個故事結束後，你或許會感到不安、悲傷，甚至語塞——那正是人性被觸動後最幽深的餘韻。「巨龍」從不在遠方，它棲息在我們的夢、信念與不願言說的恐懼與哀傷裡。

    《當巨龍殺戮》提醒我們：面對黑暗的勇氣，本身就是人類最深沉的韌性。願本書陪伴你，以小說之名，重新凝視我們共同的創傷與希望。

 

巨龍三部曲

    班科爾教授的系列小說分成三部曲：首部曲為《當巨龍殺戮》（When Dragons kill），共十個故事；第二部曲為《我的龍之幽魂》（Ghosts of My Dragons），分三冊，分別為《火與血肉》、《寡婦之夢》、《門與河》，共八個故事；第三部曲為《我的龍之昇華》（Ascension of My Dragons），分三冊（《分裂的地球》、《聖奧瑞莉亞之谷》、《沉默的最終遺訓》，共五個故事。

若把「巨龍三部曲」視作一條生命發展的軌跡，它描繪的不是外在的奇幻冒險，而是一場心靈內在成熟的旅程：從首部曲中「善與惡」並陳、最終走向「殺戮」的顯化；到第二、三部曲以「我的龍」 為名，凸顯巨龍已從外在威脅轉為心靈投射——幽魂的記憶、哀悼的殘響，以及最終的昇華，人得以在理解中與自己的陰影和解。

    班科爾教授讓巨龍從殺戮、火焰與夢幻，逐步邁向靜謐而超越的境界，也指向每個人心靈必經長征的關鍵轉折：人生最大的敵人，從來不是那些巨龍，而是那個始終不願直視它們眼睛的自己。

    而當這樣的提問不再只存在於文本之中，而是一次次在現實世界中被迫重演時，文學所能承接的，便不再只是想像。

 

哥德式小說技巧與螺旋式敘事的運用

    本書第五篇中對某些關鍵事件的多次回返，並非敘事重複，而是一種刻意的文體安排。事件本身不變，但敘事視角與心理位置隨章節推移而位移，進而形成螺旋式的深化。這是哥德式與心理小說中常見的書寫策略，用以呈現創傷如何在記憶、責任與倫理層面反覆浮現。閱讀上的不適感，正是作品欲保留的經驗；過度調整反而會削弱其心理真實性與結構完整性。

 

作者寄語摘錄

    班科爾教授在三部曲末的個人陳述，使我們更能理解他創作這一系列小說的本意：

 

  在撰寫這系列小說的過程中，我自己也被改變了。

  這些頁面帶領我穿越自身的黑暗走廊：有怪物、巨龍與幽魂棲身其中，直到出現更溫柔的光亮。我開始明白，世界充滿了我們儀器無法觸及的能量，而我們稱之為「靈魂」的，正是生命延續最真實的表達。

  身為一名醫師，我學到，療癒並非單純的技術行為，也不只是由科學塑造的藝術理論。療癒是一種存在的交換。最偉大的醫師知道，每一個病人，每一個尋求幫助的人，離開時都帶走了治療者的一部分；而在施以關懷的過程中，我們自己也因此被完整。

真正的療癒是多層次的：它觸及身體，同時也攪動那些看不見的存在。

  若這裡有可尋得的「昇華」，它不在於哈洛醫師（本三部曲中的正義使者）的最終啟示，而在於它於我心中所映照的，或許也在於你心中所感受到的：無條件地去愛、無止境地去付出，並理解單純的存在本身便能救贖。

  這一點，我已深深領悟——它是最崇高的圓滿。

  因此，當你合上這本書，也請知道，它同時為我的人生劃下了一個里程碑。這些故事，是我在陰影中尋找光、在理性中尋找恩典的旅程。

  若它們觸動了你，那是因為我們每個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學著傾聽。而在沉默中，療癒者得以被治癒。

 

致謝

    能接觸到這一系列小說集，緣起於林式穀教授的推介。在翻譯過程中，我也有機會和班科爾教授在網路信件上互動，包括對小說細節與寫作技巧。他謙卑風趣，耐心解答我對「哥德式小說」手法的疑惑，並分享個人生命經驗如何融入其中，使小說更具說服力。

    同時，感謝林式穀教授對我個人學術、小說與翻譯等創作的指導，以及楊添圍理事長（台灣司法精神醫學會）對本書的推薦與序文撰寫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