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豐饒的鹽埔小村

名人推薦：◤推薦文
鄭麗卿的散文，真正是「曖曖內含光」，文字平實，未見華麗詞藻，而讀之，著實覺得內涵深厚，韻味深長。她的許多作品都描述故鄉鹽埔的親人、風物、習俗與今昔轉變，表面上，題材不大，實際上等於描寫了全台灣整整三個世代的農村景象與尋常百姓的騰騰煙火。她的用心可是不小，自在自書懷，等閒不能為。
──作家 阿盛

鹽埔這個草地所在

我跟你說喔，有一回和一個經常驅車借道我鄉前往高樹和三地門的人聊行車路線，他不假思索脫口便說：鹽埔啊，常常路過呢，就是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哪。說得自然而然，好像我鄉鹽埔就是路邊的一坨牛糞似的。當下聽得有如天外飛來一句髒話，又像夏日午後的一記驚雷，我愣了一下，臉上一陣燥熱，分不清是怒氣還是被羞辱了。
如果，你沿著省道台27線一路過來，車窗外快速閃過的鄉村風貌，沿路所見貼磁磚樓房交錯著老舊瓦厝，簡單的小吃店檳榔攤的壓克力招牌，家戶門口的機車腳踏車雜物和參差錯落的花盆，確實你很難分辨出此地和彼鄉有什麼差異。這裡有種似曾熟悉的隨意、混亂和醜陋；在村內多走幾趟你會發現街道上沒有樹木，鄉民普遍曬得乾乾黑黑的。
每當車子臨近德和村或洛陽村，先是空氣中熟悉的養鴨場味道襲來，繼之時而堆肥，時而豬或雞的糞臭，時而殺草劑刺激性的氣味一陣陣輪番撲鼻。屏東天氣熱，農夫身上總有一股洗不掉的汗酸味，這一身汗臭常又混雜著堆肥和農藥的味道。這股氣息並不可厭，無寧是熟悉親切又教人憂傷的農村在地氣味。
鹽埔，這個地名聽起來就像是個苦鹹的不毛之地，長滿了含羞草、菅芒和甜根子草的荒礫溪埔。以隘寮溪堤防為界，堤外在颱風季節常因山洪下瀉而溪水暴漲湍急凶猛；乾旱期的溪埔除部分墾殖地外，則是一片荒漠，連石頭上都積著厚厚的塵土，顯得很厭世的樣子。堤內的鄉裡沒有時髦的粉紅櫻花、金黃阿勃勒，火紅的鳳凰樹則在遠遠的隘寮溪堤頂上。我鄉農地上，經過陽光鍛造，微風細雨撫慰，農作物無不滋榮，形成色澤層次不一恣肆的綠，是香蕉大葉片冉冉生風的綠、芒果樹綠得沉鬱濃烈，蓮霧和玉蘭花樹的綠又輕快一些，檳榔樹的綠慵懶不繫，稻葉青翠，小白菜幼嫩地綠，番薯、豆類攀藤類和高麗菜花椰菜的青綠，雜草無畏無懼的野性綠，時新的酪梨綠，活潑潑一層層次第綠開去。
本地豐沛的地力只要你肯彎下腰流汗工作，就能活得下去的地方。這裡常年五穀豐收，六畜興旺，過去盛產甘蔗、香蕉和稻米；近年則多出產果物，像甘甜如蜜的蜜棗、晶瑩如夏日風鈴的蓮霧，青翠芭樂、肥美酪梨和幽香的玉蘭花，也算是與時俱進。
我鄉草地所在，絲毫沒有出奇之處，我約略記得曾經上過地方新聞的事項是一九七七年的賽洛瑪颱風，山洪爆發隘寮溪堤防險險潰堤，當時的行政院長親臨勘查；二○一一年橫跨隘寮溪連結高樹鄉的南華大橋通車典禮，總統偕同本鄉百歲人瑞（我大舅）剪綵；二○一二年地方砂石業者遭人槍擊，等等。這裡沒有可驕人的山光水景，沒有歷史遺蹟，也沒有出過高人名士。那麼幾百幾十年來，一代又一代的鄉親都在做什麼忙什麼呢？尋常也就是生兒育女，養老送終，信仰著勤勞節儉、活到老做到老的素樸道理，如此這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耕夏耘，各自努力過著俗常而忙碌的農耕生活，像田地裡的青菜蘿蔔一樣生機勃發。
在詩意闕如，沒有抒情的日常，日子像青菜蘿蔔一樣平淡過下去。沒有新鮮事的鄉村，也多了新的事物，比如近年村南村北有小七和全家便利店開張了。而變化總是不著痕跡地進行，從陳年不變裡滲透出來，讓久久回鄉的我在熟悉中感到一些些陌生。比如勝利路上那一排沒了屋頂的廢墟，就是外地人要通往南華大橋的必經之道，在我的童年記憶裡是一家木匠舖，木匠耳朵上夾著鉛筆天天在工作檯上刨木花；一所禮拜日傳出聖歌的教會，和一家裹小腳老闆娘的金仔店。似乎在某一年猛一注意時已成了廢墟，野草早爬上頹圮的牆面。唯灰牆上牽牛花如常開放，讓人朦朧地懷想起壁面之間有過的悲歡情事。
而夾在新起樓房之間的低矮瓦厝帶著斯文氣的堂號和門聯，比如滎陽堂、江夏堂或是隴西堂在荒頹將傾的老屋上仍曖曖發亮。坐在老厝屋簷下我熟識的鄉親都是老人了，他們臉上的皺紋鬆弛了下來，滄桑的面容和神態竟與過去躺在牛稠角落嚼草料的老水牛幾分彷彿相似。經過長年的農活勞作使得老農肩膀、膝蓋僵硬，手腳指頭蜷曲和全身說不清的痠痛。田園牧歌是詩人的想像，生活也不是田野上的漫步，那些疼痛才是農村的實情真相。如今大家碰面時的問候語是：阿今嘛有較好否？接下來，彼此離離落落重複昨天，前天，大前天或更久之前一說再說的老話題，重複著粗糙素樸的道理，看不慣年輕人隨時捧手機都忙著看什麼呢。他們有時也無言，茫然，陷坐在藤椅裡，顯得很憂慮困惑：日子不用過得像一頭牛那樣了，為何在城市裡工作的孫輩都不想結婚也不生小孩呢。
來到我鄉，你若要問：有推薦的地方美食否？我會說：沒有。
農家日常吃粗飽，很少外食，沒有不求飽的點心。在割稻曬穀時節一碗綠豆湯、米篩目和仙草稀哩呼嚕喝下去，就是荒漠中的甘泉了。現在，本地人會特意去里港義成伯麵店排隊、去九如買趙壽山餛飩豬腳，或者過隘寮溪去廣興村吃客家粄條，但是我們沒有招引外地人遠道而來的招牌吃食。讓我念念不忘的，僅僅是有母親味道的年糕和米糕粥。
如果你還有興致，請沿著勝利路在派出所右轉中山路，就可以到達媽祖廟。小時候鄉裡最熱鬧的地方就是媽祖廟埕了，那時廟前有兩棵大榕樹，每個月農曆初一十五夜廟埕有市集，到媽祖廟拜拜逛市集讓我們多麼雀躍。市集上有農村之外的多彩多姿，成衣鞋襪日用品以流動百貨的概念攤在廟埕，夾雜著涼水西瓜水果攤。沈文程〈心事誰人知〉和葉啟田〈愛拚才會贏〉的歌聲在黑暗中流轉，來來去去的大人小孩很有興味地「逛夜市」，為了幾塊錢小販和顧客推拒還迎地討價還價的攻防戰，那語言那表情那姿勢是那樣趣味，旁觀者平白賺到了一齣鮮活好戲。但現在你只能看到一個空蕩蕩的廟埕。
空蕩蕩媽祖廟埕也是客運車的起站，從這裡我們搭客運車去上高中。之後也是在媽祖廟擎香拜了拜，從這裡出發北上讀大學。廟埕是新世界的起點。
然而，不管天涯海角跑多遠，在無意間遭逢一陣吹拂而過的風、一道微妙的氣味、一道美麗的光線，都能讓人心頭一緊，秒回到童年鄉村的某個情景，彷彿總隨身懷帶著家鄉的氣息在移動。家鄉，家所在的鄉里，或稱老家，故鄉，故里，故園，鄉陌，鄉園，鄉井，不管怎樣的稱呼，這些美麗的字面即是生活的底蘊，這些字辭的深處總有一些人一些事在昏黃的光暈下浮動，不管那裡是乾旱還是多雨，還是怎樣的不毛之地。
曾經在夜間的三地門半山腰往西邊看，開闊的前方燈火點點閃爍，鹽埔就在那裡。草地所在，沒有傳奇故事可講，但我想起日人金子常光繪製於一九三五年的《台灣鳥瞰圖》，我鄉鹽埔草草幾筆落座在大武山腳下，和里港、高樹各庄像小小的寶石散落在隘寮溪畔，田野靜謐祥和，彷彿若有光。

（本文摘自《我那豐饒的鹽埔小村》）

鹽埔這個草地所在

我跟你說喔，有一回和一個經常驅車借道我鄉前往高樹和三地門的人聊行車路線，他不假思索脫口便說：鹽埔啊，常常路過呢，就是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哪。說得自然而然，好像我鄉鹽埔就是路邊的一坨牛糞似的。當下聽得有如天外飛來一句髒話，又像夏日午後的一記驚雷，我愣了一下，臉上一陣燥熱，分不清是怒氣還是被羞辱了。
如果，你沿著省道台27線一路過來，車窗外快速閃過的鄉村風貌，沿路所見貼磁磚樓房交錯著老舊瓦厝，簡單的小吃店檳榔攤的壓克力招牌，家戶門口的機車腳踏車雜物和參差錯落的花盆，確實你很難分辨出此地和彼...

◤後記

有人問我：鹽埔是什麼樣的地方？生產鹽巴嗎？
鹽埔不靠海，鄰近三地門，遠遠可望見大武山。不是東港的鹽埔港，也不是彰化的埔鹽鄉。地名的由來可能是古早時代漢人和原住民交易物資之處，也有一說是以幾擔鹽巴和原住民交換取得的土地，故名為鹽埔。
我喜歡這個並不華麗高貴，而是鹹澀的、土生土長的地名，此地就像遍地生長的野草譬如牛筋草，這麼堅韌，如此努力，十分動人。
這裡沒有傳奇，沒有僥倖。此地的人們，既不卑微也不偉大，生活都是汗滴禾下土才有收穫。
要說鹽埔本地有什麼名產，不像萬丹有紅豆、美濃的菸葉以單一作物名世，我鄉曾盛產黃澄澄的稻米和香蕉，豐富的雜糧黃豆、綠豆、番薯和甘蔗；現在則有甜滋滋的棗子、蓮霧、芭樂、各色菜蔬和足芳足芳的玉蘭花和梔子花，以及肥美的酪梨和黃金果。屏東的太陽催生萬物，田地上農作物總是一片生機盎然欣欣向榮，所以豐饒。
我十八歲離鄉出遠門。當年熱切地要逃離農村無止境的勞動，和屏東的燥熱。
在城市裡生活，有時思鄉，想念農村的舒緩步調，生猛活力，溫暖人情，想得心都疼起來了。有時也不想，我安然沉溺在大城市生活的孤絕、冷漠，以為自己是誤闖都市的路人甲。總是這樣反復的矛盾。
時間奔湧向前，謹以文字記敘我所來自的一個平凡農村曾經有過的、我感受過的樣貌。這些文字出於我個人記憶，關於我成長的二十世紀八○年代之前的故事，或是多年來我返鄉時個人目光所及的所見所感。隨著時間和空間的距離，人屋俱老的環境裡熟悉中有陌生，陌生中又有熟悉。如此這般在新與舊，新生與衰敗之間擺盪的一顆心哪，最難收拾。
於是，從難以收拾的心出發，鹽埔，這一方豐饒之鄉，我在，我感受，我愛，我記述。

（本文摘自《我那豐饒的鹽埔小村》）

◤後記

有人問我：鹽埔是什麼樣的地方？生產鹽巴嗎？
鹽埔不靠海，鄰近三地門，遠遠可望見大武山。不是東港的鹽埔港，也不是彰化的埔鹽鄉。地名的由來可能是古早時代漢人和原住民交易物資之處，也有一說是以幾擔鹽巴和原住民交換取得的土地，故名為鹽埔。
我喜歡這個並不華麗高貴，而是鹹澀的、土生土長的地名，此地就像遍地生長的野草譬如牛筋草，這麼堅韌，如此努力，十分動人。
這裡沒有傳奇，沒有僥倖。此地的人們，既不卑微也不偉大，生活都是汗滴禾下土才有收穫。
要說鹽埔本地有什麼名產，不像萬丹有紅豆、美濃的菸葉以單一作物名...

輯一　一方水土
鹽埔這個草地所在
遠遠一座大山
鄉鎮照相館
曾經牛車路
禮納里的花環
家鄉的樹
牛車時代的靈光
屏東熱
草木本無意

輯二　五穀豐登
種植香蕉的地方
香蕉的滋味
醃蘿蔔
酪梨開花的地方
想我肥美的酪梨
吃酪梨的方法
酪梨是這樣長成的
豬隊友
南方草木長

輯三　人情世事
媽祖遶行的村莊
賭
肉身已老
冬日之光
一路向南
五月驕陽
浪溜連
做什麼好呢
壁虎蟑螂及其他
黃昏的門口埕

後記
附錄

輯一　一方水土
鹽埔這個草地所在
遠遠一座大山
鄉鎮照相館
曾經牛車路
禮納里的花環
家鄉的樹
牛車時代的靈光
屏東熱
草木本無意

輯二　五穀豐登
種植香蕉的地方
香蕉的滋味
醃蘿蔔
酪梨開花的地方
想我肥美的酪梨
吃酪梨的方法
酪梨是這樣長成的
豬隊友
南方草木長

輯三　人情世事
媽祖遶行的村莊
賭
肉身已老
冬日之光
一路向南
五月驕陽
浪溜連
做什麼好呢
壁虎蟑螂及其他
黃昏的門口埕

後記
附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