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市廛居

獨居者的被套

深深記得多年前一次約會。和對方簡單晚餐之後，被邀請至家裡。
那是位於台北公館附近公寓大廈頂樓加蓋的一處舒適的住所。在精緻的廚房小酌之後，我被請入了臥室，我頓時心頭小鹿亂撞，以為接下來就要發生期待中應該要發生的事。
結果只見對方把床上的被子一掀—那是一床潔白似雪的巨大棉被，接著從衣櫥裡拖出一張被套，滿臉誠懇地哀求我：
「可以幫我一個忙，把這被套裝上？」
對方一個年近五十的大男生，和我一樣獨居多年，平常日常大小事，萬事一手包辦。而一個人獨自做不了的，大概除了生小孩，就只有這換被套了。
我心頭一緊，突然有點鼻酸，一面想起自己夜夜緊擁的那床棉被，有多久沒換被套了？
上次，又是誰，幫我把那一床加大型雙人棉被給穿上被套的？
一時間竟然想不起來。
想起當年在美國就讀哈佛醫學院時，發現西方人的確是比東方更勤於更換被單床包床罩的民族。且大部分只採用純白色，有客人睡過隔天就洗。但輕薄一張布，即使層層蓋在身上，也彷彿什麼也沒蓋，夜半只覺渾身涼颼颼的，懷念傳統綿被的厚重壓覆感，一種確確實實的風雨不透的保暖效果。
而西方人雖然層層床單床包床罩，卻完全沒有裝卸被套的問題，換洗床單和鋪床成了尋常日例行工作。也怪不得西方人獨居的比例高—一個人獨居有什麼「大不易」，端看如何搞定「床事」，就可以明白。
而回國之後，持續原來單身生活，本也沒有什麼大不易，反而在便利商店密度居世界第一的台北，一切更加方便了—除了那一床看起來有「好幾十斤」重的棉被。
最後我們兩人七手八腳，終於合力將那床超大被套搞定，赫然額頭都冒出了汗。
因為牽涉到默契問題。
原來這世界上如何將棉被（尤其傳統厚重型）正確裝入被套，做法人人皆有自己「一套」。
沒有默契，只會愈幫愈忙。
而兩個人是否真的能夠真正生活在一起，兩人一起裝被套絕對是個萬靈試金石。
我望著對方滿意地將裝好嶄新被套的棉被，重新鋪好鋪平在床上，我不禁心頭浮現困難的抉擇：
是現在立刻兩人跳上去就把它重新弄亂？
還是邀請他來我家，也幫我把我的被套換上？
2018 年 11 月 27 日

「那一小杯」之「時代變了」


一向喜愛石牌夜市的那一攤「芭樂冰沙」。看似一般現打果汁，但全都是以芭樂為基底，用不同水果和蜂蜜調味。由於是冰沙，打出一杯所耗時間較一般果汁久，且要濾渣。神奇的是，通常老闆倒滿一杯封口，果汁機裡一定還會留大約 10 cc多出的份量，倒入一個像裝咳嗽藥水的小塑料杯中，笑盈盈地遞給你。
意思好像是：先嚐嚐，味道可否。滿意再付錢。
當然也從沒有人因為不滿意而退貨不付的。但多了這一個動作，主客之間有了交易之外的互動，眼神有了交流，臉上有了笑意，有時甚至還能順便聊上幾句。
而疫情解封之後，我再逛夜市，市面已然大不同。許多老攤都收了，當然也新開了許多。芭樂冰沙攤子仍在，老闆卻是新面孔，同時我還注意到，這一小杯多出的 10 cc，也悄然消失了。買了幾次，老闆總是頭低低的忙著手上的工作，從沒正眼看我一眼。
「時代變了⋯⋯」這句從小聽到老的話，如今一瞬間在眼前上演。
以後的孩子大概不會知道，曾經夜市有一攤芭樂冰沙，會附贈一小杯 10cc的試喝樣品？現在的人肚子餓了，拿出手機按一按，便會有人按門鈴送來食物，未來人們再也不會知道做食物的人長什麼樣子，笑容如何，會怎樣和你寒暄，他們有什麼人生故事。
網路上偶然看到張愛玲的小說「第一爐香」要改編電影的消息。上映後網上自然一片負評。當初得知這篇小說要搬上銀幕時，心中便暗叫不妙。懷疑像葛薇龍雖寄人籬下，揣測梁太太對她不至下狠手，是因為「面子上被拘住了」。這樣短短一句自我開脫的內心獨白，該怎麼拍？怕千千萬萬個鏡頭加上演員賣力表演，也抵不過張筆下短短幾個字。而張愛玲到了美國之後，無論創作、翻譯或出版，屢遭挫敗，連她最喜歡的小說
「海上花」英譯也在西方文壇激不起任何水花，於是寫下了「蕭條異代不同時」這一名句，預告了章回體小說時代的結束。
「異代」果真是蕭條的？
前一陣子應邀到南部某大學演講，手邊有幾本甫出版的詩集，上完課便簽名送給課堂上表現較優的幾位同學。誰知其中一位，接過書隨手翻了一下，竟然把書退給我，說了一句我不能置信的話：「老師，這本書字太多了。」
「異代果真是蕭條的嗎？」張愛玲的句子此刻又在腦海中升起，蕭不蕭條我不知道，但那多出的 10cc 芭樂冰沙，的的確確永遠一去不返了。
2023 年 6 月 23 日

獨居者的被套

深深記得多年前一次約會。和對方簡單晚餐之後，被邀請至家裡。
那是位於台北公館附近公寓大廈頂樓加蓋的一處舒適的住所。在精緻的廚房小酌之後，我被請入了臥室，我頓時心頭小鹿亂撞，以為接下來就要發生期待中應該要發生的事。
結果只見對方把床上的被子一掀—那是一床潔白似雪的巨大棉被，接著從衣櫥裡拖出一張被套，滿臉誠懇地哀求我：
「可以幫我一個忙，把這被套裝上？」
對方一個年近五十的大男生，和我一樣獨居多年，平常日常大小事，萬事一手包辦。而一個人獨自做不了的，大概除了生小孩，就只有這換被套了。
我心頭...

【推薦序】
令人想要懶下來的節奏藍調 ◎宇文正
我和克華被文壇朋友們戲稱「銀幕情侶」，因為經常搭檔上台唱歌表演。他總是老神在在，明明歌詞記得零零落落，演唱前也沒什麼時間排練，卻毫不擔心。他看我神經兮兮的模樣覺得好笑，「你歌詞倒背如流，到底在緊張什麼？」但一年一年「唱下來」，現在只要站在他的身旁，就一切都安心了，他有讓人放鬆的本能。我不確定別人怎麼看陳克華，我在他身上總能看到溫柔，從容，永遠安之若素。
讀陳克華的隨筆集《台北．市廛居》，更確認了他身上泰然自若的特質。本來書寫白色巨塔中的神秘經驗、醫病關係的反省、關於生命的種種體會，乃至於同志生活筆記，這該是陳克華生活中的主旋律。這本隨筆集，更像曲曲柔和吟唱的節奏藍調，溢出醫生的日常。
一篇篇小品，較之他的詩，展現的是溫柔的一面。他記掛著大聲對他說：「沒有關係啦，你一定也曾經多給過⋯⋯」的公車司機（〈「餘額不足」與「曾經多給」〉）；附贈一小杯 10 cc 試喝樣品的夜市老闆（〈「那一小杯」之時代變了〉）；安撫在地鐵上狂嘔的阿伯（〈嘔吐〉）。
詩人陳克華有時碰上比他更像詩人的生活哲學家，在摩天大樓樓頂遇見「游泳池裡的詩人」，指著天空中的彩虹說：「彩虹常常出現天空。只是人們不知道罷了」。（〈彩虹〉）騎樓下賣帆布袋的老人，則勾起生命本然的哀傷。他看見那些帆布袋上每一隻動物的表情，都是微笑著的。「彷彿她和她的先生，即使一隻袋子都賣不出去，都還能這樣肯定：生活如何艱難，還是要微笑以對的⋯⋯但我看著看著，突然感到心中無比絕望。」（〈絕望的帆布提袋〉）
他寫邂逅的各式各樣的人，也細察生活中的小事。〈只剩「樣品屋」〉，展現對時間的嘆息。〈麻雀〉的啟示，他願做野鴿子，但悲憫依附牠們身邊的麻雀。〈星期五崩壞〉裡，站在人潮洄漩的捷運站，他感受到「這不是一個快樂的國度」，這時，他讓自己「懶下來」，「分明覺得生命的速度放慢，是河流突然由峽谷進入平疇的那種慢。慢到足以有個空間反思生命，在熙熙攘攘為利來往的擁擠行人當中，那分明永遠比我快上半步的節奏裡，我突然想停下⋯⋯我居然可以真的停下來。讓腦袋一片空白」。
讀陳克華的隨筆集，真能令人想要懶下來，居然可以停下來，有時，讓腦袋一片空白⋯

【導讀】
這本書裡的台北，不是地標式的台北。
沒有101的仰角，沒有觀光指南的熱鬧。而是公車讀卡機的「餘額不足」，是捷運末班車裡的沉默，是市場早晨熱鬧的採買，是門口那張貼了多年、已經斑駁的貼紙⋯⋯
在《台北市廛居》裡，台北像一面不太討喜、卻很誠實的鏡子。它照見一個人在醫院電梯裡的尷尬，
照見溫泉池邊的身體與歲月，照見獨居者換被套時的笨拙與溫柔，也照見身分證 U 開頭的來處與遠方。
而那個人，也在回望這座城。
他聞得到七里香在雨後的香氣，記得清潔人員收工時的背影，在同志遊行隔天的早晨，看見生活繼續往前走。
城市並沒有特別眷顧誰。但它默默收納了這些片段。
今天我們要替這本書拍封面。
不是刻意營造戲劇性。
只是讓陳克華站在台北的街道上——
讓風、路口、號誌燈、午後光線，
自然地落在他身上。
因為這本書，本來就是這樣完成的。
一個人走在城市裡。
城市也走進一個人裡。

【自序】
磺溪注（代序）

多年前曾遇見一位算命先生，他說我這一生無論如何搬遷，都會居住在水邊。當時訝然，今日回看，所言誠然不虛。我出生在花蓮市的一條溝圳上（溝仔尾），大學時代住在
「一雨成河」的台北吳興街。而如今轉眼之間，我住在磺溪邊已經 35 年了，時間跨度超過了我出生，成長的花蓮市。
民國七十七年自軍中退伍，我選擇到台北榮總眼科報到，當起住院醫師。為上班之便，住到草山下磺溪流經的河邊。住處近三條馬路（石牌路二段，行義路，天母北路）交會點。日後每當我聽到那首台語名曲「月夜愁」時，立刻想起歌詞裡的
「三線路」，說的就是我住的地方。
之後近四十年間沒有換過醫院，也就成這條三線路旁的
「原住民」，充分見證了這地域（石牌、北投以及部分天母地區）的人文環境及地理風貌改變。
民國七十七年當時的石牌路二段，還只是一條粗糙的柏油路，連紅磚人行道，紅綠燈都沒有。後來砍了不少高大的路樹，終於修起了筆直的人行道，裝設了紅綠燈，地上畫起斑馬線。
但交通忙亂與三線路口，卻多年是交通事故頻發的點。經常早晨上班出門，便看見門口柏油地上留著警察畫在地上的一塊白色人形。想必是車禍現場。這景況直到交通號誌一再重設更改後才得以改善。
剛搬進磺溪邊這個家時，只覺得就是個尋常社區，我住的樓已有十年，但從鄰居口中才得知我們這個社區不簡單，這個
「石牌路二段永欣里」曾是外國人群聚的「大使館」區。
「不然你住的大樓為什麼叫『大使華廈』？就因為都是各國大使住的呀，還是全台北市最早的有電梯的公寓大樓之一⋯⋯」鄰居說。
仔細回想當年，這地區是隱隱還殘留著某些大使館，或者領事館的遺跡的。也從鄰居的描述，知道了我家對面從前是印度大使館。
「什麼？印度在台北還有過大使館？」當時的我摸不著頭腦。因為眼前一片荒煙漫草。之後蓋起了一間木造的古色古香的啤酒屋。如今則立起了高聳的豪華大廈，警衛森嚴。
另一個「遺跡」是距離三線路口不遠處，還有一小班部隊駐守的崗哨。由於附近並無軍事設施，這崗哨的存在顯得有些怪異。才明白因為這裡是「使館區」。這崗哨使得這一小區不必擔心治安問題，可惜我搬來不久便裁撤掉了。
由於邦交國大使館數量的減少，後來的幾年便被集中挪往天母區磺溪下游左岸的一棟大樓裡，和振興醫院遙遙相對。終至少有人記得這裡曾是使館區。
之後幾年市政府似乎有意要整治磺溪，或也防洪的考量，因為有幾年的颱風的確曾造成溪水暴漲。可惜沿著磺溪兩岸的河堤只蓋到了天母西路，便中止了。而我所在的這棟公寓大樓，靠溪水的那一面所有河畔畸零地全被整理成公園綠地。原來的社區游泳池竟是違建，不久便拆了。沿岸出現好幾處社區公園，我所在的磺溪橋邊，便被種下了幾十株櫻花，取名「櫻花崗公園」。幾年後每當冬日轉暖時，粉白的櫻花還真的開成粉白茫茫一片，十分賞心悅目。同時也吸引不少路人駐足欣賞。
除了櫻花，磺溪橋處還植起許多欒樹，入秋開出成串黃花，之後轉紅，頗有北國秋葉的風味。因此磺溪橋的「春櫻秋欒」，在我心目中應該可以列入著名的「古芝蘭八景」外的現代第九景。
而隨著時序演進，磺溪邊除了築起高聳平坦的河堤外，還不斷生出密集的豪宅和高聳的大廈，還多了不少醫院和學校。如果從我住的三線路口處的公車站（福德廟站）上車下山，一路多的是高檔雙語幼兒園，各個家長學子嚮往的國小國中，大型教學醫院（台北榮總，振興醫院等），優質大學（陽明交通大學，台北護理大學等），儼然成了一個「醫療／文教」區，一個宜室宜家的大社區，若擔心治安問題，「保一總隊」就在醫院旁邊。
而我轉眼之間竟也屆齡將從醫院退休，三十五年眨眼而過，磺溪溪水依然保持數十年不變的紅棕鐵銹色，流水潺潺，平靜無波，從來鮮少暴起暴落；空氣中依然飄著淡淡的從草山上溫泉區吹來的硫磺味，輕易腐蝕掉家用電器裡的銅管。而不遠處石牌夜市旁的龐然巨物般的商辦大樓，也即將要完工啟用—而我也早已不是那三天值班一次的飽受高強度工作折磨的住院醫師。從主治醫師，出國至哈佛進修三年，又去東京醫院交換學者半年，回國後繼續磺溪畔的杏林生活，直到今天。有人問我退休後有何計劃，我總是漫不經心回說要去雲遊四海，環遊世界。可是心底明白，無論將來身處何處，磺溪的夜裡的溪水聲，仍會夜夜入我的夢來⋯⋯

2025 年 12 月 16 日，於磺溪

【推薦序】
令人想要懶下來的節奏藍調 ◎宇文正
我和克華被文壇朋友們戲稱「銀幕情侶」，因為經常搭檔上台唱歌表演。他總是老神在在，明明歌詞記得零零落落，演唱前也沒什麼時間排練，卻毫不擔心。他看我神經兮兮的模樣覺得好笑，「你歌詞倒背如流，到底在緊張什麼？」但一年一年「唱下來」，現在只要站在他的身旁，就一切都安心了，他有讓人放鬆的本能。我不確定別人怎麼看陳克華，我在他身上總能看到溫柔，從容，永遠安之若素。
讀陳克華的隨筆集《台北．市廛居》，更確認了他身上泰然自若的特質。本來書寫白色巨塔中的神秘經驗、醫病...

目錄

【推薦序】令人想要懶下來的節奏藍調／宇文正
【代序】磺溪注
第一篇 七里香
七里香 .
只剩「樣品屋」
「餘額不足」與「曾經多給」
茶葉也會開心一點
我的藍莓夜
舔屏時代的「人」
「那一小杯」之「時代變了」
嘔吐
凋謝的人造花（二則）
鴿子與麻雀
風險
鬼域之冬
清明連假的第三天 .
彩虹
人工湖
白蟻天
蝶夢—悼周夢蝶
絕望的帆布提袋
某個地方，某些人
擋路（二則）
星期五崩壞
誰把我的豬排變小了？
台北的天空 2.0
驚
關機充電
關於台北沙漠的一次遠行
夜市午后
第二篇 白色巨塔
東 2
暗街阿尼
萬病之王 —一位修士的抗癌之路
除夕夜誌異
數豆者的心靈雞湯
疫情之鼠
兩個高血糖男人的午後對話
這也是 #Me Too ？
白色巨塔小劇場
混亂大學堂（11 則）
只屬於我的黃昏
「醫學人文」原是夢？
第三篇 台北的彩虹
一個唱 Desperado 的男孩
斷狗緣
養—我對「真愛」的質疑 ..
遇見天菜之時間不夠
真愛的敵人 ..
台北同志大遊行的隔天早晨
駛向台北，還是遠離？—序張經宏《好色男女》
我的靈異男友
與卓明晚餐—悼卓明
四十年的秘密—悼楊一震
加拿大海關受辱記
波特萊爾的兄弟
獨居者的被套
北投舞雩
彩虹少年
阿富汗熊熊
叫那個同志來認錯
兩個男人打籃球
我的家門滄桑—從門口同婚貼紙被撕掉三次說起
「越人歌」是最早的同志文學？—我的小小想法
第四篇 兩地書 台北—花蓮
U
「好睡」的男人
譯者徐進夫
那你就不要回去呀
一位紐約詩人來訪
正午的陰影
桂冠與蛇杖
恐龍—記一個夢
凝視「物」的深處
巧合
小動物恐懼與菩薩行
標籤
不可思議的某一天
族人—致席慕蓉
後記：你知道磺溪流到哪裡去嗎？

目錄

【推薦序】令人想要懶下來的節奏藍調／宇文正
【代序】磺溪注
第一篇 七里香
七里香 .
只剩「樣品屋」
「餘額不足」與「曾經多給」
茶葉也會開心一點
我的藍莓夜
舔屏時代的「人」
「那一小杯」之「時代變了」
嘔吐
凋謝的人造花（二則）
鴿子與麻雀
風險
鬼域之冬
清明連假的第三天 .
彩虹
人工湖
白蟻天
蝶夢—悼周夢蝶
絕望的帆布提袋
某個地方，某些人
擋路（二則）
星期五崩壞
誰把我的豬排變小了？
台北的天空 2.0
驚
關機充電
關於台北沙漠的一次遠行
夜市午后
第二篇 白色巨塔
東 2
暗街阿尼
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