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今天,「客家」這個名字好像已經是毫不含糊地,成為一個漢族民系的稱呼。他們的祖先由中原經過五次大遷徙來到華南,因為沿海的平原已經被土著占據,所以只能在廣東、福建和江西間的山區落戶。由於他們保持了祖先的語言和習慣,經千年而不衰,所以他們覺得跟鄰近的民族不一樣。而他們南遷時曾經被稱為「客戶」,所以引以為榮,自稱「客」或「客家」,發音也就是 Hakka。
上面是一般的經典描述。但是,只要我們細心地將近年發掘出來的事實和數據比較,我們發現這個近乎完美的故事,跟過去和現在的很多現象、記載和數據並不相符。整個理論的最大漏洞,在於假設目前講「客家話」( 在這本書中我用一個更客觀的名稱:嘉應方言 ) 的人,自古以來無論身在何方都認為自己是「客家人」。實際上,嘉應方言使用者直至很晚近,才接受這個名字:在廣東客粵雜處的地區,只有兩百多年,而在「純客家」地區,則不到兩百年;在其它省份和地區就更晚,例如台灣基本上是 1945 年以後,在大陸的閩西、贛南一般在解放後,在四川更是八十年代改革開放以後的事。就是在今天,好些地方的嘉應方言使用者,有些不願意接受,而更多甚至不知道「客家」這個名字,來代表自己的語言文化。就是說,「客家」不是一個自古以來的自稱,而是一個近代他稱轉來的,起初是有點尷尬的自稱。
目前很多書本上對客家的描寫,是對歷史的一場誤會。以知識分子帶頭的嘉應方言使用者創立了「客家中原說」,最初的目的是要來自辯,但後來就變成了部份人的自大與部份人的自卑。遲遲不知道自己是「客家」的嘉應方言使用者,伸手擁抱這個值得自豪的名稱。但最先出現「客家」這個名稱的地方,卻是客家話和客家文化最早消失的地方。
如果我們探索歷史人口的流動情形,便發現中國的南方人口的主體,無論嘴巴講什麼方言,都是北方移民的後裔,一般都符合書本中對「客家人」的定義。
但不是每個南方人都稱得上客家人,尤其是跟嘉應方言使用者曾經有直接衝突的廣府人和閩南人。而其他比較偏遠的地方,就算居民使用的方言跟嘉應方言不能相通,又在很多時候被冠上客家的稱號,儘管起初會被當地居民明言拒絕。出於整個客家歷史誤會的延續,廣東中部和北部的很多「本地人」,就被一些學者稱為「客家」或「老客家」。
在這本書中,我解釋了為何嘉應方言使用者,什麼時候和為什麼得到「客家」這個稱號。而這一切都是出於誤會。多重的誤會構成了一個誤會的歷史,而一個歷史的誤會又將這個標籤鞏固和散播,而且更影響了其他學科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