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新世界：在幸福成為義務的年代，我們還剩下什麼自由？

第二章

福斯特先生被留在出瓶室裡，而主任與他的學生則搭上最近的電梯，前往五樓。告示板上寫著：「育嬰室。新型巴甫洛夫式制約室。」

主任打開一扇門，來到一個空曠而寬敞的房間。室內陽光普照，光線明亮，南面的牆上只有一扇大窗。室內約有六名護士，他們身著成套的白色人造絲亞麻制服，頭髮整齊地藏在白色帽子下，正忙著在地板上擺放玫瑰花，那一碗碗的玫瑰花排成長長的一排。大大的碗裡裝滿了盛開的花朵，數以千計的花瓣豔麗綻放，絲滑無暇，就像無數小天使的臉頰那樣細緻。在明亮的光線下，這些小天使的面孔不僅有粉色或雅利安種的模樣，還有光彩奪目的中國跟墨西哥光澤。有些像是因為太過用力吹響天國號角而脹紅了臉，有些則蒼白如死，帶著跟大理石一樣的潔白色澤。

主任走進來時，護士們立刻全神貫注地站好。「把書擺出來，」他冷冷地說。
護士們沉默地執行他的命令。在玫瑰碗間，把書本依次擺放整齊，育嬰室的小冊子依序展開，上面印有各式各樣歡快且色彩繽紛的動物，還有魚或鳥的誘人圖片。
「現在，把孩子們帶進來。」
他們匆忙地離開房間，幾分鐘後又回來了，每個人推著一部高高的升降架，上頭放著八個月大的嬰兒。在四層鐵網的升降架上。這些嬰兒都完全一模一樣（顯然是一個波卡諾夫斯基群），而且（因為是德爾塔類型）都穿著卡其色衣服。
「把他們放到地上。」
嬰兒們被放下。
「現在，讓他們轉身看到那些花和書。」

嬰兒們一轉身，立刻安靜下來，然後開始爬向那一團團明亮的色彩，那些在白紙上生動又鮮明的圖案。他們靠近時，就像原本被雲層遮蔽的太陽突然露出頭來。玫瑰彷彿有了生命力，變得更加嬌豔，閃亮的書頁則突然有了一種新鮮又深刻的意義。爬行的嬰兒中傳出一陣陣細小的興奮尖叫、咯咯笑聲和快樂的嗚咽。
主任搓了搓雙手，「太好了！」他說，「這簡直就像是刻意安排的一樣。」動作最快的嬰兒已經抵達目標。他們的小手遲疑地伸出、觸摸、抓取，撕開了那些變幻莫測的玫瑰花瓣，弄皺了那些被光線照亮的書頁。主任一直等到所有嬰兒都快樂地忙起來後，他接著說：「仔細看。」他舉起手來，示意開始行動。
站在房間另一端的總護士，按下了控制板旁的一個小槓桿。
頓時響起一陣猛烈的爆炸聲。警報器發出越來越尖銳的聲響，整個房間都是瘋狂的鳴叫聲。
嬰兒們受驚尖叫，他們的臉龐因為恐懼而扭曲。
「現在，」主任大聲喊道（因為那噪音幾乎震耳欲聾），「現在我們要再使用輕微的電擊強化這次的訓練！」
他再度揮動手臂，總護士隨即按下第二個槓桿。嬰兒們的尖叫聲調突然變了。那一陣陣的尖銳吼叫夾帶著一絲絕望和瘋狂。他們小小的身體抽搐僵硬，四肢彷彿被無形的繩子牽引。

「我們可以把整個地板都通電，」主任大聲解釋。「但這樣已經夠了，」他向護士示意。爆炸聲和警鈴都停止了，刺耳的警報聲從高音慢慢降為沉默。原本僵硬抽搐的嬰兒們鬆弛了下來，那些先前瘋狂般的啜泣與尖叫，再次變成普通的恐懼嚎哭。
「再把花朵和書拿給他們。」
護士們照做了。但當玫瑰還有那些鮮豔生動的小貓、小公雞和小綿羊的圖片出現時，嬰兒們驚恐地向後蜷縮，他們的哭聲瞬間變得更加響亮。
「看好了！」主任得意地說道，「仔細觀察。」
書本與巨大噪音、花朵與電擊，在嬰兒的心中這些元素已經緊密連結。經過兩百次類似的訓練後，就再也無法動搖這些連結。人為結合的，無法再被自然分開。
「他們長大後，會對書本與花朵產生所謂的『本能厭惡』。」主任繼續解釋，「這些反射已是不可逆的了。他們這輩子都不會再接觸書籍與植物學了。」
主任轉向護士，「把他們帶走。」
卡其色衣服的嬰兒們被放回電梯式的推車時仍然尖聲哭泣著，然後被推離房間，只留下酸臭的牛奶氣味與讓人欣喜的寧靜。

這時，一名學生舉起手來。他雖然完全理解為什麼不該讓低階級浪費社會資源去讀書，畢竟閱讀可能會他們接觸到有機會改變既定條件反射的思想。但他不明白的是花朵，為什麼要讓德爾塔階級的人打從心底討厭花呢？
主任耐心地解釋道：「要讓孩子們看到玫瑰就尖叫，是出於高層次的經濟考量。」他繼續說明，不久前（約一百年前），伽瑪、德爾塔，甚至愛普西隆階級的人曾被制約去喜愛花朵，特別是野花以及大自然本身。這麼做的目的是希望他們能在每個可利用的時間都跑到鄉下去，促使他們在交通上進行消費。
「那麼，他們確實有消費吧？」學生問道。
「當然，」主任回答，「但他們的消費也僅只於此。」

主任指出，喜愛大自然會帶來一個致命的缺點：它們無法創造經濟價值。熱愛大自然無法讓工廠運轉。因此，當局決定，至少對下層階級的人來說，要徹底消除人們對自然的熱愛，但也不能影響他們降低交通運輸花費。所以即便打從心裡厭惡，他們仍需要定期前往鄉間。所以問題在要找到一個比純粹欣賞風景更合理的方式來刺激交通運輸消費。最後，他們終於找到一個解決方案。
「我們要讓群眾厭惡鄉村，」主任總結道，「但同時，讓他們熱愛所有在鄉間舉辦的運動。此外，我們會確保這些運動需要大量的設備，這樣一來，他們不僅會在交通運輸上消費，還會購買各種工業製品。這正是那些電擊訓練的目的。」
「我明白了。」那名學生說道，隨後沉默，心中滿滿都是欽佩之情。
片刻的寂靜後，主任清了清喉嚨，開始說道：「很久很久以前，那時我們的福特大帝仍然在世，有一位名叫魯本拉賓諾維奇的小男孩。他的父母是說波蘭語的。」主任突然停頓，轉頭問道：「你們知道波蘭語是什麼嗎？」
「一種死語。」
「就像法語和德語一樣，」另一名學生搶著補充，急著炫耀自己的學識。
「那麼，『父母』這個詞呢？」主任繼續追問。

一陣不安的沉默籠罩著房間。幾個男孩的臉漲得通紅。他們尚不知道猥褻話題與純粹科學討論的細緻差異。終於，有個學生鼓起勇氣舉起了手。「人類過去是……」他猶豫了一下，臉上的紅暈更深了。「呃，他們過去是胎生的。」
「完全正確。」主任滿意地點頭。
「然後，當嬰兒從瓶子裡……」
「出生，」有人糾正道。
「嗯，然後那些人就是父母……我是說，不是嬰兒，而是另一方……」可憐的男孩因為羞愧而語無倫次。
「簡單來說，」主任總結，「『父母』指的就是父親和母親。」這句話像一記重槌般落下，原本還勉強能接受的「科學知識」瞬間變成了學生們無法直視的禁忌話題。「母親，」主任刻意提高聲音，再次強調這個概念。他向後靠在椅背上，嚴肅地說：「我知道，這些都是令人不快的事實。但大多數的歷史事實，都是這樣的。」
語畢，他回到小魯本的故事。某天晚上，因為魯本的父（砰！）母（砰！）小小的疏忽，他們忘記關掉在房間裡的收音機。
（「你們必須記住，在過去那粗野的胎生時代，孩子是讓父母扶養，而不是由國家制約中心培育。」）
小魯本熟睡時，倫敦的廣播節目突然開始播放。第二天早上，令他「砰」「砰」震驚的事情發生了（比較大膽的男孩對著彼此使眼色怪笑）。小魯本一字不漏地複誦了一場長篇演講，內容出自一位古怪的作家，喬治伯納蕭（George Bernard Shaw）。他是極少數政府允許，能夠流傳到我們這輩的作者。普遍流通的說法是，他在講述自己的天才事蹟。
小魯本當然完全聽不懂這場演講，於是，他的「砰」「砰」認為孩子突然發瘋了，於是趕緊帶他去看醫生。幸運的是，這位醫生會講英語，立刻知道這場演講正是昨晚的喬治伯納蕭的廣播內容，也意識到這件事意義重大，並將這個發現投稿至醫學期刊。
「這就是催眠教學原理的發現過程。」主任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更具震撼力。

雖然發現了這個原理，但此後仍然花了許多年，才把這個原理真正應用到實際教育中。
「小魯本的案例，是在我們的福特大帝推出第一輛 T 型車後第二十三年時發生的。」（此時，主任在腹部比劃了一個「T」的手勢，所有學生恭敬地跟著照做。）
「但是……」
「催眠教育是在公元後214年才開始正式採用。為什麼到了那個時候才開始呢？原因有兩個……」學生瘋狂地抄著筆記。
「早期實驗的方向都是錯誤的。他們把催眠教育當作智能教育的工具……」主任說道。
（有個向右側睡的男孩。他右臂伸出，無力地垂在床邊。床欄外有個音箱，從中輕輕傳出聲音。）「非洲最長的河流是尼羅河，也是全世界第二長的河流。雖然不像密西西比河那麼長，但尼羅河的流域長度是全球之冠，緯度橫跨35度……」
隔天早餐，「湯米，你知道非洲最長的河流是哪一條嗎？」有人問。他搖搖頭。「你記不記得曾經聽過：非洲最長……」湯米接著說：「非洲最長的河流是尼羅河，也是全世界第二長的河流，雖然不像……」
「那，非洲最長的河是哪一條呢？」
湯姆目光發直，「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尼羅河。」
「非洲最長的河流是尼羅河，也是全世界第二長的河流……」
「最長的河是哪一條呢，湯米？」
「我不知道，」湯米哭著大叫。）

那哭喊聲讓一開始的研究人員洩了氣，研究就終止了，主任簡單明瞭地說。再也沒有人試著在兒童的睡夢中教導他們尼羅河的程度。沒錯，你不了解科學就沒辦法學習科學。

第二章

福斯特先生被留在出瓶室裡，而主任與他的學生則搭上最近的電梯，前往五樓。告示板上寫著：「育嬰室。新型巴甫洛夫式制約室。」

主任打開一扇門，來到一個空曠而寬敞的房間。室內陽光普照，光線明亮，南面的牆上只有一扇大窗。室內約有六名護士，他們身著成套的白色人造絲亞麻制服，頭髮整齊地藏在白色帽子下，正忙著在地板上擺放玫瑰花，那一碗碗的玫瑰花排成長長的一排。大大的碗裡裝滿了盛開的花朵，數以千計的花瓣豔麗綻放，絲滑無暇，就像無數小天使的臉頰那樣細緻。在明亮的光線下，這些小天使的面孔不僅有粉色或雅利安...

前言

所有的道德學家都認同，綿長的悔恨是讓人最痛苦的情緒。如果你曾經做過壞事，懺悔之後盡可能彌補，然後希望下次會做得更好。不管怎麼樣，切記不要過度沉溺在自己的錯誤之中，在泥堆裡打滾也無法讓你變得更乾淨。

藝術同樣有其道德準則，而這些準則就跟其他的倫理一樣，或至少類似。例如，因為我們為拙劣藝術作品和不良行為而感到懊悔，同樣都是不必要的情緒。我們應該找出作品的缺陷，承認它們，並在未來盡力避免。耽溺於二十年前的文學缺陷中，試圖補救一部有缺陷的作品，讓它達到最初也未能達成的完美境界，或在中年時期努力彌補年輕時候所犯下的藝術錯誤，這一切無疑都是徒勞無功。這就是這部新的《美麗新世界》仍與舊版相同的原因。
作為一部藝術作品，它的缺陷相當明顯，但若要修正這些缺陷，我就必須重寫整本書。然而，隨著年歲增長，在重寫的過程中，我可能不僅會除去原有的錯誤，也會消滅它本來的優點。因此，我決定抵抗耽溺在藝術懊悔的誘惑，寧可讓好壞並存，讓心思轉向其他的事物。

不過，我認為還是需要提到這故事中最致命的缺點。野人只被提供了兩種選擇：一種是活在烏托邦中的瘋狂人生，另一種則是過著印第安村落的原始生活，從某些層面看來這種選擇更為人性，但在其他方面看來卻過分怪誕。書寫此書時，我覺得這樣的觀點很有趣。我認為人類擁有自由意志，卻只能在瘋狂與狂妄之間做出選擇，這或許是真的。然而，為了戲劇效果，野人時常說出比他成長背景更為理性的見解。畢竟，他生長在生育崇拜和殘暴懺悔的宗教環境之下，即便他熟讀莎士比亞，也不足以支持他發表出那些言論的深度。

而到了結局，他最終無法逃離瘋狂。他內心深處的苦行主義再次主導一切，使他墮入瘋狂的自我折磨，最終在絕望中自殺。「於是，他們從此悲慘地度過餘生」這樣的結局或許能讓那位憤世嫉俗的審美主義者，也就是這部寓言的作者感到心安。

今天我無意證明健全的心智是不可能的。相反地，儘管我依然如過去一樣悲觀地認為，健全的心智是罕見的現象，但我仍然深信它是存在的，也樂見更多證明它存在的證據。我最近曾在幾本書中提到這種看法，並編纂了一本選集，裡面集結心智健全者談論健全心智及達成方式的相關內容，卻因此被一位著名的學術評論家告知，我是知識份子失敗的悲哀象徵。我猜他的言下之意是，那位教授和他的同事們則是可笑的成功象徵吧。人性的恩人理當獲得應有的榮譽和紀念。我們應該為教授們建造一座萬神殿，它會座落於歐洲或日本某個被摧毀城市的廢墟之中。在骨灰塔的入口上方，我會刻上六七英尺高的簡單字樣：獻給世上教育者的聖潔紀念。你若要尋找他的紀念碑，請環顧四周。

但現在讓我們回到未來……如果我要重寫這本書，我會給野人第三個選項。在烏托邦與原始社會這兩者間，有心智健全的可能性。《美麗新世界》中生活在保留區的邊界的流亡者和難民，他們所組成的社群已在某種程度上實現了這種可能性。在這個社群裡，經濟會是去中心化和以亨利喬治主義的方式呈現，政治則是克魯泡特金式並互助合作。科學和技術會像安息日那樣，為人所設。人不需要遷就和被其奴役（就像現在以及在《美麗新世界》中更極端的型態）。宗教的目的是有自覺且理智地追求人類的「終極目的」，意即對內在之道或邏各斯、超越的神性或梵天的統一認知。而主導生命的哲學將是一種「高層次的功利主義」，其中「最大幸福原則」將次於「終極目的原則」。面對生命中每種偶發事件，首先要提出並回答的問題是：「這個想法或行動，是否有助或妨礙我與其他人，實現人類的終極目的？」

在原始部落中長大後，野人（在假設的新版故事中）在他有機會親身接觸到這個由自由合作、致力追求健全心智的個體所組成的社會本質前，他不會被送到烏托邦。如此改動後，《美麗新世界》將具備藝術和以及（如果在小說中使用如此宏大的詞語是可以被接受的）哲學上的完整性。這顯然並未出現在目前的版本中。

但《美麗新世界》是一本和未來有關的書，無論其藝術或哲學品質如何，一本關於未來的書只有在它的預言似乎有可能成真時，才能引起我們的興趣。歷史的洪流又往前推進了十五年，而從我們的角度來看，它的預測看起來有多可信？在這段痛苦的期間，發生了什麼事能夠證實或推翻 1931 年的預測？

我們能夠立即發現一個巨大且明顯的失敗預測。在《美麗新世界》中沒有提到核分裂。這相當奇怪。因為原子能的可能性在該書寫作前的許多年裡，一直都是人們熱烈討論的話題。我的老朋友羅伯特尼可斯甚至針對這個主題寫過一部成功的戲劇，我記得我自己也曾在二十年代末出版的一本小說中隨意提到這件事。所以，正如我所說，七世紀的「福特時代」裡，火箭和直升機竟然不是經由原子核分裂提供動力，這看起來非常奇怪。或許我們無法忽視這個疏忽，但我有一個直白的解釋說法。《美麗新世界》的主題並非和科學本身的進步有關，而是與科學對人類個體進步的影響有關。我們都把物理學、化學和工程學的進步視為理所當然。唯一被具體描述的科學進步只有那些會應用到人類身上的研究，如未來生物學、生理學和心理學的成果。只有生命科學才能徹底改善生活品質。物質科學的應用可以毀滅生命，或讓生活變得異常複雜和不適。但除非生物學家和心理學家把生命科學當作媒介，它們並無法改變生命的自然形式和發展。原子能的產生是人類歷史上的一場大革命，但並非（除非我們把自己炸成碎片並終結歷史）最終極且徹底的革命。

這場真正革命性的革命，不會在外在世界實現，而是在人類的靈魂與肉體內在完成。生活在革命時代的薩德侯爵，自然地借用了這種「革命論」來為他那獨特的瘋狂型態辯護。羅伯斯比爾完成的是最表層的革命，也就是政治革命。而再深入一層的巴貝夫，則試圖推動經濟革命。而自視為真實革命使徒的薩德，他的目標則超越政治與經濟。他主張的是，不分男女老幼所有個體的革命。他認為每個人的身體是群體的共同財產，每個人的心靈也應被清除所有天生的正直與傳統文明歷經艱辛才建立的約束習慣。當然，薩德主義與真正的革命並無必然關聯。薩德是個瘋子，他那場革命或多或少的終極目標是，帶來全面的混亂與毀滅。而在《美麗新世界》中統治世界的人們，也許不能說仍保有理智（但或許有人會說是理智過了頭），但他們並非瘋子。他們的目標不是無政府狀態，而是穩定的社會。為了實現這種穩定，他們透過科學手段實施這場對個體層級來說，可稱做為終極革命性的革命。

現在，我們仍身處這場或許可謂是「倒數第二次革命」的第一階段。其下個階段可能就是核子戰爭，若真如此，我們也無需再對未來做出預測了。但我們仍能想像若我們仍保持足夠的理智，就算不能完全停止戰爭，至少也能跟我們十八世紀的祖先一樣，做出理性的選擇。人類因為三十年戰爭造成的恐怖情況，而得到教訓。在那之後的一百多年裡，歐洲的政治家與將領們都有意識地避免戰爭或大型衝突而導致毀滅，也會避免持續發動戰爭直到敵人被徹底殲滅。他們固然是侵略者，貪圖利益與榮耀，但同時也是保守派，決心要維護世界的完整無缺。但過去三十年來，保守派已經消失殆盡，只剩下左右兩派的民族主義激進分子。最後一位保守派政治家是第五代蘭斯當侯爵。他曾寫信給《泰晤士報》，建議第一次世界大戰應如十八世紀的大多數戰爭一樣，透過和談結束。然而，那家曾代表保守立場的報紙編輯卻拒絕刊登這封信。最後，激進的民族主義者得逞，而後果就是我們今日所見到的一切，布爾什維主義、法西斯主義、通貨膨脹、經濟蕭條、希特勒、第二次世界大戰、歐洲的毀滅，甚至到全球性的飢荒。

那麼，假設我們能像曾經歷過馬格德堡之劫的祖先一樣，從廣島事件中汲取教訓，我們或許可以等待雖非真正的和平時期，但僅有可能只需要面臨部分的毀滅性戰爭。在這段期間內，可以合理推測核能將會被應用於工業用途。其結果顯而易見，這將會帶來一連串前所未見、迅速且全面的經濟與社會變遷。人類將徹底顛覆現有的生活模式，以配合這種非人性的核能力量。穿著現代服裝的普羅克拉斯提斯，也就是核能學家，將為人類準備好一張床，如果這不適合人類，那就只能說是人類自己的不幸了。就像是應用科學高速發展的時期，人類將再次面臨重整或是遭遇斷裂，但這一次，施加的力度與規模遠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來得激烈。從過去的經驗來看，這些痛苦的過程，幾乎無法避免地會由高度集權的政府主導。回顧過去，當科技快速變革發生在一個生產大量，大多數人沒有資產的社會中時，往往會導致嚴重的經濟與社會混亂。為了解決這種混亂，需要集中權力，政府的控管也會相應加強。可以預見的是，在核能尚未被完全開發應用之前，世界各國政府很可能已經或多或少地走向極權化，而一旦核能被真正掌握並推廣應用後，這種極權化的趨勢幾乎已成定局。要阻止國家主義興起，只有發起一場提倡去中心化和自助精神的大規模民間運動，才有辦法做到。但在目前，我們還看不到這種行動發生的可能。

當然，新的極權主義不一定會和舊的極權主義一樣。利用棍棒與行刑小隊、人造飢荒、大規模監禁與流放來進行統治，不僅不人道（雖然現在沒多少人會在乎這點），而且在技術高度發展的時代中，這種方式已被證明效率極低，這樣的表現就幾乎等同於對「聖靈的褻瀆」。在真正高效能的極權國家中，完整掌權的政治領袖和管理者只要能讓人民愛上奴役狀態，就可以不經脅迫進而控制人民。所以當代極權國家的主要任務就在於讓人民愛上被奴役的狀態。執行這項任務的人就是宣傳部門、報紙編輯以及學校教師。然而，他們使用的方法仍就相當粗糙且缺乏科學理論。過去耶穌會士常自豪地說，只要能讓他們教育孩童，他們就能左右這個孩子一生的信仰。但這其實只是一種一廂情願的幻想。而現代教育者在制約學生的反應方面，效率可能還不比當初教育伏爾泰的神父們。最有效的宣傳手法，並非「做了什麼」，而是「刻意不做什麼」。真理固然偉大，但從實用角度來看，對真理保持沉默會更為有效。只要不提起某些議題，套用邱吉爾所說的話，在大眾和那些地方政治領導人視為「不受歡迎」的事實或觀點間降下一道「鐵幕」，那麼和高說服力和邏輯縝密的反駁相比，極權式的宣傳往往能更有效地控制輿論。但是光靠沉默還不夠。如果想避免迫害、清算與其他社會干擾的現象發生，正向的宣傳手段也和負面的一樣重要。對未來最重要的曼哈頓計畫，將是由政府贊助的「幸福問題研究」，換句話說，也就是研究如何能讓人們愛上被奴役。若缺乏經濟保障，人們根本不可能會熱愛自己的奴役狀態。為了簡化後續說明，先在這裡假設全能的執政團隊與管理者已成功地解決了「永久保障」這個問題。

但安全感很快就會被視為理所當然。它只是表層和外在的革命。人類必須進行身心層面的深層變革，才有可能愛上奴役狀態。我們需要以下幾項關鍵的發現與發明才能達成這種變革。首先，是暗示技術的大幅改良，從嬰兒時期就開始進行制約訓練，並在後期使用像是東莨菪鹼的藥物進行控制。其次，人類差異科學的完整研究，讓政府能夠準確地把每個人安排到最合適的社會與經濟階層之中。（如果不能進行適才適所的分配，通常會造成對社會制度有害的想法，並把他們的不滿傳染給他人。）第三，（不管社會的狀態有多烏托邦，人們還是會頻繁地渴望逃離現實，進行度假），需要能取代酒精與其他麻醉品的替代品。要比琴酒或海洛因更無害但帶來更高的愉悅感。第四（這是長期計畫，需要數代的極權統治才能成功）建立一套萬無一失的優生制度，讓人類繁衍成為標準化產出，才能利於管理。在《美麗新世界》裡，這種人類的標準化步驟已到了荒誕不經的極端地步，但或許不無可能。技術與意識形態上，我們距離瓶裝嬰兒與波卡諾夫斯基製程的半低能勞工或許還有段距離。但到了AF（福特紀元）600年，誰知道那時會發生什麼事？與此同時，在那個更穩定快樂的世界中，像是梭麻的藥物、催眠教育、科學化的階級制度等其他特徵，也許僅需三、四代的時間便能實現。至於在《美麗新世界》裡的那種性自由社會風氣，其實也不遠了。美國已經有些城市的離婚數與結婚數一樣多。再過幾年，結婚證照可能會像養狗執照一樣能夠開始販售。有效期為12個月，也不會禁止換狗，甚至還能同時飼養多隻。政治與經濟自由逐漸消失時，通常性自由會開始互補地提高。如果獨裁者不需要士兵或大量家庭去征服領土或殖民空地，那麼他最好鼓勵這種性自由。再加上可以自由運用藥物、電影與廣播來逃離現實作白日夢，這樣的體制會讓人民甘於接受他們注定好的奴役命運。

整體看來，烏托邦社會似乎比十五年前人們所想像地更接近。當時，我預測會在六百年後實現。如今，這場恐怖事件或許一個世紀內就會降臨，前提是我們不在這段時間內把自己炸成碎片。事實上，除非我們選擇推動去中心化，並把應用科學視為培育自由個體的手段而非最終目的，不然我們只剩兩種選擇：一種是多個民族主義或軍事化的極權主義政權，它們因對原子彈的恐懼而導致文明的毀滅，（若限制戰爭，則軍國主義將長期存在）；另一種則是在科技大幅進步和原子革命造成的社會混亂下，應運而生的超國家極權主義政權。並在對效率和穩定的需求下，發展成烏托邦式的福利暴政。你付出，就得選擇。

前言

所有的道德學家都認同，綿長的悔恨是讓人最痛苦的情緒。如果你曾經做過壞事，懺悔之後盡可能彌補，然後希望下次會做得更好。不管怎麼樣，切記不要過度沉溺在自己的錯誤之中，在泥堆裡打滾也無法讓你變得更乾淨。

藝術同樣有其道德準則，而這些準則就跟其他的倫理一樣，或至少類似。例如，因為我們為拙劣藝術作品和不良行為而感到懊悔，同樣都是不必要的情緒。我們應該找出作品的缺陷，承認它們，並在未來盡力避免。耽溺於二十年前的文學缺陷中，試圖補救一部有缺陷的作品，讓它達到最初也未能達成的完美境界，或在中年時期努力...

Chapte1
Chapter2
Chapter3
Chapte4
Chapter5
Chapter6
Chapter7
Chapter8
Chapter9
Chapter10
Chapter11
Chapter12
Chapter13
Chapter14
Chapter15
Chapter16
Chapter17
Chapter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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