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風暴：FTX帝國興衰交響曲

 

　　我第一次知道山姆．班克曼—弗里德（Sam Bankman-Fried，簡稱SBF）這號人物，是二○二一年底聽一個朋友說的。他希望我幫他搞清楚，這位山姆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我這位朋友打算跟山姆合作，交換彼此公司價值數億美元的持股，但他對於這項合作計畫一直感到不安。他了解山姆創立的加密貨幣交易所FTX，但卻無法確定自己理解山姆這個人。他四處打聽，結果發現他對山姆的了解已經夠少了，沒想到其他人、甚至是那些在FTX投資了數百萬美元的人，對山姆的了解更少。

 

　　我這位朋友認為，大家普遍對山姆一無所知，或許跟他的經歷有關。FTX才剛成立兩年半，山姆也才二十九歲，人有點古怪，過去三年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美國境外。這一切，都可以解釋為什麼似乎沒有人真正了解他。朋友問我，能否去跟山姆見個面，然後回來告訴他我的看法。

 

　　幾個禮拜後，山姆來到加州柏克萊，出現在我家門口。他是搭Uber來的，穿著工裝短褲、T恤、鬆垮垮的白襪和破舊的New Balance運動鞋。後來我聽說，那是他的招牌外型，基本上他只有那種衣服。我們一起去散步——這也是接下來兩年，我唯一一次看到這個老是穿著一副要去健行的人，真的在散步。

 

　　一邊散步，我一邊問了他幾個問題。但一會兒之後，基本上都是他在講、我在聽。他當時告訴我的事情——我必須說，後來證實都是真的——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首先是他的身家財富，除了過去兩年間他累積的數百億美元，還包括矽谷頂尖創投業者投資他的好幾十億美元，這些人（就像其中一位創投業者後來告訴我的）認為，山姆有機會成為全球第一位身價破兆的富豪。

 

　　FTX的收入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成長：從二○一九年的兩千萬美元，成長至二○二○年的一億美元，並在二○二一年達到十億美元。散步時我問他，別人要出價多少，他才肯賣掉FTX，去做賺錢以外的事？他沉吟了一會兒，最後回答：「一千五百億美元。」但接著又補充，他想做的事情，要用到「無限多的錢」。

 

　　他的一切都很古怪。先講動機——或者說是他自以為的動機。在我們散步時，他並沒有把動機講得很清楚，或許是因為他覺得對一個陌生人來說，這聽起來太難以置信。他之所以需要無限多的錢，是因為他打算解決地球上的生物所面臨的最大生存風險，例如核戰、比新冠病毒更致命的大流行病、攻擊並消滅人類的人工智慧等等。在山姆想解決的問題清單上，最近他又加了「美國民主受創」這一項。萬一美國民主真的受到重創，將導致其他所有的大問題都不太可能解決。一千五百億美元，至少可以用來改善以上其中某項問題。

 

　　另外還有一些比較小的問題，但同樣可以靠金錢解決，山姆也考慮是否要花錢幫忙搞定。例如巴哈馬。我見到山姆的幾個月前，他把整個FTX從香港搬到巴哈馬，顯然是為了因應中國政府打擊加密貨幣的政策。山姆認為，巴哈馬的好處是它制定了美國欠缺的法規，讓加密期貨交易所合法化。問題是，新冠疫情摧毀了巴哈馬的經濟。這個國家缺乏基礎設施，來支持山姆想建立的全球金融帝國。它實在太窮了，根本沒有財力來打造這些建設。當時他正試圖說服四十幾名來自中國與亞洲的員工，搬到九千英里外的一個小島，但島上連一所能讓他們送小孩去就讀的學校都沒有。山姆說他正在考慮，要不要乾脆自己花九十億美元幫巴哈馬還清國債，這樣巴哈馬就有錢可以修路、興建學校等等。他最近才剛拜會巴哈馬的新總理，討論了這個構想。後來，我從巴哈馬總理的助理那裡得知，二○二一年九月巴哈馬大選後，山姆是總理第一個想見的人。

 

　　要不是山姆已經做過很多奇怪的事，要不是他那麼特立獨行，這一切聽起來會更加匪夷所思。他不像一般人那樣被錢擺布，也不吹噓，他有自己的觀點，而且似乎不需要別人認同他的觀點。即使他對我說的話顯然不感興趣，也會假裝在聽。他甚至對自己經歷過的精采故事，也沒什麼興趣。他的父母都是史丹佛大學法學教授，基本上對於賺大錢完全沒興趣，因此對兒子做的事情一頭霧水。大致上，這就是那天及接下來幾個月，我從他那裡得到的全部資訊。另一方面，關於他自己以外的話題，他倒是知無不言。我所能想到並提出的所有關於加密產業等問題，他幾乎是有問必答。他的抱負很遠大，但為人很平實。

 

　　那天散步結束時，我已經完全被他說服。我打電話跟朋友說：「大膽去做吧！跟山姆換股！他想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不會有問題的啦！」

 

　　後來我才意識到，其實他當初拜託我去搞清楚的事，我還沒有答案：這傢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