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黑走進菸灰缸

〈介意〉
星星故障很久了
但我並不介意
倚著陽臺
抽工廠的二手菸
但我並不介意
手機螢幕
刺瞎了我們的約會
但我並不介意
世界不介意我很久了
但我並不介意

〈夜行機車〉

趁著後照鏡沒有任何人
油門催緊緊
讓二十歲耿耿耿

心事也耿耿耿
寂寞也
憤怒也
漆黑工業道路上追不到我的車尾燈

絕對，絕不能慢下來
怕噪音不夠大聲
你聽不見一台改裝二手車
正在超越一個落後的時代

管他號誌燈什麼顏色
直直衝過去
將後座的幽靈
甩進粉塵迎面的逆風裡

〈無父〉

列車從深夜
開往清晨
月台上值班的路燈
低著頭打昨天的盹

趁我擁有記憶以前
妳穿越千迴百迴的地下道
在工廠裡
默許自己變少
被當作一塊木頭
拼命的燒

學會譬喻以後
高雄抽著
無人察覺的濃菸
妳摸黑走進
五坪大的菸灰缸
偷偷地抖落
整座夜空的咳嗽聲

第一個無父的年節
帶我到廟裡
點三炷香，祈求流年平安
在我對抗一切的年紀
看見妳緊鎖的眉頭
總是不以為意

異地的座位
穿越河道，穿越
無數針線編織的平原
我們搖搖晃晃
目睹風雨在窗上長出水花
彷彿能夠隔絕一切
破碎的憂傷

如今我已完整的
像妳打點好的行李
不需要有的擔心
也偷偷放了進去
提起它時，把手輕輕旋動
在同一扇門的兩側
有人等待
有人離開

〈Money小姐的一天〉

18:00上班

Money小姐
不當媽媽的時候
出門當作業員

00:00大夜班

家用電器的流水線上
女孩不知道自己
加工著女人

03:00加班

茫然的丈夫
咆哮著家人的名字
Money剛打卡
準備回家加班

(路上心事)

Money要賺更多
才能當好Mommy

03:30大大夜班

陪喝酒
陪發酒瘋
陪孩子睡

07:00早班

收拾酒瓶
收拾碎酒瓶

18:00上班

Money小姐今天請假
因為她的機車
被丈夫介紹去當鋪上班

〈送往〉

故鄉的路
開不進BMW
鞋底有土的人
才知道入口

旋轉的塵埃
和光一起跳舞
房子老了
再也住不下
那麼年輕的故事

照片上的人
只能成為照片
他們哭了
卻沒有誰比面紙
更懂得安慰

一陣風飛過來
攜著小雨
和一些花的身體
嗩吶鑼鼓
金紙銀紙
拼貼成了一場日落

你們睡得那樣熟
醒來以後
一定有很多
神明的壞話要說

〈介意〉
星星故障很久了
但我並不介意
倚著陽臺
抽工廠的二手菸
但我並不介意
手機螢幕
刺瞎了我們的約會
但我並不介意
世界不介意我很久了
但我並不介意

〈夜行機車〉

趁著後照鏡沒有任何人
油門催緊緊
讓二十歲耿耿耿

心事也耿耿耿
寂寞也
憤怒也
漆黑工業道路上追不到我的車尾燈

絕對，絕不能慢下來
怕噪音不夠大聲
你聽不見一台改裝二手車
正在超越一個落後的時代

管他號誌燈什麼顏色
直直衝過去
將後座的幽靈
甩進粉塵迎面的逆風裡

〈無父〉

列車從深夜
開往清晨
月台上值班的路燈
低著頭打昨天的盹

趁我擁有記憶以前
妳穿越...

介意世界的方式 / 陳昌遠(詩人/媒體工作者)
我第一次讀到鄭芥的詩，是在便利商店的飲冰室綠奶茶上，那首詩叫〈介意〉：「星星故障很久了/但我並不介意/倚著陽臺/抽工廠的二手菸/但我並不介意/手機螢幕/刺瞎了我們的約會/但我並不介意/世界不介意我很久了/但我並不介意」。
做為寫詩的人，我不認為有所謂的「不介意」，不介意寫在詩裡，其內在是一種「介意」。由於我喜歡這種強裝不介意的詩人姿態，於是買下，以卑微的消費方式對世界表達介意。
若說寫詩是一種介意世界的方式，詩人們的行為姿態各有風格。鄭芥的方式輕盈，偶爾帶著輕佻，像閒聊間不經意談笑起人生沉重，於是舉重若輕：舉沉重以輕盈、輕佻之詞。
例如他的〈開缺〉：「聽說醫院缺人/想到醫院應徵病人/聽說土木缺料/想到營建工地當廢棄物/聽說科技業缺水電/想到科學園區做水電/聽說工廠缺土地/想到過世的阿嬤那邊找土地公/聽說貴公司缺才：/我可以旺財/也可以是你的奴才」
這種詼諧而嘲諷的特色，可否算是一種：我被世界傷害，所以我必須以滿滿的詩，傷害這個世界？我認為寫詩想要傷害世界當然是好的，因為不造成一點傷害，要說介意，可能略嫌沒力。然而世界做何感想？在這個時代寫詩何其卑微，大多時候，世界毫不介意。但沒關係，讀詩的人會介意，因為我們就是一直在介意詩人如何展現他的介意。
對我來說，介意是一種失敗的呈現。因為成功可以有餘裕對很多事不介意：自己賺錢不會介意別人負債；自己幸福，若介意不幸福的別人，很可能是必須以不幸福來印證自己足夠幸福。寫詩有時就是在嘲諷這種不和諧。所以我讀鄭芥的詩，最大的感受，是他動用許多表面和諧，尖銳地指涉內在因挫敗而產生的不和諧感。
我特別喜歡他寫的〈天空車站──記高雄車站完工前夕〉：「我們隱約有一些理想/在交談中建築/鋼鐵的空中軌道──/一條通往不了彼岸的斷橋」。對高雄人來說，火車站長達二十年的地下化興建過程，讓高雄人對車站的回憶一直保持在永遠沒有完工的施工狀態。鄭芥不往車站完工的最終樣貌做描述，而是回頭，鑽入那種不確定與不完整，將詩意調動到命運與理想的迷茫，這樣的刺入手法，也多所呈現在他許多關於工業與勞動的詩作之中。
鄭芥的介意從何而來？心中的糖果屋？或者鐵皮工廠？讀他這本詩集，感覺就像在這二處穿梭。我想答案他自會以這本詩集說分明，或可一方面跟著詩句進入他生命的黑色童話：欠債失聯的父親、奔波於加工區的還債母親；另一方面，則是從更低的角度，看見高雄人是如何在意識著工廠與煙囪的情境下成長。我想，點出人的卑微，或也呈現自己的卑微，便是介意的核心了。
寫詩這件事，過程中就是在面對失敗。完成一本詩集，有時是在完成一本關於失敗的精選輯。這麼說或許太尖酸刻薄？但作為寫詩多年的人，自覺這樣的形容是踏實的。因為一本詩集就是要有足夠的失敗，才顯得踏實。失敗值得讀嗎？要看一個人身處於哪個人生階段。但至少，與失敗共生的介意，是值得讀的。畢竟一根菸成功燃燒出火光，最終也必須面對因殆盡而被棄置的菸灰缸。

【導讀】
在《摸黑走進菸灰缸》裡，鄭芥把成長寫成一座工業城市的剖面圖。高雄的煙囪、加工區、港口與鐵皮屋，不只是背景，而是滲入骨血的空氣；父親的債務與失序、母親在夜班與市場間奔走的身影，則構成他反覆凝視的核心場景。詩中常見「不介意」的語氣，實則是最深的介意——以近乎冷靜的口吻，包裹勞動、貧窮與家庭裂縫的灼熱。
他擅長把沉重舉得很輕：嘲諷式的比喻、節奏分明的口語，讓讀者在會心一笑之後，才察覺痛感正慢慢滲出。從「Money小姐」的流水線，到「開缺」的黑色幽默，再到對城市記憶與歷史陰影的追問，這些詩既是個人史，也是工業世代的集體側寫。
菸灰缸盛裝餘燼，也盛裝尚未熄滅的火光。摸黑走進去，是為了在灰燼裡辨認自己，並替那份不被世界在意的介意，留下證詞。

後記：高雄牌香菸

高雄有一種連在地人也不太清楚的風俗，那就是每個人自出生開始，就要學著抽菸。
當然，民間有此等怪風異倫，眾菸廠早早發動閃電戰，先箭後靶，波浪鐵屋林立開張，祭出特色口味、工作機會和回饋折扣，數十年以來果得鄉親厚愛喝采。母親如雨如露，自然均霑，深夜打卡穿行於加工出口區大夜班，騎一台紅色的小50機車，那是失聯生父曾典當又贖回過的。
母親特愛某品牌菸，因那是最便宜的菸。小時候由於生父欠債跑路，家境欠佳，家中的女人扛起一肩重擔，比男人還像男人。那些耳濡目染，使我存活下來的身教與意志，如今似已落伍錯謬。
我下課時，常常是母親上班的時候，母親下班的時候，卻是我該睡著的時候。即使如此，我總能從浴室門片的百葉風口，窺見煙舌吐信，佯睡中日久也習得了那一招一式的吐納之功，為了確定母親回家，我的確犧牲了不少。
然而只學不耍，徒勞紙上練兵。我趁夜半無人，左手持打火機，右手夾白粉筆，最難突破的關隘原在呼吸，試了幾次總以乾嘔不適作結，肺部如遭焚灼，也難怪母親回家的時候總得帶著幾聲嗽，可見功成不能以一朝。
母親有時一咳到天明，睡眠從白天才開始。因無入眠的機會，便無所謂失眠。等到我掌握吸菸法門之後，才發現咳出聲的源頭也許並不是香菸本身。
某夜天地震動，從窗外看鐵軌沿線的菸廠正火光連天，當時，母親說那叫是「煉油廠」，觸天煙囪像中秋節烤肉爆發的勝利之花。
長大北上求學以後才知道，原來高雄並沒有什麼香菸工廠，儘管母親抽的是每個高雄人都曾抽過的二手菸。
香煙濛濛裊裊，像薄透的台製歐式窗簾篩過南方晨光。
那瞬間，我突然想起每一次回外公外婆家拜完菩薩，他們總喚我要乖，要多聽媽媽的話，從身後變出一瓶雀巢檸檬茶權充獎勵。
難為情時，我便讓雙眼盯著線香薰黑的天花板。那曾經是天空的模樣。
這本詩集，是灰燼倒空的菸灰缸。謹獻給天上地下的高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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