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推薦:
推薦序一:祈禱書
朱天文(作家)
哎,我的小小一個夜
風與樹上的葉子有約
我這一夜都在擔憂凋零
伊朗女詩人的詩。生之激越,如此之感涕亦如此之歉然。多麼像楊邦尼的這本書,藏身和現身。既藏,又不能也不忍,不現。因為我不生此身生何身?因為我不在此世又在何世?
而楊邦尼以文字現身。其有一本評論集叫《中文是用來跳舞的》,對照的是英文只可以拿來走路,卻能翩翩用中文跳舞,但何止跳舞,更是祈禱吧。波赫士《永恆史》云,「極遠處存在著Z」,楊邦尼與Z對話著,更趨近於Z亦更趨近於一個獨自的自己。
我每見楊邦尼於文末細細署上年月日,有時署上「二樓帶風景的房間」。是的那蒲萊山,古來,柔佛,那方寸之地,寸土之言。台灣詩人零雨想像著寸土二字合起來是寺,寸土之言則成為詩,於是那祈禱之寺夾帶著那南洋熱帶半島的季風雨全部全部都來到了我眼前。
露水的世(露の世は)
雖然是露水的世(露の世ながら)
雖然是如此(さりながら)
小林一茶寫俳文集《俺的春天》,今楊邦尼寫《毒藥與藏身》。
二〇二五年八月三十日台北
推薦序二:文學的資格
劉靈均(日本大阪公立大學客座研究員)
轉向做台灣同志文學研究十載有餘,常常被詢問:什麼是同志文學?BL小說是同志文學嗎?女女百合戀的小說是同志文學嗎?朱天文女士寫男同志的《荒人手記》是同志文學嗎?我向來引用台灣同志文學大家紀大偉先生《同志文學史》之說,答曰「讓人感受到同志」的都是同志文學。
可是真的人人有資格寫嗎?似乎也不是。楊邦尼最早為人所知,恐怕並不是因為他本人的文采,而是因為曾經勇奪大獎的〈毒藥〉,在得獎的兩年後讓同鄉作家指責,說他不可能是當事人,沒有「資格」寫同志文學中最纖細的HIV感染者議題,出來賺人熱淚。對這樣的無由指責,批判的聲音甚囂塵上,甚至讓人忘了這個世界至今對同志跟HIV感染者仍舊非常不友善。
但是確實我們也看到有些作家為了博人同情乃至獲獎,一下變成原住民,一下變成新住民二代,一下又得到了自己並沒有的殘疾;有的人寫的所謂鄉土,一旦把城鎮的名字抽換之後,隨便一塊土地又馬上可以變成另一塊文學獎上帝賜的流奶與蜜之地。人是想像力的動物,自然也沒有什麼是寫不出的,但是我們好像又認為這些人不應該有資格。
所以當邦尼大哥來訊要我幫這本散文集寫一篇序的時候,我其實充滿了諸多遲疑。在學術上無甚成就的我,有資格寫這篇文章嗎?多年早已不創作的我,有資格寫嗎?作為一個台灣人,至今仍舊未曾踏上他筆下的新山、古來和獅子島,也對那塊遙遠土地幾近一無所知的我,有資格寫嗎?與他完全沒有見過面,只在臉書的聊天機能上説過電話、傳過訊息,只能看他鮮少拍攝的生活照來想像他生活的我,有資格寫嗎?
關於「資格」這二字的疑問,這些年來像是魅影,像且男且女、不男不女的東方不敗的線與針,這些年來總是指向著他,這回這些問題換成嚴厲地指向我了。
我倆認識是二〇一二年「神話不再」事件時,我在臉書上為文支持,遂有一帳號蛇蛇來加好友。我的第一句話是:「您是楊先生嗎?勇者!」隔年獲獎學金赴日讀書,花更多時間上網聊天排寂遣寞,他在大馬,我在日本,一方面分享他「神話不再」後、我赴日後的各種不順遂,一方面赤壁懷古起來,講的都是台大附近的景色、男同志社團GayChat、台大中文系的課、椰林大道、東南亞戲院、公館夜市、台北的同志遊行、同志三溫暖……好一個白頭宮女話台北。
然而我們的時間畢竟是錯開的:台大「男同性戀問題研究社」到了我的年代,男同性戀早就不是「問題」,後來甚至也無需「研究」,「男同性戀社」現在一邊舉辦各種勁爆有趣的迎新活動,一邊給男同志同學們介紹各種社會運動問題,然而同婚都合法的當下,大學同志們似乎也無庸寫書主張自己的邦國何在;上過一些中文系課程的我也上了方瑜老師的課,不同的是我念大學時方瑜教授的女兒李衣雲教授已經在政大教書,所以能聽到她隨著女兒讀BL小說的軼事;台大附近的風景翻了幾番,但金雞園、鴉片粉圓等老店還是在的;淒風苦雨的同志大遊行現在已是寰宇佳麗華蓋雲集的美事。
我們一南一北一前一後,叨叨地召喚本應斷裂的時空,台北竟擅自地在美帝開發的軟體的對話框裡風和日麗了起來,贊曰臉書縫地補天,填出昭昭百年景。當然相對於對諸事鈍感的我,邦尼總是可以把很多細碎的五感紀錄下來。觀其《古來河那邊》、《浮沉簡史——城市,晃蕩,與友愛》,那些城市的光景與細節,不只是念舊情懷,更多的是基於他那過於敏銳的五感的考證,當然需要強烈的對人事物的執著與愛。
但無所不談的邦尼,到了公開寫自己的時候就沒辦法那麼直率了。作為一個寫作的人,出名靠的竟然不是文章,而是別人對他私生活的瞎猜臆測與毀謗中傷,以及隨之而來的獵奇眼光,實在是相當尷尬。講故鄉講生活還像是口述歷史侃侃細談,但講到他萌芽自台北的情慾生活就像他在《刪情詩》一樣,把所有蛛絲馬跡能刪就刪,能「藏」就「藏」,能留白就留白。「詩意」是詩意了,但似乎也在要求我們對於他這段痛苦經歷「失憶」——為人熱議的〈毒藥〉拖了近十五年,話題都幾乎被「失憶」了才終於收錄於此書,足證「神話不再」事件造成多大的傷害。
等了這麼多年終於出現的這本散文集,關鍵字依舊是「藏」。只是相對於《刪情詩》的刪與留白,這次他拿出的壓箱寶們恐怕才是他的真本色:從看似無機質、被文學獎的評審委員認為是「掉書袋」的引用文字中鍊出稀珍金屬光芒,燦爛不可名狀。語言上有文有白,有大馬有台灣有中國,有客家有廣東有福建,混成一個屬於楊邦尼式的語言:怪誕卻又合宜,不分古今中外,音字皆為我所用之氣概。
然而擁有這樣宏大氣概的,是一個一九七〇年代出生在大馬、來台灣念書時才終於解放自己的慾望,卻又不得不回到大馬的孤獨人。他寫往事、寫舊愛、寫台灣、寫母喪,都讓人擔心起他孤獨的身影。光是悼念自己的母親,動用了韻書、莊子的各種注疏、又是羅蘭•巴特又是祖師奶奶張愛玲……他的真心在那次無血的大戮後,必須要「藏」,上回藏在大片空白的背面,這次藏在刁鑽的古典文學、外國哲學的雕梁畫棟的身後。
在這個大家越來越不願意讀文字的世代,大馬華教一路顛簸,漢字逐漸被各種廉價用語稀釋統一、各種母語被中文和英文日益取代、人工智慧寫的文案可以輕易挪動政局……在美麗文字構築的國度就要滅亡的時代,楊邦尼像是朱天文〈世紀末的華麗〉的女主角米亞,自己有一門獨特的文字功夫,可以興觀群怨、可以考證、可以留白、可以掉書袋。只是他不但得養活自己,更得為社會遺忘、排斥的,被認為沒有留下語言文字「資格」的人們,寫一種歷史,留一種紀錄。
這樣的文字只有他能寫、只有他有資格寫的,不為博人同情,卻是為我們這樣漂泊在茫茫然的社會、暗自悲傷美麗語言消亡之人寫的神話;不管打開這本書的你與我身在何方,當然也有著與之同情共感的資格。
不,別審核什麼資格了,且聽他娓娓道來,讓我們再看下去。
二〇二五年三月
寫在跨性別作家被迫出櫃的日本
推薦序三:南方.荒人.裸裎演出
張斯翔(台大中文系兼任助理教授)
熟識台灣同志文學的讀者,當然會發現本書收錄作品的寫作手法,或多或少都有《荒人手記》的腔調及影子。上世紀九〇年代的同志文學聖經,對邦尼這系列的文字其實不斷如畫外音,涉入到這南方同志的生命曲調中。然而這批作品仍是屬於南方荒人的腔調,那個上世紀九〇年代,撥接上網還未發達的南方一隅,一個個懷疑自己是地球上唯一變態的同性戀(彼時「同志」尚未從共產黨手上借走),摸索著茫茫前路匍匐前行的聲音。
雖然我們年齡差了一輪,在留台這條路上也差了一代,但邦尼的文章,讀來總是讓人驚心動魄。
那所位於海岸邊依山而建的學校,台大中文系,GayChat乃至於那飄盪在亞洲東南極邊的壓抑氣息,每個字都寫在我經歷的記憶點上。這是柔南壓抑氛圍中成長起來的男同志,一同譜寫的出走之書。出走,一直是同志生命的集體命運。一個同志的誕生始於驚覺喜歡上同性的一瞬,而一段同志生命的自主譜寫,往往始於離開原生家庭的那一刻。「我們的性向在當初,已把我們帶離了。豈止無祖國。違規者,游移性,非社會化,叛教徒,我們恐怕也是無父祖。」邦尼離開了,但最後還是回去了。此書出版之際,我正以書法個展之名慶祝婚後兩年。邦尼不無感歎地說,當年他的感情是要刪情的,我現在卻能如此大張旗鼓地訴說著愛與婚姻,真是好大的不同。但邦尼啊,說到底這也是回不去所謂祖國的了。我的成長軌跡大抵是和邦尼一致的,只是我可能更幸運些,離開新山後確實再也沒回去。當在台灣貫徹了無祖國游離者的身分,我們的感情也就能趁勢宣之於口,以離家去國再也回不去了為終極代價。
然而「刪情」之後,讀者若結合其作者簡介和整本作品一起看,會發現這本書幾乎可以說是邦尼在知天命後,對所有身分的梭哈之作。作者簡介中的每一個身分,都展開在每篇文字的書寫中。或者我們也可以理解邦尼在書寫完成後,用作者簡介對每一篇內容一一對號入座,大方對著讀者表示:「對,哥不演了,就是這樣。」書題雖為《毒藥與藏身》,但實際上卻是毫不掩藏的,一次文學上的裸裎行動藝術。「神話不再」事件時曾被詰問的,若真真是要藏,那又為何書寫。十餘年後,邦尼終於振臂疾呼,用一本書的分量來「自證清白」。
「神話不再」事件的當年,我們自然都是參與過各種病患隱私及散文虛構的討論,甚至在我申請博士班入學的口試中,成為了一道考題。但我聽到身在台灣的同鄉學者提問,難道患病的事能在半島上完全不露一絲痕跡麼?我就想如此情況我倒是真真見過的。母族中曾有一罹癌的表姊,二十出頭就因癌切除了乳房。外婆與其父(即我那富裕的舅舅)竟認定其失去了「女性」的特徵,必注定此生無緣嫁作人婦,需立即購置一「姑婆屋」以為其養老之資。數年後癌症復發,需多次進出病院進行療程而剃光頭髮的時候,對於「見外人」這件事,更是如臨大敵。當時外婆年事已高,需每週請一家政婦清掃,但此人清掃外婆家十年,直至表姊遺世,只知這房子裡尚有一女孫輩,但從來都沒能見到本尊真容。只因每次約定到來時間之前,表姊都得「躲」到附近另一舅舅家中,以免被這每週侵門踏戶的外人,知道了罹癌的事。也許這並不是柔南地區典型的故事,但我更想提醒讀者的是,世界上有個地方,在學院和學術理論之外的老百姓家中,上演的劇碼,比桑塔格筆下疾病的隱喻有過之而無不及。
有幸先於大部分讀者看了此書的全貌,看著一個亞洲東南極邊一隅的男同志,如何在那個沉鬱的八、九〇年代成長,在台灣那甚囂塵上的同志運動開端身臨其境,在情慾流動中為自己的帕斯堤尋找隱姓埋名的遮蔽,最後在古來的鎮子裡批閱十載,增刪數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道盡這麼一個男同志、〇號、帕斯堤、U=U的一把辛酸淚。
邦尼的文章,讀來總是讓人驚心動魄的。
這些文字是那麼真實,且如此貼近,幾乎就是在寫我,以及與我同輩的那些同鄉。我們其中自然有殞落的,有妥協的;有掙扎留下的,有回馬奮鬥的。我當然更幸運些,趕上了這台灣跨國同婚通過的浪潮,走上了不一樣的荒人之路。然而我們終究是要和邦尼一起,集體共享這屬於南方荒人的喃喃(男男?)囈語。私以為還該建議讀者到邦尼的臉書慢慢爬梳,會看到書內書外不同面向的寫,與不寫。
邦尼的台北注定是回不去了,只能把那段記憶,連同那些用代號編碼的,生命中來來去去、進進出出的男孩,一併封進一顆顆飄著各式雪花的水晶玻璃球中。一旦回憶,隨手撿拾摩挲擦拭,雪花飄起,那不一定可靠的記憶重演一遍,再玩賞一番,也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