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好朋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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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關於友誼、藝術和療癒創傷的動人故事……貝...

露易莎在火車上不是說了嗎？她說有時候不想聽故事的結局，是因為當你知道誰存活下來，就曉得故事裡其他角色都可能死了。
泰德一輩子都怕男人。小時候，大他六歲的哥哥常常打他，就像是場遊戲。就連泰德總是蜷縮起來不反抗這一點，也會激怒哥哥。哥哥會咆哮：「打回來啊，你這個膽小鬼！起來反抗！」只見泰德仍然不還手，他就打得更狠。有一次他把泰德往地下室樓梯摜，泰德撞到頭之後失去了知覺。他們的母親在醫院裡被迫撒謊說是泰德自己滑倒的，而醫生懷疑地看著傷痕累累的弟弟。但泰德太會撒謊了，連他自己都開始相信是真的。從那次起，他每回上下地下室樓梯時都會脫掉襪子，避免再度滑倒。
有些孩子生來就很幸運，會問「世界上最危險的動物是什麼？」之類的問題。但是泰德從來不問，因為他向來知道答案。八、九歲的時候，媽媽陪爸爸去醫院，泰德哥哥偷了爸爸的啤酒，和學校裡的幾個男孩坐在廚房喝酒。他們喝醉後就大聲呼喚泰德，強迫他進廚房。起初，他們只是指著物件，讓他說出那些物件的名字，這樣他們就可以嘲笑他的口音。也有同樣口音的哥哥並沒鼓勵他們這麼做，但也沒有阻止。泰德企圖逃回自己的房間，但是廚房裡醉得最厲害的傢伙阻止他離開廚房；這個男孩出於眾所周知的原因，被大家稱為「蠻牛」。
「你喜歡女孩嗎？」蠻牛笑著問，泰德聰明地知道應該點頭。「真的嗎？你喜歡屄？還是說你是個小玻璃？」蠻牛猙獰地說，臉上的笑容消失無蹤。
「閉嘴！我弟弟才不是玻璃！」泰德的哥哥在桌子另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聽起來是出於善意，像是在為泰德辯護，事實上他只是為了自己。在他們成長的地方，假使泰德被指控犯下如此嚴重的罪行，是會讓整個家庭蒙羞的。
「也許你也是玻璃？玻璃兄弟？」蠻牛咧嘴一笑，站起身伸展雙臂。那體型看起來像是如果被卡車撞了，出問題的多半是卡車。
泰德的哥哥還在堅持：「你老愛講玻璃，難道你打槍的時候也在想他們？」
暴力如同火藥爆炸。蠻牛一竄身飛越桌面想抓泰德哥哥的臉，但他還來不及，因為泰德的腦子裡突然點著了某種火花。他從桌上抓起一罐沒開的啤酒，使盡吃奶的力量擲過去。
「別碰我哥！」
啤酒罐砸在蠻牛的眉心，十五歲的龐然壯漢高聲尖叫，聲音大到八成整個社區都能聽到。還沒等蠻牛揮出第一拳，泰德就已經因為極力壓下的啜泣而抖動不已。他原本可以跑的，但是跑也無濟於事，蠻牛的拳頭就像大鐵鎚一般，砸在他小小的胸膛上。泰德躺在地上無法呼吸，蠻牛站在他面前猛打他的背，彷彿泰德是一塊死肉。從未被狠打的人無法理解出手的人必須多麼粗魯莽撞，這樣的人身上一定缺少了什麼；他們也無法理解被打的人內心深處的反應。
幸運的孩子經常問世界上最危險的動物是什麼，但其他較不幸運的孩子都已經知道了。那生物不是獅子、河馬、蛇、蜘蛛或鯊魚；地球上最危險的生物是，而且一直以來都是：年輕人。而最糟糕的年輕人是什麼？是那些不久之前都還只是個孩子的年輕人。沒人會事先警告年輕人，他已經不再是孩子了。
泰德甚至不記得自己如何逃出蠻牛的魔掌，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爬回房間的。他顫抖著躺在那裡，渾身瘀傷，像是發高燒似的。那天深夜，父母還沒回家，他的房門打開之後，哥哥拿著烤乳酪三明治走進來。泰德不發一語地吃下三明治，哥哥焦急地問：「你不會告狀吧？說我偷了啤酒的事？」他一點也不擔心泰德會把其他的事情和盤托出。
不久後的某一天，泰德聽到母親和朋友說話。她在稍早之前沒敲門就走進哥哥的房間，發現他在看色情片。她對電話那頭的朋友嘆口氣說道：「嗯，我想這很正常吧？他這個年紀的男孩這麼做很正常，不是嗎？打架、看色情片，這就是男人該做的事。不然我會擔心他是……妳知道的……」。
泰德自此之後都活在恐懼之中。
他現在能聽到腿踢在他身上的聲音，就在火車站下方，汽車旁的人行道上，但他已經感覺不到腳踢的痛楚了。也許大腦在保護他，將疼痛訊號封鎖起來，就像蠻牛在廚房裡打他時，以及多年後在教室裡被刀刺的那次。只要腎上腺素分泌得夠多，就能形成隔離層，世界彷彿靜止了，彷彿你已經不再與水搏鬥，任由自己被淹沒。
接著，他聽到一聲慘叫，比耳裡的鈴聲還響。他起初以為是自己的慘叫，但聽起來又不一樣。腳不再踢他之後，他仰著臉，身體癱倒在地，對著不遠處唯一一盞路燈眨眼。然後他又聽到了慘叫聲，是其中一個男人，聽起來就像被困在陷阱裡的野獸。
不對，泰德突然意識到，那陣慘叫並非出於痛苦，而是驚懼，就像一隻動物遇到了更危險的動物。
露易莎衝出黑暗時固然是孤身一人，但她就像悠亞爾，拚起命來正如整個幫派。
她手裡拿著一根金屬管子，事後她甚至想不起來是在哪裡找到的，只記得自己純粹出於本能將它抄起來。
隨著時間，她會因此而恨自己，恨這種暴力對她來說有多麼自然，她內心深處一定少了什麼。大多數人永遠不會發現自己真正的能力，但她絕不會忘記。她揮舞金屬管，聽到它打斷了第一個男人的手臂，然後她又用盡全力打第二個男人的小腿，把他打得倒在地上慘號。之後，泰德便只聽到金屬管落地的鏘啷聲，還有露易莎的大吼：「快跑！」
於是他們開始跑。泰德踉踉蹌蹌，露易莎拽著他。他們跑上階梯，穿過剪票口，回到月台。他們到月台時正好看到火車尾部的燈光，它沿著鐵軌轟隆隆地向前行駛，消失在夜色中。

泰德讀過很多解釋恐懼影響人體的書，卻也總是對最基本的假設感到厭煩：恐懼被描述成某種不正常的東西。彷彿我們不該一直感到恐懼。
當你被追趕時，大腦會立即將能量傳送到最重要的部分，就像停電時的備用發電機；於是控制邏輯思考和策略規劃的部分會停止運作。上百萬個想法最後會彙整為一個：生存。泰德只要一緊張，鼻子就會失去所有功能，所以他會經常戴上又摘下眼鏡，並且假裝擦眼鏡，因為恐懼會改變人體血液循環，而心臟會將血液提供給最大的肌肉。當某人被追趕時，手會發冷，消化系統也會停止運作以節省能量。聽起來不可思議，但是我們的身體在生理上已經準備好對付被追趕這種不太可能發生的事情，而事實確實如此。這正是人體構造的演化結果；在人類的整個生存歷史中，我們一直在跑，先是躲避野生動物，然後是躲避彼此。
「跑！」泰德一跛一跛地穿越鐵軌，露易莎大喊。
她毫不費力地跳過了鐵軌另一邊的鐵絲矮籬笆。泰德卻得費勁地翻越，褲子還被勾破一個洞，然後砰的一聲重重落在露易莎身旁地面上；同時之間，另一列火車正好開過來。在短暫的幸運時刻裡，火車像一道牆般隔開他們和月台上的兩個人。可是只離他們數公尺的火車呼嘯而過之後，地面轟隆隆地震動，泰德像是準備再度被踢一般蜷縮起來。他的身體再也承受不了任何恐懼和逃跑，他閉上眼睛，只想就地入睡。可是露易莎不准。
「快點！」她邊喊邊拉著他髒兮兮的西裝外套。「他們要開車繞過車站，到這邊來追我們，我們得躲起來！」
他們順著草坡滑向一個小廣場和空蕩蕩的停車場。露易莎絕望四顧，想尋找藏身之處。她走到一叢茂密的灌木叢旁，將泰德一把推進去。很快地，他們看見一輛車的大燈燈光慢慢靠近。遠處傳來狗叫聲。
泰德記不起人生哪一刻不在思考死亡。大腦真是奇特的東西。他蜷伏在灌木叢中，鼻腔裡充塞泥土的氣息，耳邊迴盪著狗叫聲，想起二十五年前父親的葬禮。牧師主持的那場葬禮很簡短，有些人甚至會說它「缺乏感情」，但事實可能正好相反。那一天，哪怕只是管風琴發出最輕的音符、一聲啜泣、空氣最細微的變化，都會令坐在長椅上的每個人碎成千千萬萬片。牧師的寡言其實是仁慈的行為，因為來賓們已經無法承受更多的悲傷。對那些活得比較輕鬆的人來說，悲傷是一件奢侈品。
那是七月初，暴風雨在前夜裡襲捲小鎮，雨水就像一層冰冷的簾幕。葬禮結束後，大人們躬著身子匆匆往車子走去，唯一留在教堂裡的人是泰德，沒人注意到他不見了，因為沒人留意他也在現場。悠亞爾曾經開玩笑說，泰德就像衣服上的一根線頭，你可能穿著衣服一整天之後突然瞥見線頭，心想：哦！這線頭掛在這裡多久了？
泰德爸爸過世的那天晚上，媽媽從醫院回家後便一句話也不說。泰德哥哥每天早上都坐在鋼琴上的空啤酒罐前，卻一個音符也沒彈。他在葬禮前對泰德說的唯一一句話是：「我們不能哭。為了媽媽，我們必須堅強。」泰德答應了。他和哥哥在葬禮中坐在前排，展現出他們心目中男人該有的樣子：堅強而沉默。
後來，泰德獨自坐在那裡，教堂高聳的屋頂只留給他空無的回音，他只聽見一層又一層的寂靜。他記得自己當時想，假如一直待在那裡，爸爸就不算死了，爸爸的死不是真的，只要他不出去淋雨或面對現實就行。他努力回想爸爸的聲音，或是他的笑聲，但是他內心深處原本存放那些聲音的地方只剩下空虛。那時他才明白為什麼哥哥和媽媽總是那麼生氣，為什麼他們那麼恨泰德，因為泰德才十四歲。他只記得生病的爸爸，他失去的不是那個快樂的父親，那個曾經存在過的爸爸，曾經愛彈鋼琴的爸爸。要是那樣肯定更糟，泰德心想。
「晚安，鬼魂們。」他對著空虛悄聲說。
直到這時，他才大哭起來。
他沒聽見教堂門打開來。他不曉得他們究竟何時進來的，也不曉得他們在自己發現之前已經待了多久，他毫無頭緒。但是突然間，他們全都為在他身旁：悠亞爾、阿里和畫家，就像衣服上的線頭。他們沒有言語可以安慰他，只好讓他繼續哭，只是現在他不再孤單了。

「噓！」露易莎在灌木叢裡低聲說。
泰德慚愧地意識到自己一直在大聲啜泣。他的腦子真笨，已經分不清威脅和現實，他只是一直害怕所有事物。年輕人的車緩緩沿著馬路開過來，他們盯著鐵軌旁的鐵絲籬笆，泰德的褲子在翻越的時候被撕破了。其中一人探出車窗，望向他們藏身的灌木叢，但是他運氣不好，因為一輛計程車在此時從對面駛來，正好擋住泰德和露易莎。車上的男人們被計程車的車燈照得眼花，便大聲咒罵。
計程車司機是位老頭，身材就像一條超大號的被子塞進一個超小號的袋子。他下了車，彷彿剛從山溝裡放出來的麋鹿。然後他站在灌木叢旁，就在露易莎和泰德面前岔開雙腿，開始解皮帶。露易莎低聲說：「不……不不不，拜託不要尿……」
當然他是要尿。露易莎拉住泰德向後蹭，躲進灌木叢深處。然而正當計程車司機解開褲頭時，車裡的年輕人喊道：「嘿，你！老頭！看沒看見一個老男人和女孩？」
計程車司機驚訝地轉身。
「這裡？一個人也沒有！不然你以為我幹麼在這裡撒尿？」
男人們似乎思索了一會兒。當然，他們看起來不是特別機靈的類型。之後其中一個人又開始罵髒話，發動引擎，汽車疾馳而去，消失在視線中。
計程車司機東摸西摸好一陣皮帶，才終於回頭看了一眼，咕噥道：「安全啦，你們兩個現在可以出來了。」
泰德和露易莎聞言並沒立刻出來，計程車司機湊近灌木叢說：「朋友們，我有很多很多小孩，所以我非常、非常會躲貓貓喔。」
露易莎放棄了，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手裡緊抓著一根樹枝。
「退後！」她命令道。
計程車司機舉起雙手服從了。
「我往後退就是啦！不過如果妳要躲，我只能說也許可以和比你朋友更俐落的傢伙一起躲，對吧？我在一公里之外就看見他在鐵軌上一跛一跛的，那傢伙俐落得跟冰箱一樣。」
露易莎手裡緊抓樹枝，爬出灌木叢。此時她才發現那位計程車司機根本不是老頭，而是老婦人。
「所以妳……根本不是要尿尿？只是假裝？」露易莎推測。
「尿在樹叢裡？我又不是動物，對吧？」計程車司機哼了一聲。
露易莎站起身，上下打量著計程車司機，決定丟掉樹枝。泰德四肢並用爬了出來。

露易莎在火車上不是說了嗎？她說有時候不想聽故事的結局，是因為當你知道誰存活下來，就曉得故事裡其他角色都可能死了。
泰德一輩子都怕男人。小時候，大他六歲的哥哥常常打他，就像是場遊戲。就連泰德總是蜷縮起來不反抗這一點，也會激怒哥哥。哥哥會咆哮：「打回來啊，你這個膽小鬼！起來反抗！」只見泰德仍然不還手，他就打得更狠。有一次他把泰德往地下室樓梯摜，泰德撞到頭之後失去了知覺。他們的母親在醫院裡被迫撒謊說是泰德自己滑倒的，而醫生懷疑地看著傷痕累累的弟弟。但泰德太會撒謊了，連他自己都開始相信是真的。從那次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