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切片折射的百道光影
作家、極短篇研究學者 張春榮
沒有波浪不成大海,沒有意外不成人生。邊緣人生崎嶇,弱勢命運坎坷;再加上變調的童年,荒腔走板的大人,交織成「百家姓」中點點滴滴的不幸,也折射出古嘉這本「百家姓」百態顯影的基調。
全書自百家姓共時性的顯影中,鮮明映射二十一世紀目睹怪現狀,呈現光怪陸離的反諷情境,批判「只有生育,沒有教育」、「只有教育,沒有教養」的不可思議與可思可議。自其細者觀之,成長中的「小事」都是關鍵的「小事」,「比大事重要的小事」;於是原本「兒童的問題」,變成「問題兒童」的標籤,原本「學生的問題」變成「問題學生」的自我放逐;前因後果,環環相扣,形塑百家不幸的哀歌,迴響於沒有人關心的角隅,浮升於受傷的幼小心靈上。
無可置疑,登百峰方知腳力,寫百家姓方知筆力。似此「計劃寫作」、「專業寫作」,是古嘉給自己的難題,也是給自己的挑戰。挑戰如何在「點的撞擊」、「線的延伸」上照見「身教」、「言教」、「境教」的糾結困境,照見「幸福的家庭都一樣,不幸的家庭千百樣」的灰白色調。這樣的書寫,不同於她以往短篇小說的書寫策略,需要更大的耐心,更大的熱忱,才能終底於成。
極短書寫,易寫難工,難在敘述視角的選擇、變化,難在語調的氛圍、控勒;用什麼角度(聚焦)看,用什麼方式說,在在考驗作家的功力。古嘉全書,除了第一人稱(內聚焦)、第三人稱(外聚焦)的熟練運用外,間用特殊視角(非人),如〈許小嬿〉、〈孫小昕〉,並善用後設手法,如〈程小花〉,兼及多視角手法,如〈陸小芳〉,力求書寫的尺幅興波,錯綜生色;再輔以書信、告解、對話(包括線上)不同形式的呈現;讓極短書寫更多元更多樣,開拓讀者閱讀視野,激活閱讀經驗的趣味。
至於書中情節設計,大都始於合理,終於荒謬;始於制式,終於怪誕;始於人性,終於殘忍。於是在開高走低,先揚後抑的衝突陡轉中,浮現命運的無奈,如〈許小嬿〉、〈朱阿吉〉等;照見天真的無知,如〈劉阿冠〉、〈蘇小盛〉、〈湯小圓〉等;映射欺瞞的惡行,如〈周阿廷〉、〈游阿才〉、〈侯小藜〉等;直指現今教育的悲劇,現今社會的慘劇;自揭示、批判的筆觸裡,讓讀者驚視、黯然、扼腕。反觀始於荒謬,終於承擔;始於怪誕,終於超越;始於殘忍,終於不忍的書寫,如〈郭小莉〉、〈馬小藝〉、〈邵阿逢〉等;開低走高,先抑後揚,分別自陰霾中露出曙光,自暗淡中點亮燭光,自相濡以沫中帶出一抹溫暖喜色,則是書中的奇花異草,曖曖含光。
始識古嘉,在北教大行政大樓304「文法與修辭」的課堂上,長溝流河去無聲,一晃經年;如今見她在文山字海中走自己的路,以筆為犛,耕耘出新銳的一片天,值得期待。當然「悲慘之音易巧,歡愉之辭難工」,如何化「感性文字」為「性感組合」,進而「用語極淺,用情極真,用意極深」,則是古嘉在交出這本書後,持續前進的方向,挑戰的高峰;青藍冰水,跨越開拓,必能筆燦蓮花,愈見豐收。
102年二月誌於秋實齋
痛,難道只能哭出來?-談這些孩子的故事
作家 暄振
憶想當時,在人潮洶湧的速食店內,聽著古嘉敘說一則又一則這些台灣孩子的故事,雖非親身遇見,但我清楚明瞭他們是真真實實存在於你我周遭。「痛心,悲憤」情緒化的我甚至想飆出髒話——又能如何?只能吞吞口水,偷偷於吵雜的聲浪中,哽咽落淚。
「是否可以為這些孩子做些什麼?」早年從事特教的古嘉,自始至終都在心底重複默念這句話。於是她提起筆,敲了鍵盤,盡自己最微薄的關懷之力,寫出最切實真摯的教育問題及兒童與青少年的困境故事:
〈鄭阿圍〉是個令人省思的事實。而令我們省思的並非主人翁,是老師,非故事裡的老師,是生活中的老師。可是我們應該去憎恨去怪罪嗎?這些老師對鄭阿圍的行為態度,不就是社會大眾時常出現,對心智障礙者的歧視偏見,更甚欺辱嗎?我很自傲的說沒有,但社會呢?你們呢?不過我仍需反省知恥,因為我和古嘉及許多人一樣,說不出那句:「不要打了!他害怕成這樣,不要再打了!鄭阿圍是人耶!」
〈紀阿生〉雖和〈鄭阿圍〉同為闡述心智障礙學童的故事;卻更慘。古嘉在這則事件裡加上寓言,聊以自慰。可惜現實兀自殘酷,我們更非冷血;童話般的虛擬結局,無法給我們安慰。反而讓我們強烈體認到:像紀阿生這樣的孩子,永遠不會有幸福快樂的日子……。
我知道這二篇都很痛,當然也有不那麼痛的:
〈謝小沁〉用最簡單直白的方式,反映出現今社會貧富格差下,無心傷人與受傷的孩子。〈郭小莉〉則是溫馨又帶點小悲哀的感人故事,抑或如文末所云:「窮才懂錢的價值,善良才懂助人的可貴。」而〈曾阿強〉乃精彩絕倫的黑色幽默,詼諧嘲諷了功利主義下升學制度的學生心態。「考一百分就會發大財」,「考試要拜財神」是今年最莞爾的笑談。在這篇我要告訴古嘉:「事業燈一盞兩千元起跳,不貴啦!」〈邱阿衛〉必定是許多飽受填鴨教育之苦的資優生之心情寫照。想逃學,卻不敢,只敢用立可白白掉一個日期,享受屠殺日子的快感。〈龔小勤〉公然楬櫫了台灣教育界的醜陋黑暗面,偏偏此種毒瘤是在我們默許下滋長的……
心情舒服了點!遺憾於〈田小緯〉可能又要我們再更「痛」一次。此篇徹底打破了我對「惜福」二字的看法;至少。失去的人才懂珍惜,可是何謂珍惜?像田小緯這般是命運的壓迫,還是自我的認命?在我看來他只是強迫自己「樂觀」,勉強自己「懂事」;對國中的他,雙親的辛酸與自身的殘缺,他學會「接受」。
讀完這些「真實事件」,我只能哭泣,不斷哭泣。痛,難道真的只能哭出來,擦擦眼淚就算了?我不信!我期望在本書出版之後能喚醒更多人對教育以及兒童青少年問題的關心甚至付出。這,雖然很虛偽很老套很冠冕堂皇,但……我真的期望。
最後,我由衷認為這部作品有得「國家文藝獎」的價值。畢竟如此誠摯關切社會現象的小說,愈來愈少了;而《這些孩子,在台灣》所講的實在太多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