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成為不死鳳凰的狐狸
月光穿過寬敞的玻璃窗,灑進老舊的餐廳。滿月的月光非常明亮,亮度絕不輸給白天的陽光。玻璃窗上映出我與大叔蒼白的臉龐。
大叔說:「你說你十五歲,對吧?如果有人問起你要怎麼回答?還是叫爸爸吧,那樣最自然。」
我剛好也在想這個問題,這四十九天我要跟大叔同住一個屋簷下,如果有人問起我們的關係,該怎麼回答才好。模稜兩可和草率的回答方式,只會引發人們的好奇心,那這四十九天可能就會過得不自在。
「都可以。」
我心想,反正也沒什麼不好。
「雖然不太滿意。」
但是,也不想讓他覺得我是沒有多想就馬上同意。我想表現出那種,雖然我不是很滿意,但是迫於現狀只好勉為其難的感覺。
「不太滿意?蛤,你以為只有你這樣想嗎?我也是好嗎!還以為我想讓你當我兒子啊?我可是單身吔。一個黃金單身漢,有兒子像什麼話。」
我才剛講完大叔就急忙接話,彷彿怕我說的話會掉到地上沾灰塵。大叔一看就是四十五歲左右的中年男子。本來想問他,為什麼到這個年紀還不結婚,但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畢竟有一首非常受歡迎的歌叫﹝戀愛是必需品,結婚是選擇﹞,所以這種問題可能太過時了。
我們兩個遇到敘皓之後,決定一起度過這四十九天。
敘皓想要尚未冷卻的炙熱血液,所以他常常向即將渡忘川的人提議合作。他說,只要渡過忘川,陰陽兩界就會完全分離,人只要到了陰間,血液就會變得冷冰冰的。
敘皓沒辦法渡過忘川,也不需要冷掉的血。他需要一千個人的熱血,只要成功,他就能永生不死。
敘皓說,人即使被宣告死亡,在渡川之前都有機會復活。那些無法從醫學角度解釋為何死而重生的人,就是好不容易抓住那條渺小機率之繩的人。也就是說,國際新聞中那些死而復生的故事,並非都是捏造出來的。所有人都有機會復活,敘皓要我們把那個機會賣給他。
「反正復活的機率就跟看不見的灰塵一樣小,比起執著在那個點上,還不如賣給我。至少我保證給你們四十九天的時間,這段時間可以待在陽間,代價只需要一口熱血就好喔。你們自己想想吧,決定權完全在你們手上。分別來得太突然,讓人感到悲傷,對吧?有想見到的人,對吧?想獲得四十九天的時間並不簡單喔,能遇到我是你們幸運中的大幸運。」
敘皓說,因為離開這個世界的人太多,即使他想跟所有人交易,光靠自己一個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所以他選擇躲在通往忘川的路上,攔住經過自己面前的人,並向他們提議合作。
「既然是幸運的事,為什麼要偷偷摸摸的?沒辦法光明正大嗎?你以為我是被騙大的啊?我死前被詐騙,死後還得遭遇這種事,我看起來有這麼蠢嗎?」
有人認為敘皓是騙子,不相信他,頭也不回地渡川。有人不覺得自己的人生有遺憾,也默默地渡川了。而那些因為貪心想比四十九天再多爭取一天的人們,即使最後妥協了,也因為時間緊迫不得不渡川。
我跟大叔生前從未見過,但是可能因為死亡的日期、時間差不多,所以我們兩個併行一起走向忘川。就在這時,敘皓擋住我們兩人的去路。當他向我們提議時,大叔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正好我也不想就這樣離開,太好了。不只一口血,你想要多少口血我都加倍給你,可以再多給一點時間嗎?」
「絕對不行。」
敘皓堅決地搖了搖頭說,就只能給四十九天。
「那就沒辦法了,就說好四十九天。你快帶我去我住的社區。我住在堂萬洞。」
「喔,我也住堂萬洞吔。」
我很驚訝也很開心,也覺得住在同一個社區,同一天差不多時間死掉這件事很神奇。
「是喔?」
大叔看起來也很驚訝。
敘皓問我:「你呢?你打算怎麼做?」
我有點猶豫了。因為相較之下,我算是正在平靜地接受自己已經死亡這件事。不對,應該說我還沒真正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亡這件事。總之,我並不覺得死掉有多可惜,也沒有遺憾。雖然我只活了十五年,但那段時間就像別人的一百五十年一樣凶險與崎嶇。即使能多活四十九天,也沒什麼開心的事或想做的事。
「這個嘛。」
「什麼這個那個?你也一起走吧。你不知道俗話說,好死不如歹活嗎?可以多活四十九天,有什麼好不要的?」
大叔突然插話。
「就當他也一起去吧。」
結果大叔打算隨心所欲幫我做決定。
「自己的想法最重要,這是沒辦法強迫的。」
這次,敘皓堅決地搖了搖頭。
「走啦,走啦。就像他說的啊,突然死掉都還來不及跟身邊的人打招呼。要做的事情也丟著,不覺得就像上廁所屁股沒擦乾淨一樣很不舒服嗎?至少要好好打聲招呼吧。」
聽完大叔的話,我稍微想了一下。
我的腦中浮現出了奶奶,也想到那個叫哥哥的人。他們才不在乎我是死是活。奶奶看到我總是說:「為什麼不從我眼前消失,不想看到你。」她也說過,「為什麼我要生出來讓她操心」這種粗暴的話。我又不是因為想被生出來、才被生出來的。說不定,奶奶其實每天都盼著我死掉,希望我快點從她眼前消失!
那哥哥呢。大我五歲的哥哥,把同父異母的我視為黏在柏油路上的口香糖。他性格暴力,無論何時只要他不高興,就會把手抬高,重重打在我身上。不只如此他還愚昧無知,只要他一張開嘴巴,多采多姿的髒話就像在溜滑梯,從舌頭溜出來。
他唯一有興趣的東西是錢。之前他只想著怎麼弄到錢,把自己打扮得很時髦,可以風風光光去夜店玩。最近好像是因為額頭所以需要錢。他不知道去哪裡幸運抽中可以植髮的活動。他說,那天他明白了一件事情,本來一直以為自己是額頭高,其實那是禿頭。
因為幸運中獎,所以可以用半價植一千根頭髮。只要在額頭植入適當的髮量,就可以變帥好幾倍。因為被這些話誘惑,他跟奶奶伸手要植髮的錢,結果被罵個臭頭。奶奶說,她這個再沒多久就要八十歲的老人都沒植髮了,年紀輕輕的傢伙,沒事幹嘛植髮。之後,他整天就想著要上哪弄來植髮的錢。只不過哥哥即使需要錢,也不會想靠自己的力量賺錢。他可能是怕用勞力賺錢會傷了身體。總之,他就是那種覺得自己身體最珍貴的人。
哥哥甚至見不得我有幾塊零錢在身上,也非常擅長偷走奶奶藏起來的錢,然後再讓我背黑鍋。我光用想的都覺得頭痛,完全不想回去那個家,即使回去也只是繼續被罵,還有跟他們吵架而已。
「反正人不都死得很突然嗎?哪有人好好打過招呼才死的?幹嘛回去找麻煩?」
「那是你不懂,有很多人是都安排好才死的。別這樣,聽我的。薑還是老的辣,聽年長者的話,不會後悔的啦。」
大叔戳了戳我的側腰。不懂這個大叔為什麼硬是要拉著我一起去。
「沒時間了,快點決定。」
敘皓皺起眉頭催促著。雖然到目前為止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我卻突然開始懷疑敘皓是不是真的人。這個人可以信任嗎?他會不會另有所圖?
「信不信也是由你判斷。」
敘皓準確讀懂我心裡在想什麼。
「那就這麼決定了吧。」
其實是因為一方面剛剛懷疑他覺得有點抱歉,還有大叔一直在旁邊示意要我答應,所以我就答應了。說實話,多活四十九天也不會有什麼損失。雖然代價是要給熱血,但是對於死人來說,血也是無用之物。那一點小東西,要就拿去吧。
聽到我的決定,大叔比敘皓還要開心,我不懂這位大叔為什麼要這樣裝熟。
「話說我們能這樣遇到也是緣分,你應該要告訴我們你的真面目吧?除了你的名字叫敘皓之外,說說你是做什麼的。」
大叔在所有事情都成定局之後才開口問。敘皓咬了咬紅色的嘴唇,用平靜的聲音說。
「狐狸。」
「什麼?」
大叔一副我聽錯了吧的臉,他皺著眉頭抬起眉毛問。我也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敘皓又明確地說了一次狐狸。
敘皓說,他要在一千年之內喝一千個人的熱血,才能成為永生不死的不死鳳凰。
當他說到「千年已經快到了」的時候,他那又細又長的眼尾開始顫抖了起來。
「活了一千年的狐狸不就是九尾狐嗎?我居然可以親眼見到傳聞中的九尾狐,真是難以置信。等一下,據我所知,九尾狐應該要吃生肝,而不是喝人的血吧?」
大叔面露驚訝。
「吃生肝的狐狸只是區區在黑暗中徘徊的九尾狐。我跟那些東西的等級完全不一樣。因為我會重生為征服黑暗、在豔陽中振翅的不死鳳凰。」
敘皓說這句話時,看起來非常地神氣。
「也是啦,不管你是九尾狐還是什麼都沒關係。你能不能成為不死鳳凰也與我無關。只要你遵守約定確實給我四十九天的時間就好。好,現在快點把我跟這孩子帶回堂萬洞吧。我要回家換套衣服,還趕著去見人呢。」
大叔催促著。
「但是……」
敘皓蠕動著嘴巴,好像有話沒說完一樣。
「沒辦法回家,因為那是復活。我只能多給你們一點時間,但沒辦法讓人復活。我的能力做不到。你們要用其他人的臉,去別的地方。」
敘皓話音才剛落下,大叔就用雙手揪住他的領口。
「什麼?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回到生前住過的地方,要去不知道的地方跟不認識的人一起生活?甚至還不能用自己的臉,而是用別人的臉?你根本就是詐欺啊?那我幹嘛還回去人間多待四十九天,就爽快地離開人世就好啦。你剛剛明明就是要我們賣復活的機率給你,不是嗎?你既然買了別人的東西,就應該付出合理的代價。」
大叔看起來就像要馬上把敘皓抬起來扔掉一樣。
「人類的生命無法任意擺布。你們的年齡、性別與個性會保持原樣,但是臉會變成其他樣子。拜託不要耍賴要求我讓你們保持原本的樣子。再說一次,我做不到。這不是吵就能成的事情。只是白白浪費力氣而已。除了家裡之外,你們還想待在哪裡呢?這我可以幫忙。即使不是用自己的臉回到家裡,也夠你們和想要道別的人說再見。」
敘皓的話讓大叔暴跳如雷。大叔抗議,他一定要用自己的臉回去。等到筋疲力盡的敘皓說,那就當作這件事沒發生,叫他快點渡忘川,大叔這才放棄。
「幫我在看得到公車站還有地鐵站的地方,開一間餐廳。因為我生前是廚師,如果沒辦法回家,餐廳是我待得最習慣的地方。這你應該做得到吧?」
聽完大叔的話,敘皓點了點頭。
「你呢?」
敘皓看向我。
「這個嘛。」
我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
「沒地方可去的話,就跟我待在一起吧。兩個人互相作伴比較好。即使這個選擇是錯的,兩個人比起一個人,心裡更能得到安慰。」
這段話簡單來說就是,比起只有自己被騙,有另一個人也一起被騙,這件事情更能安慰到他。也就是因為這樣,大叔才硬是抓著我。
「紙條上有寫這四十九天要遵守的注意事項。如果不遵守的話,會引發強烈的痛苦。那可是削肉噬骨的疼痛,不要讓這種情況發生。四十九天後見,我第四十九天的凌晨再來。」
敘皓把紙條放到我手中,便隨著月光捲起旋風後消失了。就這樣,我就要跟在生前從未見過的大叔,在死後四十九天內一起生活。
「你跟我的臉色,為什麼都是這副模樣?看起來就像死人一樣蒼白。」
大叔看著映在窗戶上的臉嘟囔著。
「我們不就是死掉的人嘛。」
「唉呦,我們又還沒越過那條分開陰陽兩界的川,所以還不算真的死透透了。就像敘皓說的,我們的血還是熱的。血還是熱的,就表示我們還活著。但是臉部的血液循環好像不太好,這已經白到要發青了吧。牠摘給我們的臉,該不會是死去人的臉吧?
敘皓那隻狐狸,從一開始就不老實,等到我們都下決定之後才告訴我們這個那個。看來非常有可能是詐欺,那隻狐狸,即使是摘別人的臉來給我們,我也不意外。」
摘別人的臉!這個想法實在是太可怕了。
「你不要說這種話,讓人起雞皮疙瘩。」
「是嗎?我說完之後也覺得背後陰森森的。話說回來,既然要給新臉,為什麼不給一張帥一點的。這是什麼啊?跟我原來的臉比起來,也差太多了吧。這怎麼能算是臉。」
大叔更靠近玻璃,邊看邊抱怨。老實說,現在這張臉看起來比原本的還要善良呢。我第一眼看到大叔,還以為他是混某個地盤的流氓。我也將臉湊近玻璃。玻璃的另一邊出現一個下巴修長,眼睛圓滾滾的孩子。
大叔瞄了我一眼說:「你現在比原本的還要好。」
九尾狐餐廳
「我們真的徹底被騙了。」
大叔讀完敘皓塞給我們的注意事項紙條後,就忍不住憤怒地拿起餐廳內的椅子扔了出去。飛在空中的椅子撞到牆壁後,彈向桌子接著又彈了一下,最後掉到地板上。
「不能到餐廳外面,這像話嗎,蛤?這像話嗎?」
這四十九天只能待在餐廳裡是有點過分。但是其實我不出去也不會覺得煩,因為我沒有想見的人,也沒有想做的事。眼看著大叔變成憤怒大猩猩,我實在說不出口「像話」兩個字。
「當然不像話。」
我毫不猶豫地附和他。
「如果當初知道只能悶在這間餐廳裡,我也不想要回來。哼,以為我會乖乖聽話嗎?話說當初我們又不認識,牠居然從一開始就不講敬語。從那時候我就知道牠是個騙子。」
大叔把敘皓給的紙條撕得粉碎。
「你要出去嗎?」
「當然要出去。我一定要去見一個人,我就是為了見他才回來的,如果只能關在這餐廳裡還有什麼意義。」
大叔憤怒地緊握雙拳,大聲說道。
「但是牠說,出去的話會引起強烈的疼痛……」
「痛難道還能痛死人嗎?不對,我反正都已經死了,再死一次又如何?小小疼痛,我有辦法忍。」
大叔咬牙切齒地說。
夜幕降臨,滿照玻璃窗的月光,隨著時間流逝一點一點地消失。當月光與星光褪去,黑夜變得更加深沉。這就表示不久後凌晨即將降臨。我全身累到就像快沉到地底下去。
大叔好像打算熬通宵。他一下生氣,一下碎碎唸,然後又生氣,不停反覆。看來我是沒辦法睡覺了,於是我邊應和著大叔的每一句話,邊環看了餐廳一圈。
要過四十九天,這裡的環境還算不錯。說實話,不只不錯而是非常優秀。比我家好太多了。
兩台新型冰箱裡裝滿了做料理用的食材,倉庫裡的食物更是滿到要溢出來了。不用說住四十九天,要在這邊一百天都不出去也是綽綽有餘。而且這裡還有乾淨的浴室、足夠的熱水。唯一的缺點就是只有一間房間,要跟大叔睡同一間房間是有點彆扭,但是如果真的覺得尷尬也可以出來睡在餐廳裡,所以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問題。我是誰?我可是王道英。在爸爸喝酒喝到過世之前,我可是當他的兒子當了十一年。只要爸爸喝醉回來,就會把我從家裡趕出去。我就必須忍受夜晚露水的寒冷,在外面的小巷熬一整夜。然而爸爸幾乎每天都喝醉,所以對我來說,我對巷子還比房間更熟悉。在外面過夜這件事,我可以說是專家。
「你是怎麼死的?」
不知道是不是連生氣都嫌累,大叔喝下一大杯水後問我。
「什麼?」
「問你為什麼死了?」
啊,對齁,我已經死了,差點忘記這件事。
「好像是騎摩托車,騎著騎著就……因為我最後一個記憶是騎著摩托車,馳騁穿梭風中。哇,那時候真的很開心。」
「你是在送外送賺外快嗎?」
「不是,因為個子矮,老闆嫌我看起來像小學生,不讓我打工。」
「也是,你的腿是有點太短,讓身高看起來更矮。人啊,身材比例是很重要的,身高再高,只要腿短看起來就會很矮。反之,身高不高,只要比例對了,就會看起來很高。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也以為你是小學生。但是仔細一看,以一個小學生而言,你的臉有點老。只看臉的話,說你是大學生也有人會信。」
明明有「看起來很成熟」這種高級的詞彙。為什麼偏偏要說我老臉。啊,真是煩人。
「你為什麼要騎車?小孩子騎那個東西非常危險。」
「說來話長。」
我覺得沒必要跟他說,我是因為偷騎停在秀燦他家店門前的摩托車,才變成這樣的。沒必要從這個四十九天之後就要分開的大叔嘴裡聽到小偷這兩個字。
「長話你就慢慢說。反正我也沒什麼重要的事要急著做。我們還有四十九天這麼長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