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味手帖NO.20：巷口的蛋餅

〈呂衍坡：在澎湖，做個有用而真實的人〉

（內文）
返回故鄉澎湖後的某一天，呂衍坡開始決定穿上女裝。

穿女裝的想法不是突然萌生的。他回憶，在高中參加合唱比賽的時候，自己穿上女性的戲服，竟然覺得意外地舒服、涼快。「我也同時感受到，穿上女裝行動會受到限制。但我好想要這個『限制』，這樣動作會變得小小的，我比較喜歡這樣。」

呂衍坡從小就不喜歡跟男孩子玩。他覺得青春期的男生粗魯、莽撞、大嗓門，在他的故鄉澎湖，尤其如此。澎湖島嶼最重要的兩大DNA：軍事、漁業，都在鼓勵男性勇猛強健，往往連女性也不遑多讓。人人大聲說笑、大力玩鬧，彷彿隨時要對抗從天而降的海浪或敵人，「我從小就很不喜歡男生那樣⋯⋯撞來撞去？覺得很討厭。」

呂衍坡生長的村子，東衛，便是一個因軍事任務而生的地方。東衛位於澎湖馬公市區東郊，是東往湖西、北上白沙兩大地區的路口要衝，從明鄭時期就有佈兵防守。至今，村子裡仍然留有戰備防衛坑道，重要的軍事地位，在當代亦未改變。

在這充滿陽剛氣息的村莊裡，呂衍坡梳著秀氣的馬尾、化起淡妝，穿著粉淺色的女性便裝，在村子裡騎著機車忙進忙出。二〇二三年，呂衍坡與家中的堂兄弟姊妹合夥，一起整理阿公的老宅，開設「東衛參捌」背包客民宿。堂妹呂翊菁有陶藝創作專長，把老宅的其中一間廳堂改成陶藝教室，吸引不少年輕旅客入住，在澎湖民宿界小有名氣。

經營民宿之外，呂衍坡發揮自政大新聞系畢業、長年參與社會運動與勞工運動的經驗，發行《東衛荏荏》社區報、舉辦「澎湖移工的靜默角落：從他們到我們」等小型展覽。

而在民宿裡，呂衍坡負責店裡的房務、機場接送等雜事庶務。剛開始穿女裝時，他會穿著講究的正裝、化上全妝，在房間裡整理床單，但很快地，他就放棄了這不切實際的想法：「穿成那樣根本沒有辦法做事情，礙手礙腳。」不過在參加婚禮時，他會重新換上訂製的旗袍，盛裝出席。

「婚禮？你不怕被親戚或你爸媽的朋友看見嗎！」我驚呼。

「會啊。馬上就被親戚看見了。」他答道。

看到親戚都沒有叫

離開了大城市的「人際冷漠防護罩」，鄉村地區人際關係緊密，什麼人都是什麼人的親友、什麼人都想對彼此品頭論足。一對青年男女早上決定戀愛，下午全村的人便都已經知曉。這現象全球皆然，在小小的離島上更是如此。

呂衍坡還記得自己當初穿著女裝去市區赴宴的情景。行前雖然有點緊張，但依然決定不再躲藏，本色赴約。「一開始在村子裡的時候，我爸媽只知道我留長髮，還不知道我穿女裝。我要把女裝藏起來⋯⋯開民宿以後比較好，我可以說那些衣服、鞋子都是呂翊菁（堂妹）的。」

離開了兄弟姊妹混居的的巢穴，換上自己喜歡的妝容，前往婚宴會館，呂衍坡馬上撞見了長輩，對方在驚嚇之中，也立刻光速通報呂家父母。

呂衍坡回憶，一開始被「發現」的情境，在緊張中另有一派澎湖人的幽默：「正確來說，我媽是說，那親戚開口地一句先問『欸，衍坡看到我都沒有叫』，第二句才說『他怎麼穿這樣？』對他們來說，可能『看見親戚沒有叫』這件事情比較嚴重，哈哈哈！」

然而，在親友的壓力下，媽媽終究是忍不住開口了：

「你穿得太娘了吧！蓄長髮對我們來講已經是很大尺度了。」

「當男生有何不好？為何要糟蹋上蒼賜予你的身分？」

呂衍坡的回應，則展現了另一種鄉村兒女避重就輕的風範。他勸媽媽，「你想得太複雜了啦，有空就好好休息吧，才不會想那麼多。」媽媽也就順水推舟，開始討論「車子在漏黑油了，會修嗎？要注意安全」之類的家常話題。

呂衍坡回憶，這是他回到澎湖、開始扮女裝以來，直接收到最「嚴厲」的質問。除此之外，澎湖親友幾乎無一人當面對他的女裝進行攻擊、惡言。父親更是從頭到尾都未對他提起任何隻字片語，默默消化親友鄰里的好奇眼光與關心。

一開始借他衣櫃「藏」女裝的堂妹呂翊菁，聽到我問「你們家族裡面、或者有任何人說他穿女裝怎麼樣嗎？」一秒反射性回答，「沒有啊。要怎樣？他開心就好。」呂翊菁回憶，一旦有長輩開始想要碎嘴「怎麼一個男生穿女生衣服？」就會被年輕人團結訓斥，「你管他這麼多，他喜歡穿什麼就穿什麼，又沒礙著你。」

「反正他這麼有用，」呂翊菁笑著說，「他只要會開車、會回信、會打掃、會一起做事，他穿什麼做事沒關係。」

真實的關係更重要

這是澎湖人的實用主義。或許因為在血液裡深藏著貧窮與匱乏的記憶，即便今日因為觀光蓬勃而有小康氣象，但仍牢牢記著「能做一個有用的勞動力比較重要」，性別氣質是否符合「主流」價值，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以非主流性別扮相在澎湖走跳的，不只呂衍坡一人。許多裝扮中性、跨性的青年，同樣在此感到自在，甚至不覺得這影響了他們在澎湖街道、村莊行走的自由。

當然，呂衍坡也補充，二〇一七年台灣同婚通過，也讓澎湖人的觀念有所改變。「可能當初他們還是投了反對票，覺得這樣很奇怪，但一個活生生的人出現在澎湖人眼前，而且還是他從小認識的人，那他還是覺得，我跟你真實的關係比較重要吧！」

「就像我親戚比較在乎我不叫他，如果我有記得叫他，雖然你穿女裝有點怪，那好像也沒關係了⋯⋯而且他們想想，同婚都通過了，好像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也或許，是因為離島原本就常常不被看在「主流」的眼內。島上的人互相幫助、認真賺錢，做個「有用的人」，替彼此完成彼此的夢想。能開車載老人去醫院順便去機場領貨，是比穿女裝更重要的事。

然而，東衛呂家對於「沒有用」的人，卻另有一番他人未必能做到的溫柔。呂衍坡的家中，有一位出生極重度腦性麻痺的姊姊，爸媽選擇傾全力照顧她。甚至為了好好照顧病弱的女兒，曾短暫地將剛出生的次子衍坡送到同村鄰居家寄住，將姊姊的身體與精神狀態照顧得十分良好。

「也許吧？我從小看我爸媽對我姊，一直到今天都還是好好照顧著她。我感覺得到，她始終有嬰兒一樣的靈魂，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我真的很快樂。」

呂衍坡在返鄉之前，長時間在社會運動、勞工運動組織中奔波任職。他離開台灣本島前的最後一個工作，是在桃園市協助移工爭取權益。呂衍坡所參與的這派社會運動路線，重視與基層工人連結、工作負荷量極大。

當我問起他，「什麼時候覺得自己真正返鄉了？」他竟回我，「我其實跟台灣哪裡都超不熟，因為都是沒日沒夜在搞運動，我根本不覺得自己離開過澎湖。」因服兵役而回到澎湖後，他先選擇到澎湖老人之家擔任替代役，退伍後又選擇留任老人照護相關工作。或許在冥冥之中，都是被姊姊的生命軌跡所牽引。

不過，呂衍坡的老人照護故事，溫馨的成分不多，還帶著一點無政府的惡趣味色彩。例如，他回憶，有一床的老人，平常都氣息微弱，很難起身吃飯活動，某天竟然直挺挺地坐了起來，與室友一起坐在電視機前面，眼神發亮。

「我走過去一看，靠，他們在看A片。」呂衍坡當即發誓，「我以後如果開老人院，要天天放A片給他們看，可能一半的照護問題會消失！」

在澎湖凜冽的北風中，離島樸素的街道上，穿著女裝騎機車搬貨的呂衍坡，背影頗有澎湖歐巴桑的風範。說起這句話來，特別有說服力。

在這邊境離島，永恆的化外之地，非典型的性別與身體所遭遇的種種艱難與折磨，竟好似出現了另一條蹊徑可以逃脫，而且依然屬於正宗的漁港鄉村風格：絕不言弱，生猛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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