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澤︰蕭蕭茶詩

特別收錄 / 編輯的話：

茶與天地精神相往來 總編輯 / 吳放
在中國文學史上，從魏晉名士的煎茶清談，到唐宋文人的烹雪論茗，向來飲茶既是有形的器用之事，也是無形的性靈之寄。自唐代陸羽著作《茶經》，「茶」便進入了可被論述、可被傳承的文化系統，《茶經》內容包羅了茶的形制、工法與名品等，奠立了茶文化在「物質文明」的經典地位。而「茶」真正幽深之處更在於精神層面，人心如何藉由一盞茶，與天地精神相往來 ﹖蕭蕭的詩集《茶澤》，正是立基於此的另一部宏大創作。
本書輯錄詩人蕭蕭多年所作茶詩近二百首，其數量之豐、文采之美、寓意之深，在中國詩歌史與茶文化史上皆屬罕見。這些茶詩不談種植採摘、不論製作技術、不標品位等級、不分沖泡程序，卻深入探問：茶，如何連結上人生的意義 ﹖如何映現出生命的態度 ﹖內容不僅是優美的文學表現，也充滿了玄奧的哲學思維，將心靈追索與真相尋求，巧妙涵融於飲茶的行為和器具中。
在《茶澤》詩集中，「茶」並非被作者考察的對象，而是作者透過它觀看世界的一種方式。或更確切地說，「茶」本身成為詩的主體，它自己述說著身世和心情：
「如果風以自己無法度量的腳步 / 拂過山腰獨立的菩提 / 我能觀察那紋路找到生命什麽端倪? / ——我是剛從樹上摘下的一葉茶 / 如果雲以自己無法測知的速度 / 化成漫天雨絲，即使無聲 / 我能從那軌跡悟通人生什麽訊息? / ——我是樹上摘下的一葉茶」〈一葉茶〉
「縐成一團，不一定是我的本意 / 回復三月東風陣陣的翠綠 /或者秋末寒雨 / 又，何嘗是…… / 從火裏來，再到水中去 / 也不過熬來一身苦澀 / 沖出一身苦澀 / 苦澀，無論如何也說不完 / 山中晦暗的心情 / 一切都淡了 / 我還是沉下去又浮上來 / 浮上來找尋自己的臉」〈茶葉的心事〉
「僅僅一瞬，杯底乾澀的茶葉 / 因為水而溫潤了 / 飄舞了 / 且展且舒，盈實的杯是天空無盡 / 僅僅一瞬 / 無色無味的水滲入茶葉 / 散發出淡淡的早春 / 淡淡的，專屬心靈 / 專屬於天空、朝露、茶葉、雨水的香芬 / 這是天地的風雲際會」〈風雲會〉
「茶碗懷念烈火之前的陶泥 / 茶葉嚮往尚未烘焙的滿山綠意 / 水，想重溫雲的飄逸 / 我則躲在你舌尖的回甘裡 / 淺淺呼吸」〈茶與呼吸〉
詩人筆下的茶，有自己活潑的生命。時而是尚未烘焙、靜待命運的一葉茶；時而是浮沉於水中的身影，在冷熱、動靜、卷舒之間迴轉。它來自山林，經火、經水、經壺、經盞、經手、經口，最終歸於一道甘味。這一路歷程，正是天地運行與生命成長的縮影。〈一葉茶〉、〈茶葉的心事〉、〈風雲會〉、＜茶與呼吸＞等詩作，反覆書寫「等待」、「舒展」、「苦澀」與「回甘」的種種狀態，使茶成為「存在」現象的隱喻，正如萬物順化而行，各安其時。
蕭蕭茶詩的魅力，在於它不是以詩解茶，而是以茶寫道、以詩證道。在《茶澤》書中，茶不僅是文學寫作題材，也藉由「茶道」指向一條哲學修行的路徑。在多首詩中，詩人頻頻書寫陰陽相生、動靜對應、清濁流轉、分合循環等自然法則：
「極熱的火與極靜的綠 / 極軟的水與極躁的葉 / 極土的瓷與極柔的唇 / 極慈的你與極悲的心 / 極閒的茶與極滾的湯 / 極動的塵與極清的我 / 極山的昔與極風的今 / 極堅的金與極盛的焰 / 極滑的舌與極澀的甘 / ——你我在草木間溫存」＜悟＞
「投不投入滾滾濁流 / 或者悠閒在茶葉的尾尖遠眺 / 一滴水的清醒 / 清醒在九彎十八拐的某顆石頭 / 如果我不投入滾滾濁流 / 如何保住你悠閒在茶葉尾尖遠眺 / 一滴水 / 滴活了清水岩寺 沉思的我」〈一滴水的清醒〉
「當山增高了我的腳跟 / 樹顛上的花瞭望著哪個方向？ / ——問山是，還是問樹？ / 當水消解了我的渴欲 / 茶所期望叫醒的會是什麼？ / ——問茶對，還是問水？ / 當分可以弭止紛爭 / 那合所要彌合的色彩又有多少種類？ / ——問分詳實一些，還是問合精確？ /當你的胸口暗潮洶湧如水 / 我只能學習茶，且沉且浮？ / ——問你的胸口，還是問我的傷口？」〈茶水分合〉
像這樣的書寫，使飲茶不再只是品味感官之美，而成為與「道」同流的行動。茶湯的清明，是因為順應自然渾沌所顯現的結果，正如另一首詩所寫＜道渾沌而茶清明的互文關係＞那般，兩者彼此映照、互為生成。
《茶澤》尤為動人之處，在於詩人將形而上的「道」，落實於具體的茶器之中，將冷硬頑固的物質器具，幻化為溫情靈敏的精神載體。如＜水壺，藏山藏水也藏空＞；＜杯盞，發願接住整個宇宙的空＞；＜杯托，撐展你心中一朵蓮＞；＜茶葉罐，守住整座茶山的清和氣＞；＜茶則，初心的天平＞；＜茶針，縫隙的光＞；＜茶匙，母親那三根手指＞；＜茶漏，讓茶落在愛的懷裡＞；＜茶夾，冒氣時為你伸手＞；＜水方，長年蹲坐一個誰＞……。在蕭蕭筆下，每一件器物都有一種性格、一種姿態、一種思想，一一蘊含著精彩的人生道理，也體現了「道」不拘於名相，無所不在。
蕭蕭的茶詩，雖然能超然物外，巧妙地達到精神轉化，但並非遠離人間煙火，只做消極地意念抒發，或嚴肅地說教論理；儘管一片詩心顯得自由自在、不為物役，卻也非無所牽繫，而是在實際製茶、泡茶、品茶中，含蓄地透露出人情味。〈雲華無盡藏〉、〈南投製茶人〉、〈德澤〉等詩中，我們能清楚看見勞動的雙手、厚繭的指節、揉之捻之反覆發酵焙火的製茶現場，以及茶與人之間深刻地情意交流：
「翻過茶經的人認得佳茗 / 揉過茶菁的人懂得佳人 / 讀通了三千首蘇東坡 / 才知道什麼是傾蕩磊落 / 承接了三千滴晨露入茶 / 才知道為什麼，從來佳茗似佳人」〈雲華無盡藏〉
「不是唐茶壓實的團餅 / 非宋代研細的末 / 也異乎明朝舒展平坦那一葉 / 微捲曲，微球形 / 空運，準備潤澤世界的唇 / 微雲的天，微凍的岩頂 / 惟凝神 揉之捻之 / 微發酵，微焙火 / 海行，地球微醺至今」〈南投製茶人〉
「斤斤計較水溫，計數浸泡的秒數 / 卻不計量手上水泡厚繭 / 那嫩皮又聳高幾許 / 只想著面對面的你 / 順口、順喉、順心嗎？ / 這茶這人生 」〈德澤〉
「是要怎樣才能從一朵早梅 / 嗅得無盡藏的春天？ / 面對萬千綠葉翻騰在眼前 / 我獨獨篤定 / 守住舌尖的甘與願」〈春茶無盡藏〉
這些詩作整體呈顯一個核心涵義：茶葉、茶器、茶席，不只是附屬於人生的雅事，它們本身就是人生的象徵。物我相融、天人合一，時時處處散發著哲思光芒。＜色澤＞、＜手澤＞、＜德澤＞等詩裡，隱然可見儒家對人倫、勞作與責任的關懷；＜喫茶的機鋒＞、＜智者一得＞、＜天下沒有放不下的杯＞等，則充滿禪宗的機趣、頓悟與放下；而＜悟＞、＜道渾沌而茶清明＞、＜讓乾坤坐下來＞等，又映現出道家順化自然、虛靜守一的思想底色。中國文化中的儒、釋、道三家智慧，在此書的茶詩中匯聚，使寫詩與讀詩的人，皆可藉「茶」為媒介，與天地精神相往來，讓心靈達到清明澄澈，與大道合一的狀態。
詩作的旨意、境界雖然深厚高明，作詩的措辭、造句卻是平易近人，蕭蕭將種種哲學、美學思想，深入淺出地滲進茶葉的舒展、泡茶的行動、器具的形狀、湯水的溫度等等，使讀者在閱讀《茶澤》時，得如飲茶一般自然而然，而後在飲罷回甘之際，心領神會而有所悟。
「養壺的人不一定是念佛的人 / 但他們淨做著 相同的 / 潤澤的事 / 泡茶的人不一定裹著儒巾 / 但他們信奉同一位 / 潤澤的神 / 種茶的人不一定欣賞精油 / 但他們沉醉於相同的 / 潤澤的香氛 / 讀茶詩的人不一定境界高 / 但他們竟日裡 呼吸著 / 高端的潤澤美學」〈雲華無盡藏〉
「容許我綠著自己喜歡的綠 / 人生如何瀟灑，或不瀟灑 / 就讓喝著茶的詩人在茶湯外尋思 / 我只負責收納晚霞的餘暉 / 在筋脈延伸中轉化為幸福的彩虹 」＜茶樹＞
《茶澤》不會是一口氣讀完的詩集，這些詩適合一首一首慢慢、靜靜、反覆地閱讀，如同泡茶：觀葉、聞香、注水、浸潤、啜飲、回味，每一個環節都值得細品，讀者不難經由字裡行間豐美的意象描寫，學習到開啟五感知覺，讓小我的心緒在茶的宇宙中無限舒展。但願這本詩集像一盞恰到好處的茶，適逢其時的潤澤人心。
謹以此序，邀請讀者入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