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記九張犁

〈水牛逃跑了〉
　　我家的屋後有一間牛舍，養了一頭公水牛。那頭水牛好肥，牛舍的門剛好可以讓他的身體走過，不過，他的眼睛很迷人，水汪汪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真是惹人憐愛！
　　我永遠記得家裡那頭水牛的樣子。收成的工作全部結束後，爸爸著手進行整地、育苗等準備事項。壯碩的水牛是整地的好幫手，整地前，爺爺會泡一桶米糠加清水，攪拌成飲料給水牛補補身子。爺爺肩上扛著犁，手裡握著控制水牛的麻繩，麻繩輕輕地往水牛身上一彈，水牛就低著頭乖乖向前走。下了田、架好犁、麻繩再輕輕一彈，牠的腳步明顯沉重緩慢許多，身後的泥土一寸一寸翻了過來。到了轉頭的田埂邊，牠會趁機停下腳步休息，低頭吃吃田埂上的雜草解解饞。等爺爺大聲叫罵後，牠會抬頭看看爺爺，再識相地轉過身繼續向前走，一臉無辜的表情實在惹人憐愛呀！就這樣來來回回無數趟，才能完成整地的任務。看過水牛無怨無悔地賣命工作，我才真正理解，爸爸不准我們兄弟吃牛肉的原因。
　　水牛逃跑前兩天，我就覺得怪怪的，只要我經過牛舍或進入牛舍拿東西，就聽到水牛不斷發出「哞！哞！」的聲音，起初我不以為意，拿了些牧草、倒了一桶水給他喝。然而，水牛總是冷冷地看著我，牠可能不是肚子餓吧，但要我牽牠出去走走，實在也不敢，牠那一對尖尖的牛角，就讓我想離牠遠遠的了。況且水牛在牛舍裡乖乖地被綁在角落，要是我牽牠出去，那可不是我牽水牛，而是水牛拉著我跑，到時候，我可會嚇破膽呀！
　　放學後，我才剛把書包丟在客廳的椅子，準備拿回家作業出來寫，窗外忽然有一隻大黑影閃過。我一回過神，糟糕！水牛逃出來了！我跑出去看，水牛在屋後的稻田狂奔，我趕緊跑到爸爸做水泥工的工地，通知爸爸水牛逃跑了，爺爺恰巧也割了一堆牧草回來。我們三個人沿著水牛踐踏過的稻田田埂尋找水牛的蹤跡，稻田裡的水稻已經結穗了，被水牛一摧殘，那些水稻全完蛋了，水牛在廣大的稻田中，開闢出一條明顯的小徑。爺爺邊走邊罵水牛，爸爸也氣得說要把水牛賣掉，來賠償別人水稻的損失。我比較擔心的是：如果水牛突然從旁邊的稻田裡竄出來，我一定會被嚇得屁滾尿流的。
　　我們走得好遠，已經走到鐵路邊了，還是看不到水牛的身影。太陽已經快下山了，爺爺說等到晚上，想找水牛就更難了。這時候，住在我家隔壁的叔公遠遠地向我們揮手，高聲喊道：「水牛在這裡！」原來，水牛跑到那位叔公的玉米田裡吃玉米，我們趕緊跑過去，水牛正悠閒地咀嚼嘴裡的食物，爺爺很生氣地痛罵牠一頓，水牛還是不理我們，顧著吃牠的玉米。爸爸走近水牛，拿起被扯斷的繩子，摸摸牠的頭，沒有氣憤的表情，只有不捨與憐愛。我問爸爸為什麼水牛會跑出來，爸爸說大概是肚子餓了，爺爺也說水牛從早上餓到現在，難怪牠要跑出來了。
　　我們踏著夕陽，走在窄小的產業道路上，沿路只聽到水牛達達的腳步聲。

☀　☀　☀

〈到老師家過夜〉
　　國小五、六年級，我的級任老師是一個年輕而且單身的男老師。老師喜歡和我們玩在一起，不像以前遇到的老師那樣嚴肅與呆板，那時候，班上的同學都把老師當成自己的大哥哥一樣看待。老師住在學校的宿舍裡，剛開始認識老師時，只有負責掃宿舍的同學，才有機會到老師家仔細地參觀，我真的好羨慕那些掃宿舍的同學。後來，我也會利用掃地時間，到老師宿舍去參觀，滿足自己也到過老師宿舍的虛榮心。
　　老師的宿舍是一幢日式建築，外觀是古色古香的平房，除了房子的基座外，全部都是用木頭蓋成的。一進門，還得脫掉鞋子，爬上兩、三個階梯，才能進入老師的客廳兼臥室，臥室適用好幾片「榻榻米」鋪成的，有一間小廚房，一間小儲藏室，跟我家的洋房比，老師的宿舍要破舊多了。
　　五年級下學期，有一個同學跑去跟老師說，可不可以在晚上的時候到學校問老師數學作業，沒想到老師竟然允許了，又有人幫腔要到老師家過夜，更出乎意料的是，老師也爽快地答應了！不過，老師要求我們騎腳踏車要小心些。
　　和同學約定好要到老師家過夜的那一天，一放學，我馬上回家洗澡，媽媽的飯菜都還沒有完全準備好，我就先吃飯拌醬油，趕忙帶了回家作業和隔天上課的書本，騎腳踏車到約定的地點，等待其他同學到齊。我們會合後，趁著夜色，懷著緊張又興奮的心情來到學校。那時候，學校的大門並不會上鎖，也沒有警衛看守。我們就把腳踏車騎到平常上課停放的地點。
　　第一次在夜裡看學校的樣子，學校變得好安靜，連平日充滿笑聲的球場，也沉默下來。走到老師的宿舍，客廳內有燈光，在黑暗的校園內更顯得明亮。老師開了門，帶我們進去。我才發現老師的家並沒有電視機，而且原來的那間儲藏室整理得很乾淨，還放了桌椅。老師要我們把書包放在儲藏室裡，在那裡寫回家作業，老師在旁邊陪我們，遇到不懂的地方，他也會教我們怎麼寫，這樣的感覺，和平常上課的時候不一樣。我們邊聊天邊寫作業，雖然沒有電視可以看，但是我們都覺得很有趣。
　　寫完回家作業後，老師問我們要不要吃點心？我們沒有人敢搭腔，老師說他要到鎮上買一些書回來，可以順便買點心給我們吃，可是，沒有人願意表示意見。等老師離開後，我們在客廳玩摔角遊戲，在榻榻米上翻滾，要比在草地上舒服多了。我們都在猜老師幾點才會回來，宿舍外黑濛濛的一整片都是稻田，有點恐怖。尤其是在古老的日式建築裡，更覺得陰森可怕，但沒有一個人願意承認自己會害怕，我們興奮地大叫大笑，掩飾每個人害怕的心情。過了一會兒，聽到摩托車的引擎聲，車燈劃破宿舍附近的黑暗，老師終於回來了！老師要我們準備睡覺，他從櫃子裡拿出三件棉被來，幫我們排好睡覺的位置，老師就睡在我們的旁邊。
　　這一夜，我躺在榻榻米上翻來覆去，不管用什麼方法，就是睡不著覺。我開始想起爸媽、爺爺、哥哥和弟弟，現在這個時候，他們在做什麼？我也想起我的枕頭，我的棉被，還有爺爺打鼾的聲音。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

☀　☀　☀

〈布袋戲大公演〉
　　那個年代，沒有真人的偶像崇拜，有的是雲州大儒俠「史豔文」──布袋戲偶史豔文就是我第一次崇拜的偶像。像他這樣飽讀詩書，一開口說話便是詩文絕句，還身懷絕技、武功高強，可說是允文允武，長得又帥，又具有領袖魅力。多少人常幻想成為「史豔文」，我就有個心願：希望自己將來能成為史豔文！
　　除了史豔文外，還有足智多謀的「劉三」、怪裡怪氣的「怪老子」、陰森可怕的「秘雕」、超級大壞蛋「藏鏡人」、看起來就想笑的「哈賣二齒」等等，都是我記憶中深刻的布袋戲人物。因為布袋戲的流行，我們也開始玩起布袋戲偶來。那時候，幾乎在任何一間雜貨店，都可以買到這些布袋戲偶，大部分的戲偶都是塑膠做的，較無法表現出戲偶的生命。直到有一天，大哥買了一個藏鏡人戲偶，它的嘴巴竟然可以操控，而且還是用木頭雕刻的，穿著有許多亮片的衣服，就像電視上的戲偶一樣。大哥說，這是他自己坐火車到鎮上買的。問他哪來的錢？他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只記得大哥說過：一定要讓我們四兄弟組一個布袋戲團。過了幾天，他又陸續帶回許多不同角色的戲偶，我們四兄弟好高興，終於可以組成布袋戲團了，可以在其他小朋友面前公開演出了。
　　我們開始分配角色，我沒搶到史豔文。大哥說，戲偶是他買的，他要演史豔文，我好失望喔！藏鏡人、秘雕、怪老子、哈賣二齒、劉三全到齊了，至於其他不是太重要的人物，我們決定以破布或稻草紮成戲偶的樣子代替。劇本是我們集思廣益想出來的，武場部分就用哼唱的方式代替，舞台布幕是用廢棄豬圈的圍牆代替，電視上所有的道具，我們都會找出替代品來。
　　星期六下午，全村的小孩都聚集在我家豬圈外，等著看我們的布袋戲演出。大哥吆喝他們就定位坐下來，我們也學習野台戲的規矩，先簡單地「扮仙」，再做正式的節目演出，期間掌聲和笑聲斷斷續續，我們成了眾人崇拜的偶像，但不是我們會演，而是因為那些難得的戲偶。我心裡相當納悶：大哥怎麼會有那麼多錢呢？公演完隔日，鄰居的婆婆便跑到家裡來告狀，說大哥偷了她的錢，大哥因此被爸爸罰跪了一整個下午，還賠了不少錢。
　　經過這次事件後，我們再也不敢吵著要買布袋戲偶了，只能利用稻草、番石榴樹枝或破布做成布袋戲偶。記得有一次，為了要做「關刀」，一失神，刀子便落在自己左手食指，將指甲連皮肉切斷了一半，真是痛死我了。那時候，沒有錢找醫生縫傷口，媽媽用衛生紙幫我止血，奶奶把茶葉放在嘴裡嚼碎後，敷在我的傷口上，經過好長一段時間，傷口才慢慢瘉合，切斷的指甲下層終於長出一小片指甲來。

〈水牛逃跑了〉
　　我家的屋後有一間牛舍，養了一頭公水牛。那頭水牛好肥，牛舍的門剛好可以讓他的身體走過，不過，他的眼睛很迷人，水汪汪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真是惹人憐愛！
　　我永遠記得家裡那頭水牛的樣子。收成的工作全部結束後，爸爸著手進行整地、育苗等準備事項。壯碩的水牛是整地的好幫手，整地前，爺爺會泡一桶米糠加清水，攪拌成飲料給水牛補補身子。爺爺肩上扛著犁，手裡握著控制水牛的麻繩，麻繩輕輕地往水牛身上一彈，水牛就低著頭乖乖向前走。下了田、架好犁、麻繩再輕輕一彈，牠的腳步明顯沉重緩慢許多，身後的泥...

〈前言〉

我在鄉下成長，我的童年滿是泥土的芬芳，滿是無憂無慮的生活。
這本書裡，記錄了我童年生活的點點滴滴，背景是一九七四年至一九八○年國小階段，地點在台中市大甲區太白里一個小村落──九張犁；希望喚起與我有相同記憶的讀者細細品嚐。我的童年往事，對現在的孩子而言遙不可及，更期盼透過文字和想像，可以創造孩子不同的生活經驗。
我常在想，如果不把我的童年留下來，有多少人無法體會鄉下童年的樂趣。

何元亨　寫於蘆洲

〈前言〉

我在鄉下成長，我的童年滿是泥土的芬芳，滿是無憂無慮的生活。
這本書裡，記錄了我童年生活的點點滴滴，背景是一九七四年至一九八○年國小階段，地點在台中市大甲區太白里一個小村落──九張犁；希望喚起與我有相同記憶的讀者細細品嚐。我的童年往事，對現在的孩子而言遙不可及，更期盼透過文字和想像，可以創造孩子不同的生活經驗。
我常在想，如果不把我的童年留下來，有多少人無法體會鄉下童年的樂趣。

何元亨　寫於蘆洲

　前言

農村的回憶寶盒
　九張犁
　割稻子
　育苗與插秧
　人蛇大戰
　水牛逃跑了
　古早的廁所
　毒魚
　採收花生
　蓋新房子
　辦桌
　颱風
　墾荒
　曾祖母的喪事

校園時光機
　一年級分班
　老芋仔老師
　初戀小情人
　到老師家過夜
　躲避球比賽
　選舉全校模範生

童年記趣百寶箱
　元宵夜
　水鴛鴦與沖天炮
　布袋戲大公演
　打陀螺
　竹槍
　抓泥鰍
　抽糖果
　捉迷藏
　紙牌、橡皮筋和酒瓶蓋
　野台歌仔戲
　釣鴨子
　游泳
　搔溪蝦
　與豬同樂
　騎馬打仗
　爌土窯
　媽祖出巡的那一夜

　前言

農村的回憶寶盒
　九張犁
　割稻子
　育苗與插秧
　人蛇大戰
　水牛逃跑了
　古早的廁所
　毒魚
　採收花生
　蓋新房子
　辦桌
　颱風
　墾荒
　曾祖母的喪事

校園時光機
　一年級分班
　老芋仔老師
　初戀小情人
　到老師家過夜
　躲避球比賽
　選舉全校模範生

童年記趣百寶箱
　元宵夜
　水鴛鴦與沖天炮
　布袋戲大公演
　打陀螺
　竹槍
　抓泥鰍
　抽糖果
　捉迷藏
　紙牌、橡皮筋和酒瓶蓋
　野台歌仔戲
　釣鴨子
　游泳
　搔溪蝦
　與豬同樂
　騎馬打仗
　爌土窯
　媽祖出巡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