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為台灣流行音樂蓋一座自己的家:臺北流行音樂中心的起點
沒有一座城市的音樂場館,是一蹴可幾的。臺北流行音樂中心的誕生,來自政策、產業、教育與創作現場的眾多身影,彼此各自接力,試著為台灣流行音樂打造一處能被理解、也能繼續茁壯的所在。從理念發起,到制度建立;從建築成形,到五年營運的實踐,此刻的我們得以回望來時路:這是一代人的夢,更是一座城市回應音樂、回應當代的方式。
臺北流行音樂中心(以下簡稱北流)於2020年正式開幕後,由黃韻玲出任首屆董事長,三年後再度續任。從創作者、製作人、歌手的身分,轉為法人機構的經營者,最初曾兩度婉拒。直到第三次邀請,她望向那條沒有人能預見的未來,心中閃過一個念頭:「既然沒人做過,那就讓我來試試看。我想知道,作為一個音樂人,我能在北流為大家做到什麼。」
一位音樂人的轉身
過去身為音樂人,只需要面對創作;如今成為北流董事長,肩上扛的是整個組織,必須為所有事負責。接下董事長一職後,她將製作音樂的思維,延伸至組織管理,並以「近未來、敬未來、進未來」定調園區表演廳、文化館及產業區三館的核心精神,推動幫助音樂人發展的音樂場域。
製作專輯時,必須全盤思考每個面向,應用在北流的經營,就是要預想未來的各種可能性。只要遇到不熟悉的事,她會註記下可以請教的人選。「你要知道可以問誰,也要知道怎麼求救。求救不是為了撤退,而是為了往前走。」
北流作為行政法人,肩負臺北市政府交付的重大任務,從場館經營到扶持流行音樂產業,幾乎都是她過去未曾經歷的領域。她請教了當初促成北流以及多位文化界前輩,包括陳郁秀、朱宗慶、吳靜吉、李宗盛、吳念真;若遇到新問題,便透過人脈設法接洽、一步步摸索,為北流累積前進的能量。
「流行音樂要有個家」
董事長黃韻玲最難忘的是,前行政院文建會主委陳郁秀在二十多年前便提出:南北應該各有一座流行音樂中心,打造一個屬於台灣流行音樂的家。「 『流行音樂要有個家』這個想法,當時就深植在我心裡。」黃韻玲說。
陳郁秀自十六歲起遠赴法國求學。她回憶:「當時的歐洲歌唱大賽(Eurovision Song Contest )是全歐洲聯播的電視盛事。整個歐洲為此沸騰,法國也是;無論老少,全都著迷。」那場景深深震撼她,也種下了流行音樂應該屬於全民的理念。
1975年返台任教後,陳郁秀開始研究流行音樂。她認為,台灣擁有豐富且扎實的創作內容,更長期在華語音樂圈中扮演關鍵角色,理應擁有自己的流行音樂中心。2000年,她擔任文建會主委。談起當時的時空背景,她說:「剛好我有這個權力與機會,能讓創作者、表演者與樂迷們圓夢。我就去請教滾石音樂的段鍾沂與張培仁,他們陪我一起寫政策、擬計畫。2002年,我把這個計畫送進行政院,納入行政院『新十大建設』。那時我就希望,全國各地都能擁有具國際水準的現代化藝術中心。」
在段鍾沂的建議下,南北流構想參考了美國西雅圖流行文化博物館(Museum of Pop Culture, MoPOP ),該館由微軟(Microsoft )共同創辦人保羅艾倫(Paul Allen )為家鄉所設,致敬他們的城市英雄、傳奇音樂人吉米·罕醉克斯(Jimi Hendrix)。MoPOP結合西雅圖在地的科技產業與藝術文化,是一件「可被體驗」的聲音建築藝術品。陳郁秀認為,台灣同樣具備數位與文化並行的環境,也因此她提出的願景,是讓流行音樂中心成為一座既歡樂又前衛的實驗空間。
她補充:「我想像的流行音樂表演中心,要能建立數位藝術與流行音樂的產業鏈,同時具備教育與體驗的功能。我希望透過社會大眾參與、認識及學習的過程,促成生態系建立。」這樣的想法,恰與北流發展方向不謀而合,2025年北流正式將園區其中一座場館規劃為創新基地,結合音樂科技的跨域實驗,積極開拓多元展演及產業應用。
回望這五年,陳郁秀對黃韻玲的表現給予高度肯定:「她本身就是創作者,有很多創意,同時又務實、謙虛地學習。我相信她還會持續做得更多,為北流帶來光榮的未來。」
從誕生到成為產業重要基地
延續陳郁秀推動北流誕生的軸線,前國家表演藝術中心董事長、朱宗慶打擊樂團創辦人朱宗慶見證了北流在政策脈絡中逐步成形。他深知外界對北流的期待:要成為流行音樂的領航者,藉由場館的特色化定位,發揮磁吸效應,凝聚產業能量,進而帶動產業的整體發展。
作為行政法人的重要政策推動者之一,朱宗慶多次與黃韻玲交流。他認為,行政法人是一項充滿理想性與前瞻性的制度讓執行國家公共任務的機構,能透過人事與會計制度的鬆綁,強化專業與競爭力。
不過,他也坦言,這項制度在台灣推行勢必會面臨挑戰。從過往經驗來看,大眾對制度的理解有限,政策配套也常常不夠完整、缺乏連貫,加上社會傾向簡化問題的習性,使法人制度在落地時障礙重重。「影響成敗的關鍵,不在籌備期長短,而在『溝通』的品質。」朱宗慶說,「對『人』的處理尤其需要投入心力。而是否真有決心推動行政法人,差別也往往就在這裡。」
與黃韻玲相識多年,他對她在這五年的投入深感佩服。「她願意將自己多年在產業的經驗、人脈與專業,全數投注於北流的營運,非常難得!」朱宗慶表示,北流除了肩負臺北市政府交付的公共任務,也積極推動市場化的工作方向,在經驗傳承、人才培育與產業交流等面向,展現高度使命感。
他相信,北流將能帶動更大的內容產業發展,不僅成為產業人才的養成基地,也將是台北市一塊重要的文化招牌。
黃韻玲回應,作為地方第一個行政法人單位,在推行流行音樂產業發展上,感謝長期以來文化部以及臺北市政府的大力支持。如今北流與臺北市政府文化局,維持如夥伴般的共作關係。局長蔡詩萍指出,文化局肩負整體政策的推動,北流則擔任政策落實及深耕的角色。以2024年啟動的「潮臺北 TRENDY TAIPEI 」為例,北流策劃系列活動「TAIPEI MUSIC EXPO臺北音樂博覽會」,呼應活動產業論壇、演唱會經濟與城市行動三大軸心。蔡詩萍補充,在活動內容的規劃,仰賴北流團隊的專業支持,「從與北流團隊的討論中,我學到許多產業層面的深入想法。」
2025年,北流園區全數場館正式啟用,蔡詩萍親眼見證了演唱會經濟如何為城市注入活力與動能。蔡詩萍表示,日前他參與了林淑容的演唱會,這位在三十多年前以〈無言的結局〉紅遍一時的歌手,吸引了許多資深樂迷到場。演出結束,另一場由 ØZI 主唱的演唱會也剛散場,年輕聽眾從另一側湧出。
「兩個世代在同一個場域,因音樂交會,這個畫面讓我非常感動。」他說,「北流不僅在記錄歷史軌跡,也在扶持新一代。不同規模的演出空間,讓台北演唱會生態得以串聯起來。那一刻,是一幅真正美好的畫面。」
流行音樂的重新定位與世代交流
在北流成立之初,董事長黃韻玲也向台灣劇場界重要推手吳靜吉博士請益。吳靜吉指出,台灣過去在華語流行音樂市場中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若要延續這股能量,國際化勢在必行。他分享自身對文化潮流的觀察:「全球化這個概念,如今開始被質疑,但也因此更能凸顯:越在地,就越有可能走向國際。近年能夠在國際舞台上被看見的,多半是那些真正來自土地、扎根生活的作品,像是音樂劇《勸世三姊妹》、布拉瑞揚的舞作,或是郭英男的故事,這些都讓世界聽見了我們的聲音。」
但在朝國際化邁進之前,台灣流行音樂首先必須重新找到自己的定位。吳靜吉認為:「在人生不同階段,每個人都必須重新定位自己,對一個團隊、組織也是如此。」他指出,流行音樂的本質從來就與世代密不可分,當社會環境快速變遷,流行音樂也勢必要與時俱進,重新思考其與國家、社會與人民之間的關聯。他強調:「不能只是自我陶醉,仍需與世界接軌。真正好的音樂,其實不需要多費力推廣,自會穿透世界、產生共鳴。我說的『重新定位』,不只是找回過去,更要重新界定我們的音樂價值――台灣的音樂是什麼?它如何影響我們的生命?」
重新定位的過程,將幫助北流更清楚了解自己的使命。吳靜吉期許北流能持續投入當代音樂人才的發掘、培育與推廣,讓流行音樂的精神在不同世代之間持續傳遞,為台灣創造未來的文化能量。
作為音樂人看世界的耳目
被音樂人尊稱為「大哥」的資深音樂人李宗盛對北流有著另一種期待。他從音樂人角度出發,認為北流應該是服務音樂人的場域,更要成為帶領音樂人看見世界、走向世界的窗口。「我認為北流要成為北部音樂人看世界的耳目!」他說。
呼應黃韻玲曾形容北流像是「流行音樂的區公所」,李宗盛強調:「北流的使命就是來服務,並且要為音樂人建立世界觀。若要透過藝術創作讓世界看見台灣,其實流行音樂是最有能見度的一塊。國家與政府,還有文化相關的機構,都應該正視這個優勢,好好發揮它。」
與吳靜吉同樣堅信台灣流行音樂需走向國際,李宗盛也希望台灣音樂人能更積極與世界串接:「世界上有很多不一樣的音樂。我最近才看到一些特別另類、非常有啟發性的音樂人。北流應該去把這些人找來,深入地發掘。」他進一步指出:「在國際交流上,我們應該去了解其他國家的產業是怎麼運作的。一個無名的樂團,是怎麼發展到能站上 Live House?他們的經紀人制度怎麼運作?當地的產業分層是什麼?這些制度和做法,其實都有很多值得我們學習與借鏡的地方。」
談到當初黃韻玲接下董事長一職,李宗盛不諱言自己曾顧慮。「我記得她剛要去接任時,其實我是有點擔心的,會覺得這個妹妹怎麼傻傻地跑去接啊。」他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笑意與感慨:「可是北流都過五年了,各方人馬交錯涉入,她還是熬過來了。」
燃燒與發光
另一位「大哥」導演吳念真。同樣聽到黃韻玲要接下董事長一職,也忍不住感到擔心:「叫一個音樂創作者去面對市府與議會的工作,真的就像看著一隻小白兔走進叢林。」
他認識黃韻玲多年,雖然原本憂慮她作為創作者的自由與創意,會不會因此被侷限,但更相信她內在藏有平時不輕易顯露的韌性與力量。吳念真見證北流五年的變化,也觀察到越來越多音樂人,開始群聚在北流周邊開設店家、工作室與 Live House,「把很多同好拉到一個地方,在那裡一起工作、一起去發展一些事情,我覺得那就是在燃燒,就是在發光。燃燒到最後會是什麼樣子,我們沒辦法預期。可是只要你們聚在一起,每個人都有熱情,然後願意好好經營這個地方――不管怎樣,它都會留下痕跡。」
這樣的畫面,讓吳念真想起了年輕時的快樂時光。「我現在想起來,人生最快樂的時候,應該就是做電影的那十年。不管怎樣,就是一群人一起做、一起衝。現在回頭看,那段時間至少留下了一些東西,好像也真的改變了什麼。」
就如同吳靜吉、李宗盛,吳念真也期待北流能夠成為創作者與表演者的最大支撐。他說,七十幾歲的他,終於意識到一件事:年輕時總希望文化成果可以立即看見,但其實,任何文化的積累,都不可能在兩三年間就開花結果。一定要拉長時間來看,才會知道那些努力究竟成就了什麼。
也因此,臺北流行音樂中心在成立滿五週年之際,決定出版本書,回望五年間的軌跡,邀請讀者跟我們一同「浸入」――張開身體感官,跟著文字,看見北流與音樂產業的軌跡,一同想像屬於台灣流行音樂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