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克的鑲鑽勞力士金錶指著五點半,離七點的餐會還早。 他經過琳達的房間,一股濃烈的玫瑰香水味迎面撲來。這香味 當然不是琳達最喜歡的,三十年前他為她買了第一瓶香奈兒的 茉莉果香,那應該才是她的最愛。從何時起,她換了品牌、香 味了呢?走過了琳達開著門的房間,看到她背對著門,正在把 禮服拉上身。他站定在門口看著,雖已年過五十,琳達的身材 比她的年紀要年輕三十歲,也比紛紛火辣多了。她全身毫無贅 肉,手臂肩膀的肌肉渾圓緊實,肢體的線條分明有致。藍色絲 緞禮服緊緊包裹著她的身體,毫無瑕疵的身形更加明艷挑逗。 她仍然很美麗動人,可是他們之間肉體的吸引力,在二十多年 的婚姻之後,已經完全消失無蹤。他在琳達面前總覺得哪裡做 錯了,無由地慌張倉皇起來,兩人都被一股雖無形,卻又沉重 的氣牆環裹著。他們已經分房三年多了,雖然心頭總好像有一 塊石頭卡著,但他早已習慣了享受敞然自由呼吸的輕鬆感。他 沒時間,也沒心情去搞清楚他們兩人之間到底哪裏出了岔錯, 只慶幸著他們都可以避免紛爭,無條件地,讓彼此各走各的路。
艾克知道琳達的身材並非天生麗質,而是每天三小時的私 人教練密集訓練的結果。每隔一陣子,她教練的臉孔都要更新, 但這些不同的臉孔,都長在同樣身體上——倒三角形,掛著凹 凸不平的肌肉,活像一塊會走路的巨石。從臉書上,常看到她 和教練的照片:勾肩搭臂,滴滴汗水在得意的笑容上晶亮閃爍。 當然他是不會跟著她的幾十個朋友去按那個讚的,他有個假名, 用來在所有的社交網站開戶,好追蹤琳達的行動。多年來,這份私家偵探的工作已經把他的身體熬出病來,他得隨身帶著胃 片,止痛藥。每看到琳達的頭靠在那個黑鬼樹幹般的脖子邊, 狂秀他們國標舞比賽獎杯時的得意狀,他得馬上吞下藥丸,抑 制住噁心欲吐的感覺。他懷疑太太出軌嗎?誰說不可能?但因 為她不追查他的行為,他們就保持著相安無事的現狀。他覺得 他們兩人玩的,是很公平的遊戲。
「誰來參加餐會?」琳達看到艾克在外面,便提高嗓子問, 聲音裡的不耐煩很響亮。 「就是天龍八部的兄弟們。」他的聲音裡包含著第二聲部: 「妳知道是誰又怎樣?」 「我不去,我要上國標舞課。」琳達停下化妝的手,轉過 身來看著艾克,臉上毫無表情,機器人般地說道,故意氣艾克。 「妳不是連禮服都穿上了嗎?這不是個普通飯局,我們有 個很重要的事情要在記者會發表,大家都要參加,包括太太們, 壯大氣勢很重要。不能遲到,快準備好!」艾克一口重氣,吐 完他的命令,咔咔咔走下樓去。 琳達恨恨地憋著氣,回頭繼續化妝。這國標舞的課是她最 期待的,當她被老師帶領著,隨著跳躍歡樂的音樂節奏,不斷 地旋轉,扭動,跳躍,飛騰,在渾身溼透的汗水和喘不過氣的 呼吸裡,她可以迷失自己,忘掉這個世界。曾幾何時,把自己 包裹在名牌時裝和化妝品中,珠光寶氣地去社交場合宣揚功名 成就的狂喜和期待,已令她厭煩了。和這些人,那些人,吃著 喝著,高談闊論著賺錢,投資,購物,旅行,買屋,裝潢,名聲, 地位,交際,孩子,成績,家教,大學,收入……,這種人人 豔羨的奢華享受,維持了十多年。沒有料到的是,這樣的生活, 她早已厭倦,而他,卻還沒有盡興。
艾克把最新型的奔馳房車,開出了三車空調的車庫,進入 炎陽烤熱的路上。他順勢瀏覽了自己的庭園,最近找園藝公司 重新設計庭園,栽種花草時,順便把車庫邊的兩棵百年橡樹大 大地修剪了,過去陰暗的車道豁然開朗,陽光普照。十年前, 他搬進了這棟座落在聖馬利諾市山坡上,5000平方英尺的英式 古堡風格的豪宅。從大馬路轉進樹蔭密蓋的車道,才會看到大 塊石頭砌起的,沉重卻氣派的豪宅全貌。坐鎮在大門兩旁的是 兩座白色大理石獅子,門上掛著大陸訂製來的烏心石木橫匾, 上面刻著「長龍安居」四個大紅字。他的房子看起來雖然古意 盎然,卻明亮耀眼,和鄰居庭院深深,陰暗神秘的風格很不相 同。聽說他的兩邊鄰居一是出名的大律師,數代住在那南方莊 園式的豪廈裡。他們院子前聳立著兩棵百年巨杉,六根大圓柱 躲在蔓密的枝蔭裡,隱隱約約,該有的氣派全被遮掩住了。另 一邊是退休的銀行總裁,聽說他在那樸實的北歐風,黑色樑木 撐著白牆的樓房裡已經住了二十多年了。他從來沒有跟這些白 人鄰居打過交道,把他們當做是早已消失在人間,數百年前歷 史裡的人物。他常想起:「神奇啊!美國有百分之九十的人處 在我的下層!」如今他有能力住在這全國數一數二昂貴的南加 州高級社區,和一班有名望的上流白人同進同出,這樣的成就, 能不為自己感到無比驕傲光榮嗎?
他只顧自己想著,完全不理 會繃著臉坐在身邊的琳達。 艾克在經濟和事業上的成功,是一個典型「美國夢」成真 的例子。但他可不願意提起往事,為的是避免想起不愉快的回 憶。那些躲在心靈裡陰暗的角落的東西——1980年他18歲, 以自己的身體賒了一萬五千塊美金,讓人蛇帶他偷渡。他離開 一天只能吃一餐的四川,一路到了廣州,搭上貨輪,偷渡到了 聖地牙哥。又躲躲藏藏地,被塞在貨櫃卡車裡,帶到紐約。人 蛇介紹他在中餐館廚房做苦工,一天12個小時——這些全是 話題的禁地。但他的床底下漸漸積起成疊的鈔票,那是洗盤子, 一身油膩,背疼腰痛換來的。一年後他晉身到前場端盤子,接 1. 天龍八部 11 點菜,服侍客人。五年瞬間一過,便把偷渡的債務還清了。但 他總還是低著頭走路,因為一個沒身份的人,只能低著頭,別 讓人懷疑他的身分。他更加努力工作,至少趕工的緊張壓力, 讓他暫時忘掉孤獨的痛苦。
琳達在台灣的一個保險公司做了五年會計,攢夠了秘密私 房錢,就參加了美國觀光團,來實地見識這個她從小就很嚮往 的地方。那些出現在銀幕和螢光幕裡的房子,前面總鋪著平整 的草皮,草皮外就有走在乾淨的水泥人行道上,西裝筆挺,窄 腰寬裙的男女洋人。開著敞篷跑車的油頭青年,叼著香煙,得 意地載著金髮美女兜風。她很喜歡他們吃飯的樣子,閃亮的刀 子優雅地切開食物,用叉子準確地把它撮起,還不馬上放進嘴 裡,而是微笑地繼續說著話,好像吃東西是最無關緊要的事。 餐桌上總有一瓶花,旁邊又點著兩根放在銅燭台上的蠟燭,可 惜的是,精緻的繡花桌布,竟被美麗優雅的餐盤擋住了!啊, 她等不及了!那麼不同的世界,夢裡才有的地方,她終於可以 親眼目睹,親身體驗了。
1983 年,就在紐約中國城的餐廳,旅行團帶他們吃中飯的 地方,琳達初識艾克。一連串的事件在那裡發生,這就決定了 她的命運。那個服務員踢到什麼,身子一傾,把紅油油的酸甜 醬汁撒在琳達的襯衫上。不知為什麼她的眼淚嘩嘩嘩地流下來, 她一向不是個愛哭的人,那天可能是太累了。這小插曲的下一 章,就是艾克的歉意道不盡,所以晚上追到她的旅館,要補上 更多的道歉。就這樣,當旅行團要回台灣時,琳達就跳機了。 23 歲的她,為什麼做了這個決定?如不可測的火山,瞬間爆 發?是小她兩歲的艾克那粗黑的眉毛,炯炯有神的大眼,瘦長 的身架,和他那不是溫柔的,而是充滿決心力量的微笑,讓她 深沉隱藏在心底的熱情,燒毀了慣有的理智?
她是個養女,不知道親生父母何在。從小乖巧勤快,成績 做人都一流。高中讀商科,畢業後去上班,薪水多數給了不信 12 2016-2020 任她的,控管她銀行存摺的養母。她沒心親近養母,因爲從小 她就明白,自己只是一棵長青的搖錢樹。當初若不是她狠狠哭 鬧不休,她的未來就是工廠的女工,早早嫁人生子。好像神差 鬼使,讓她不要多想。她深知如果錯過這個離鄉背井,把過去 一刀兩斷的機會,她和冷酷的養母間的緣結,會變成永恆。沒 有必要把她的青春和人生,奉獻給只會剝削的女人。沒有親情 也有養育之恩!要回報!這些教條,她早不信!若非現在,更 待何時?就這樣,脱隊的她,帶著那隻旅行皮箱,住進艾克的 公寓去了。
當餐館服務生並非難事,何況艾克在旁邊照看著她。他雖 忙碌,卻從不忘拋來滿眼深情的笑意,這足夠讓她忘記從前的 高跟鞋口紅,洋裝皮包,咖啡甜點的辦公室生涯。就以兩套黑 褲白衫女服務生制服替換著,在油膩的酸甜苦辣醬汁,和魚蝦 豬牛的腥味中,過了三年。非法拘留讓他們隨時提心吊膽,為 了安全,除了餐廳和便宜租來的六樓頂上的閣樓房間外,哪裡 也不去。根本不在乎公寓門口堆得老高的垃圾,跳上竄下自由 自在的老鼠,斑駁掉漆的牆面,銹鐵爛木的門窗,隨時會堵塞 的水管。他們守著一個床,一副桌椅,幾個充當衣箱的紙盒。 七天的工作日很容易過,十二小時做下來不知不覺就是一天。 除了賺錢,他們唯一需要的就只是床上盡興的遊戲,和遊戲後 的滿足與休息,只要能避免懷孕,這日子還算好過。小費鈔票 讓他們忘掉過去,把故鄉的一切從腦海抹除。舊東西已被丟棄, 他們的細胞,血液,肌肉,器官,在這新世界中以最高的能量 運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