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老公寓

序

外送員的奇聞軼事
公開社團．6.3萬位成員

Jay Li
4月17日
外送奇異首PO，跑熊貓兩年多，第一次送餐到命案現場。

昨晚十點多送最後一單，還沒到社區門口，遠遠看見救護車、警車停在樓下，一群人撐著傘擠在大樓門口湊熱鬧，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搭電梯的時候，無意間聽見幾位住戶八卦：
「就是七樓那對年輕夫妻，兩個都在賣房子的有沒有。」
「太太被割了十幾刀。嘿呀，當然是她先生，受不了了吧！」
「有錢又怎樣？這真的叫做報應，聽說坑人家上百萬。」
「不然怎麼會生那種病？好好的人，看起來老幾十歲。」
然後電梯門打開了。
就是這麼好死不死，我的訂單地址在七樓。
走出電梯時，那群三姑六婆仍在竊竊私語，感覺她們手裡有一本寫滿別人生平的筆記，講不完似的。
我提著鹽水雞在走廊上找地址，擔心跟運出來的屍體撞個正著。
這原本是我「最壞的打算」，但沒想到情況還可以更糟。
當我找到客人登記的門牌地址時，只見門外拉起黃色封鎖線，大門敞開，一個穿警察背心的人背對門口。
幹，這是哪門子的惡作劇？不會是警察叫的外送吧？
我能怎麼辦？硬著頭皮走過去，問：「請問有許小姐訂餐嗎？」
警察被嚇到抖了一下，轉過來瞄我一眼，臉上表情像是聞到大便。他沒說什麼，抬高了黃色封鎖線，讓出一個空間給我過。
雖然很怪，我還是往裡面走了，進到客廳，看見最裡面那間房，房門是開的，有人影在裡面交談走動。我不敢看太久。
這感覺好不真實，不斷懷疑我是不是被整了。該不會下一秒門口那個警察就把我抓起來，控告我擅闖命案現場之類？
這時一位歐吉桑從最裡面那間房走出來。
他看到我的瞬間愣住了，一臉迷惑。
我也很困惑。
因為這個歐吉桑實在太黃了，不是燈光的關係，他的皮膚、嘴唇，一直到眼白都像抹了一層油膩膩的黃蠟，臉色比我那個得了肝癌的舅舅還要差。
「你找誰？」他說。一張開嘴，連舌苔和牙齦都是黃的。
「許小姐叫的外送。」
「靠外面那間。」大叔不耐煩一指，慌慌張張從門口離開。
經過的時候，我從他身上聞到一股濃烈酸味，類似喝完咖啡整整三小時沒有開口，在口腔裡發酵後再混合了老菸槍的嗆鼻菸味。
此刻我已經有點不爽了。這個客人也太誇張，不只要外送到家，還要送到房門口？我用力拍打最外面那間房的房門。
一個戴眼鏡的短髮女人探出頭來。
拿餐給她的時候，我實在忍不住虧了一句：「你吃得下？」
感覺我說了什麼很難理解的話一樣，她隔了很久才回說：「不然呢？」
「你知道你們家裡發生殺人案嗎？」
她看著我，我看著她，又過了好幾秒鐘。
「嗯，知道了。」她直接關上房門。
哈囉？她以為我是在祝她用餐愉快嗎？
我很想問問門口的警察，為什麼不用把那個女人帶回去問話？
「有聽到聲音嗎？」「他們夫妻平常相處怎麼樣？」
這不是非常基本的調查嗎？怎麼會放任她繼續留在房間，還爽叫外送？
我一定是太憤怒了，才會在進電梯之後忘記按一樓的按紐。
所以電梯門再次開啟時，我還在七樓，而且直接跟上了手銬的犯人對到眼。
護送的兩個警察用眼神打量我，決定還是將犯人押進電梯。
我低聲對那犯人罵了一句：「垃圾。」其實也不是因為他的所作所為而感到憤怒，只是這傢伙殺了人不是嗎？批評一下不為過吧！
可是他竟然貼上來朝我大吼。
「你懂個屁！」
還把口水噴在我臉上，聞起來有股淡淡的血腥味。
警察完全沒有要制止的意思，冷冷看著電梯儀表板上的樓層倒數。
我被嚇得縮在角落。
那瞬間，戴著安全帽、腋下被冷汗浸溼的我，比犯人還像犯人。
後來我沒再吭聲，只偷偷從鏡子觀察那個殺了自己生病妻子的男人。從外表真的看不出來，他不過是個累壞的上班族，頭還有點禿了。
到了一樓，他在離開電梯前，回頭對我說：「這是一種解脫。」
他的眼神像是跨越了某道檻，有種再也不在乎了的冷漠。
騎上車以後，我隱約還能從耳朵後方的血管，聽見自己鼓動的脈搏。
這是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單外送。
結果回家登入夥伴系統，發現有人給我留了一星評價。
理由是「不夠專業。」
幹，到底是什麼瞎機八破社區，以後寧願轉單也不送，你們自己去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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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
說起理想的家，劉若澄腦海中浮現的第一畫面，有一扇舊舊的窗，窗前舖滿木頭地板，經過一整天日照後，木頭散發出太陽的溫熱與氣味，讓人彷彿置身在日式木造房屋緣側。只要端上一杯茶，便是歲月靜好的時光。
然而上來台北，連看了三間沒有對外窗的學生套房，她對租屋生活的美好想像也幻滅了。
開學第二周，白天最高溫來到攝氏三十七度。
忍耐皮膚黏膩的觸感，走遍學校附近每一條狹窄巷弄裡的房子，最後還能讓她抱有一絲期待的社區，距離學校大門有三個公車站。
沿途會經過一所小學、公立圖書館，接著會看到社區就在道路右手邊，入口有一顆石頭刻著「山美苑」三個紅色大字。
順著石頭旁的坡道往上，一扇對開的黑色鐵門攔在前方，鐵門左右兩側各有一朵金瓣花紋浮雕，營造出一種名門大家的氣派感。
鐵門望進去，山美苑是一個由三棟大樓排成ㄇ字型的社區。大樓中間夾著中庭花園和一座水池，外牆磁磚則是淡淡的土紅色，看起來年份還很新，不像附近其他房子因為靠山潮濕的關係，牆上爬滿了綠綠黑黑的霉斑。
「至少是這幾天看過最好的。」劉若澄用手機拍了一張大樓門面。
「我的要求不多，如果房東已經開好冷氣等我們，不管租金多少我都會租噢。」同班同學林品筠說道。
她梳著帥氣的單側編髮，搭配一身黑色龐克連身裙，叛逆造型卻跟那張過分純真的臉蛋完全聯想不在一塊，衝突得像是高中班上連續考了三年第一名的那位同學，突然決定在畢業當天呼老師一巴掌。
「你認真要搬？家裡就住台北還要多付一筆房租，你爸媽會同意？」
「他們管不了那麼多。」林品筠手裡敲著訊息。「房東說她等等下來，我們先站去那邊，比較沒有太陽。」
兩人來到警衛亭的屋簷下方。正值中午，大門口陸續有幾位住戶進出，多半是四、五十歲左右，戴著遮陽帽買菜回來的婦人。她們經過時，多少對劉若澄和林品筠投以好奇的眼光。
其中有位身材圓潤，鬢角開始斑白的短髮婦人最不避諱。她臉上堆滿笑容，朝她們越走越近，太過熱切的眼神讓人有些不自在。
「你們來找人？」短髮婦人說。
「不是。我們來看房子。」林品筠也揚起禮貌的笑容。
「哪一棟呀？」
「這邊我們還不太熟，只知道在七樓。」
「七樓？那應該是B棟。不過我好久沒看到趙先生，是他跟你們聯絡？」
「是一位許小姐。」
「許小姐啊，對，她也住很久囉。我啊，也算這裡的老住戶，房子蓋好沒多久就搬過來這兒。一個地方久了，什麼奇奇怪怪的事都有不是嗎？不過我們這邊還是很不錯，有律師、科技業的總經理，還有很多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啦，不用擔心，環境很好的。對了，一樓那間便當店是我開的，哎呀，說到這個，我還要回去炒兩個菜。反正以後你們有什麼問題，都可以來找我。」
短髮婦人要她們叫她「葉大姊」。嘴上雖說有事要忙，話匣子卻停不下來，她感覺跟左右鄰居都很熟，說起哪家太太的老公領多少薪水、開什麼車，像是炫耀自家人那般得意。
直到許小姐從社區出來，她才匆匆道別。
簡單確認過身份，許小姐便帶著她們穿過中庭，走向正對大門的那棟大樓。她的話不多，從走路的姿勢就能感受到她的疲憊，進入大廳時，她腳上的拖鞋不時在地磚上摩擦，發出沙沙沙的聲音。
這讓劉若澄感到些許煩躁，程度僅次於看見別人拿筷子的姿勢很醜吧！
沒辦法，這些細碎到像是在刁難人的規矩，從出生一路伴隨她長大。過去她被父親要求時還會覺得痛苦，久而久之，也內化成自己看別人的眼光。
電梯上樓。
這棟建築每層樓各有四戶，而她們要看的房子位在電梯出來左前方。
許小姐打開家門，玄關上放了一張小方桌，上頭坐著一隻小熊，旁邊鋪滿了Ikea賣的芳香花瓣，淡淡花果香飄盪整個空間。
「嗯……要從哪邊介紹。」許小姐的聲音細不可聞，像是只對自己說話。
劉若澄在玄關脫了鞋，朝屋內探頭，頓時被吸引進去。
眼前的室內空間百分之百如她所期盼，米色牆壁粉刷得光滑平整，客廳鋪上深咖啡色的仿橡木紋地貼，一張矮桌寧靜的安放在客廳正中央，簡約到沒有多餘的設計感。
從客廳另一頭的窗景望出去，鬱綠山林美得像是一塊被安排好的夏季景觀，只要在窗邊某處按下一個鈕，山林裡就會配合傳來蟬鳴鳥叫，搞不好還會出現一道清晰溫柔的女聲，告訴觀賞人畫面中描繪了哪些植物和昆蟲。
一切都太理想了，彷彿這間房子的設計師曾經偷偷窺探過她的夢。
劉若澄澈底忘記連日來因為找房不順，而對台北產生的諸多抱怨。
她轉頭看向林品筠說：「你覺得呢？」不是詢問，是尋求認同。
「我說啦，只要開了冷氣就一定租，謝謝體貼的房東姊姊。」林品筠說。
許小姐用手指輕推眼鏡下緣，有些不好意思的說：「我不是房東，只是幫忙帶看而已。要不要看看房間？兩間大小差不多，不過裡面那間有重新裝潢過。」
「那一定是我先選。」
「喂！」

01-2
十分鐘後，她們看完了房間、廁所以及廚房，確定要在這裡住下。
許小姐變得稍稍熱絡，介紹她的名字叫許佳恩，並說明兩人要遵守的同居公約與租金事宜。
「房租跟網上寫的一樣，電費平分。房東怕麻煩，通常要我跟其他人收租再匯給他。如果你們想自己匯錢也沒關係，但他可能要重新簽租約，還要另收兩個月押金。」
劉若澄只希望能越快搬進來越好，於是比照之前房客的做法。
「搬來以後，我們可以辦一個入厝儀式嗎？感覺好像正式一點。」離開房子前，劉若澄忽然想到。
「真傳統。」林品筠偷笑。
「以後也是你們家，想做什麼事先溝通一下就可以。」許佳恩說。
走出山美苑社區，她們準備叫計程車回林品筠家。上來台北後還沒找到房子的這段期間，劉若澄一直靠林品筠收留。
烈日下，柏油路上的空氣都被烤熟了。
「一出來又開始熱了，我真的很討厭夏天。」林品筠撩起後頸的髮絲搧風，散發自然魅力的模樣，連女生看了都會心動。
劉若澄燦笑道。「現在任何事都阻止不了我的幸福。」
「昨天是誰說台北悶死了，怎麼那麼快就改口？」
不都是這樣嗎？人常會因為一個小小角落，瞬間愛上某個地方。
劉若澄沒有繼續拌嘴，她只想好好保存這一秒的感動。

電視裡，串流平台正在播映最新上檔的殭屍電影。女主角被迷昏後推入一個關著殭屍的房間，眼看要成為美味的鮮肉外送。
哇啦哇啦的吼叫聲透過喇叭傳遍整個客廳，牆上木架子也為之震動。
劉若澄盤腿坐在地板上，斜倚著沙發邊緣，忽然被什麼逗樂似的笑了出來，拿起手機，另一隻手高舉裝滿啤酒的紙杯。
「敬我們喬遷之喜！」
「又來了。」林品筠笑得有些無奈，側身入鏡一起合照。
「應該是敬大學生的糜爛生活吧！」同是企管系大一新生的陳聖傑說。
「你別管，誰叫學校不給我們一年級安排宿舍，我以後每天都要在這裡，開趴！」劉若澄舔去嘴唇上的啤酒泡。
「所以還得謝謝學校，你才能找到這麼棒的地方。」陳聖傑。
「沒錯，我今天特別開心，謝謝你們參加我們的入厝儀式。謝謝士勛學長。還有你，雖然是因為你有車可以幫我們搬家，但還是謝謝你。」
「感覺我是順便的？我可是冒著被罵的風險把車偷開出來欸。」陳聖傑說。
「還有那個誰……羅承安怎麼沒來？怎麼可以讓我們品筠等？」
「說是去衝浪了，晚點吧！」林品筠說。
「你有傳訊息給他嗎？」陳聖傑。
林品筠點頭。
「我說，這種找不到人的男人，不行，太沒安全感了，你不要跟他交往。」劉若澄靠在林品筠的肩上，額頭往人家脖子蹭來蹭去。
「酒量也太差了吧，她有喝很多嗎？」陳聖傑說。
「才兩杯而已吧！」林品筠聳肩。
「不是有醫學研究說，運動員代謝比較好，不會那麼容易醉嘛，學長？」
喬士勛站在沙發後方，注意力全在電視上。聽見陳聖傑問話，頓了一秒才反應過來，說：「其實酒量好不好跟遺傳有關，有些人體內乙醛脫氫酶不足，再怎麼訓練也沒用。」
「連乙醛脫『精』酶都說得出來，真不愧是醫學系的。」
「士勛學長，你是不是一直在看電視？不行這樣，要加入我們大家嘛，再這樣子我要把電視關掉囉。」劉若澄晃到喬士勛身邊，發現他手中紙杯被啤酒泡軟了，想換一個新的給他，一時沒走好，把酒灑得滿身都是。
林品筠想幫她清理，但她堅持要自己去廁所。
關上廁所門，劉若澄扶著洗手台搖搖晃晃。
牆上磁磚後方，水從管線中流過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讓她聯想起科幻電影裡，海底居民說話時的怪腔怪調。
她開始有點頭暈，彷彿腦袋裝進一顆氣泡，正由內而外不斷膨脹。
她用力啃咬手指關節，利用痛覺壓制反胃的慾望，然而嘴裡一酸，嘩啦嘩啦還是吐了。唾液牽著鼻涕，一絲一絲滴入洗手台。
鏡子反射出狼狽的自己，看起來根本是個不會喝酒還硬要喝的肖查某。而且因為從小練習田徑的關係，她的皮膚被曬得黝黑，不像膚色白皙的林品筠，喝了酒以後臉上會泛起一抹討喜的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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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開社團．6.3萬位成員

Jay 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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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送奇異首PO，跑熊貓兩年多，第一次送餐到命案現場。

昨晚十點多送最後一單，還沒到社區門口，遠遠看見救護車、警車停在樓下，一群人撐著傘擠在大樓門口湊熱鬧，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搭電梯的時候，無意間聽見幾位住戶八卦：
「就是七樓那對年輕夫妻，兩個都在賣房子的有沒有。」
「太太被割了十幾刀。嘿呀，當然是她先生，受不了了吧！」
「有錢又怎樣？這真的叫做報應，聽說坑人家上百萬。」
「不然怎麼會生那種病？好好的人，看起來老幾十歲。」
然後電梯門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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