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托邦：高俊耀劇作選Ⅱ

【推薦序】
異地書寫，轉折心聲
文：姚立群
1
2015年夏天，《死亡紀事》再度南返劇作家暨導演高俊耀生長的國度，馬來西亞。此劇，於2011年在台灣製作、首演，繼2013年的兩岸三地與大馬的巡演後，2015這一年，設計了如旋風般的「南馬巡演」行程，最後襲入鄰近吉隆坡的八打靈再也DPAC（Damansara Performing Arts Centre），進行壓軸的第六站演出。
當周，筆者也因視覺藝術家區秀詒在Lostgens’舉行的「居所與他方：區秀詒個展」而有吉隆坡的公務行旅，面對這難得的共時狀態－－迄今同為以台灣作為發展基地的兩位大馬創作者，可能在演示各自創作的現場而有如何的交流氛圍， 不免讓我浮想聯翩，甚至跳躍著想，這（又）是一個他們銜接於未來的起點嗎？於是，好奇心快速升溫下，獲孫春美老師緊急助行，得以趕赴DPAC。演前猜想：早先在台北所見的、有形有款的當代劇場形構，以及對於台灣觀眾極富跨文化意味的內容，應該更能投射到創作者同胞的心坎吧？
當場，超過百席的黑盒劇場，座無虛席。演出全程， 與其說觀眾是屏息觀演，不如說是全情投入。因為，席間似是無聲的縫隙間，總聽得到窸窣人聲－－如果淚水也有代言的聲響！這氛圍，謝幕時沸騰了，待掌聲暫落之際稍作沉靜，再因演後座談開始，終究不願喑弱下來……
我聽聞過一些關於多元族群社會中的大馬劇場是如何運轉不暢快的物事，而像這樣的盛況，除了一部分觀眾為了彌補錯失前年首次巡演的遺憾前來觀演，是不是另一部分觀眾，預先卸下心防，有備而來？或是，依然身著「不願相信」的保護色與姿態，終於大膽參加集體跨越「理解的邊界」的活動，直到劇終，給予劇作暨其演出莫大的擁抱與愛戴？
對話，始終是辯證而流動的。好比，一旦能讀到在這本《鬼托邦：高俊耀劇作選Ⅱ》所收錄的劇作《在日出時終結》（1996）。

說書人：
1957年8月31日，我國一個重要的日子－－宣佈獨立。就在同一天，吉打州雙溪大年的一間醫院，一個小生命誕生了。

涵括了九個馬來州和英國海峽殖民地的檳城與馬六甲，馬來亞聯合邦於1957年8月31日獨立，那一天，劇中人林固也誕生了，一個人與一個國家一同迎接歷史的新頁。劇作中，記載著命運的一頁，難以在世俗的願望裡中性地存在：林固在六歲那年，1963年，5月13日，「嘴巴突然失去功能，不能夠講話」，而馬來亞聯合邦於該年，再與新加坡、北婆羅洲和砂勞越直轄殖民地合併，成立馬來西亞。傳奇綿延合拍著林固的身世：在他喑啞的當下，「同一／共同」成了一種污名的身世。那是他在走入叔叔房間、看到禁書、認識到連爸爸在警察面前都不認而後慘遭血刃的叔叔、而猛生恐懼的時候，突生的本能，亦即，一個人的要活、求生存的智慧。他定睛看著世界，不再輕易說出一個字，不犯錯誤，直到：

……十八歲，有一天，他那位酗酒的父親，無意中把日夜誠心供奉的佛像打破，林固見了隨口就是一句：“破了。”奇怪，林固說話了，病好了。更奇怪的是，他自此開始創作－－寫小說。

他說話了，或者，他有話想說了！但他在二十四歲那年的4月5日，大吵大鬧，把家裡所有的家俱打爛。父親才來制止，他一反身，一反擊，接著就被送進了精神病院，「從此與家人斷絕關係」。像是從此也與他的命運「新生兒」－－國家，脫鉤了！
活到了這1975年，林固一定也看到了維基百科「五一三事件（馬來西亞）」詞條所記述「1969年5月13日，首都吉隆坡發生嚴重的種族衝突，政府頒布緊急狀態」；他所在的吉打，在5月15日成了戒嚴區。邁入1975年之際，國家的年代，來到了由馬來民族統一機構（巫統）、馬來亞華人公會（馬華）及馬來亞印度國民大會（國大）三大政黨的「聯盟」組織－－繼1973年擴大組成國民陣線（Barisan Nasional）、再於1974年正式註冊並參與大選、然後大勝的時間點。伴隨著政權高昂的主旋律，在1975年頻頻出現了「噪音」！那是幾件重要的歷史事件，包括了馬共在吉隆坡攻擊警察野戰部隊 （PFF）與在怡保暗殺警察首長，加上國會通過了大學及大專生法令，禁止學生在未經過大學副校長的書面同意下對任何政黨或工會表態支持及擔任任何職位，並禁止在大學校園內進行政治集會。據說，馬來西亞大學學生組織開始對巫統領導的政府有所不滿，學生運動受到海外方面的無政府主義者影響而發起。

林固：
反抗，是一種證明；因為自己，存在才變得更有意義。我是一個要求徹底的人，不是黑便是白，不是生存－－便是毀滅…

他出生了，他啞了，他說「破了」，他反了，他瘋了……自始出現在林固純然孤絕的時空中的學者古衛早就說了：

當這個世界愈是容不下他這個人，他愈是沉溺於自己的烏托邦……

再加上（儘管僅止於少作脫稿當時的）劇作家高俊耀吧！他們，儼然成為一組如同對著鏡子的攝影鏡頭而生成的影像無限存在（與關係），理應在1995年8月31日一切終結，不該再活入繼續被新自由主義染指得一蹋糊塗的未來。但是，藝術在某個地理政治中斷了氣，人的生存本事卻暫時讓人本身成為藝術的載體，未必非低頭不可的。Displace－－是錯置，或安遷，高氏的創作，此後異地繼續。

2
羈台迄今，高俊耀的劇場生涯淺顯地已可見兩至三個階段。逾二十年間，他受許多團體或個人委託，撰寫各式各樣的劇本，絕大多數早已隨著現場的演出落幕，而靜置在無名無息的「庫房」中，包括他自己疏於召喚的記憶角落。過去這十年，因為成團、獎助、委製等所致之創作資源的改善與盤整，也因為更為理想的合作者與工作團隊相互提攜，他得以實現出相對合乎想像的劇場場景，收穫到更受劇場主流的矚目、喝采與回味的編、導的成果。一定程度上，他個人與其作品，成為台灣劇場受馬華身分的劇場人所點染的版圖中，新一枚代表性的圖塊。
一步一腳印的努力下，高氏逐漸取得與外界分享創作法的介面。在近年頻繁的訪談與文章，以及提案的場合，他聚焦論述「聲－形」關係：節奏、音韻、聲文、旁白、對白、獨白等之於身體，相生相運之演練概念與方法。聲形合一，在他近十多年於編、導、演的劇場實踐下，愈見心得。同時，他也揭示了自己因工作或學習的關係，從親炙陳偉誠、周逸昌、王墨林等「台灣小劇場」前輩所領略的思路與做法。至此，再度細究於他的劇本編創，不難發現他日漸宏大的企圖心。
從《親密：高俊耀劇作選》到本輯《鬼托邦：高俊耀劇作選Ⅱ》，從某種存在主義式的「書齋戲」氣息到探索從台灣扣連到東南亞的歷史情境，從獨腳戲、雙人戲到拼整歌隊、戲文等貫穿今古、合璧東西的敘事表現，乍看高氏的劇本世界，難怯繽紛之感。其中，讀者還不免窺見他浸淫某一時期的香港影視文化（特別是類型電影的流風薰陶）、對於現代文學某一思潮等的孺慕之情。更在其中，會否還綿綿流露著作者式的、身心的「鄉愁」所在？
回頭再說，作者既已強調每部作品如何經營語言與音律關係，身為讀者，你我有否可能在他的劇本編創脈絡上，可見與不可見的結構性部署，聽出他發出如何違拗的「時代之聲」？

衛：林固！我可以幫你守住這個祕密，不過我有一個條件。我可以讓我的筆使你的形象更加地完美，但你必須讓我－－成為另一個神話。
－－《在日出時終結》

歌隊1：幹！他瞎了。
－－《大世界娛樂場III：白夜白晝》

交換，或說浮士德式交易，發生在每一個高氏所發展的「地方宇宙」敘事裡，好比：聊齋新語的《在日出時終結》，（當然）在廢墟：通篇再現實不過的《大世界娛樂場III：白夜白晝》，位於一家可以在「穿過巴比倫空中花園，沿著萬里長城，走上比薩斜塔，走下大峽谷，順著威尼斯人，跨越萊茵河」之後抵達的「娛樂場（賭場）」；輪轉於歷史田野調查迷霧的《感謝公主》是在妓寮、在警總、在山水重逢／相逢的紅塵一隅－－在每一個你我讀著以為是破曉前的黎明，沒想卻從來就是永晝。恐怖的時空裡，臨著交換的當刻，主人翁都成了或神或形已然枯槁的、劇意中的存在體。那麼，透過這些在人世間毫不光彩「活著」的一組群像，作者究竟要為讀者們，以及日後的劇場觀眾們，揭示什麼呢？　

驅魔師：女子說了之後就開始沉默。厲鬼通常是艷鬼。沉默的美，美的沉默。鬼最會用這招，鬼知道，美不需要語言，美本身就會說話，美會引導你的想像往她的想像，美不用行動，美讓你幫她行動卻以為是你自己想行動，這就是美最邪惡的地方，我這輩子最凶險的挑戰。美是最惡的鬼，最大的魔。
－－《暗夜．腹語．鬼托邦》

但丁《神曲》在啟程未久時就註記下，行路難，行踏穩妥總 在後腳低處！戲劇寫作之道山高水遠，看著高俊耀這跨時三十 年的選輯，衷心祝願他，平疇在望有時。謹此為序。

【導讀】
「劇本」不只是創作者的個人文本，也是劇場歷史構成的基礎環節。高俊耀出生成長於馬來西亞，長年定居台灣為創作基地，以當代劇場編、導、演三種身份聯繫東北亞與東南亞等文化場域。其編劇關懷亞洲移民與主體、權力之間的複雜認同，對於後資本主義社會形成的生活結構，擅長以歡謔精準而冷峻的書寫提出問題意識；其導演則出入于文學及當代形體的互譯，以其敏感調度不同方言語境、傳統聲音與實驗聲響，使作品往往備受矚目。編導作品曾獲台新藝術獎「年度大獎」、傳藝金曲獎「評審團獎」、牯嶺街小劇場「年度節目」與「評審團大賞」、臺北藝穗節「明日之星」等獎項殊榮。其創作直面當代亞洲族群的離散記憶與主體認同，於多重語境之間流轉，探討政治、歷史、生命處境的關係。近期著重於藉劇場形式回應蟄伏於文學書寫與通俗電影內的殖民魅影， 探究各種記憶形式之中的鏡像鑑照與自我形塑。

在書寫上，除卻劇本寫作，高俊耀曾任澳門《劇場．閱讀》專欄作者，現為《PAR 表演藝術雜誌》特約撰稿。2020 年出版《親密：高俊耀劇作選》一書。高俊耀與鄭尹真聯合創立的窮劇場，秉於「以窮為本，究本源之心」，舉思辨啟蒙和身心意識覺察為工作核心，長期製作演出和開辦工作坊，2017 年起亦自籌出版《窮有所本》，閱讀與實作並進，持續劇場美學的追索和思辨。

以前述背景為基礎，《鬼托邦：高俊耀劇作選Ⅱ》選錄五部橫跨台、馬背景的劇作，包括時間跨度近卅年，包括《在日出時終結》（1996）、《神掉了一張悠遊卡》（2014）、《大世界娛樂場III：白日白晝》（2021），以及獲獎作品《感謝公主》（2023）、《暗夜．腹語．鬼托邦》（2024）。其中，《感謝公主》獲「第 22 屆台新藝術獎」年度大獎時，受到評價：「……借了梨園戲與前衛劇場 的形式互涉，將時間向度置入前景，成為再現記憶的介入性元素，編導從舞台的場面調 度與動作選擇上找到一個從現代表演到梨園表演之間的身體技術銜接面。」換句話說，高俊耀的「作者」標記，是以「再現記憶的介入者」示現，更進一步說，當他選擇朱弁／變節者老鄭切入台灣戰後歷史時，已然闢出一條非正典（相對於《白蛇傳》、《荷珠配》）／非政治正確的另樣路徑。到了更近的作品《暗夜・腹語・鬼托邦》，「重返馬來亞」既是一種介入霸權國家敘事的抵抗性敘事策略，亦為重新進入新馬分家，「建國」之前，馬共、英軍猶仍在場的歷史想像。在劇中，馬來亞成了驅魔師揮之不去的歷史夢靨，鬼托邦既寄生著恐怖，亦寓意反抗絕望。

一冊劇作選，亦不僅為展現創作者個人的成果，或亦能藉此搭建臨時的紙上公共空間， 因此除了劇作者特撰創作手記一篇，以及長篇訪談，並邀請澳門劇場導演暨劇評人莫兆忠為文專論。另一方面，延續前一冊劇作選的設計，仍由澳門的設計者Something Moon（鄭志偉）跨刀相助，其往往以簡馭繁的精煉設計，亦使此書在平面出版的層次上，進一步探索視覺、文字、劇場演出之間，理想的相互關係。

【自序】
這本書的背後有無數個場景，就聊聊我和他們認識的第一個場景吧。

2014年，我在臺北藝術大學戲劇系兼任教編劇課，第一天上課就出現了一個眼神清亮的旁聽生，我問她從哪過來，她說政大。哇！從一個山頭跨越另一個山頭。整個學期她幾乎不缺課，課堂列出的書單一口氣看完。她叫馬慧妍，朋友叫她Galilee。後來知曉她來自澳門，懂得看星盤，是麻將能手。再更後來，因為有機緣持續在劇場交流，我們合作了兩個劇本，《安娜與蘇珊》和《大世界娛樂場III：白日白晝》。

2009年，尹真的研究所畢業製作再度找我當導演，我們延續了黃碧雲小說的改編計畫，選擇《七宗罪》另一則短篇〈饕餮〉，在竹圍工作室的十二柱空間演出。某個下午場次，當時還不認識的思鋒看完戲後，就站在大樹下，想著些什麼。我走過去，透過友人引薦，知道了彼此。他邊說邊思索，邊思索邊說，提到了對戲中聲音的處理及想像有別於當時劇場所聽見的語言音樂性。當下印象頗深，因為我們從《忿怒》到《饕餮》，思鋒是第一位跟我這麼分享的觀者，很珍惜他的「聽見」。後來我們有了更多的互動，無數個場景在花蓮和台北、澳門之間奔跑。

2005年，我參加偉誠老師在暑假開辦的「劇場身心工作坊」，地點在三芝。抵達後，我跟其他學員沿著石階，一同步入三層樓高的獨棟房舍。推開厚重的鐵門，日光和煦、空間寬敞的排練場，有一排人坐著，我們在指示下並排坐在他們對面。晨早的陽光灑在他們身影，就這樣認識了工作坊的助教們：嘉容、Dog、筱芳、小頭、小六、尹真等人。後來分組，尹真和我剛好同組，就聊了起來。相熟後，她找我執導她在北藝大研究所獨奏會的演出，改編自黃碧雲小說的《忿怒》，一人分飾四角。

讓我們把場景推得更遠，80年代的小學時光。華語課老師發作文成績，題目是「榴蓮飄香記」，我拿到後臉紅耳赤，廿幾分，然後發現自己是全班唯一不及格的人。或許是羞恥心激發了決心和毅力，決定每天寫一篇作文，然後請大哥批改。寫著寫著，似乎喜歡上寫作，感覺有點好玩，幾個字搬過來搬過去，感受迥然有別。某天讀到了朱自清的散文《背影》，胸口炙熱，原來文章更重要是有所感懷。

謝謝作品的演出團隊夥伴們，因為有你們，字得以形與神俱。謝謝一起合寫的Galilee，總想起半夜在古亭咖啡店「度橋」（粵語：構思橋段、想點子）的時光。謝謝思鋒，你是兩本劇作選很重要的推手，謝謝你時不時的諍言，銘刻於心。謝謝尹真，一切的所有，所有的一切。

【推薦序】
異地書寫，轉折心聲
文：姚立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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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夏天，《死亡紀事》再度南返劇作家暨導演高俊耀生長的國度，馬來西亞。此劇，於2011年在台灣製作、首演，繼2013年的兩岸三地與大馬的巡演後，2015這一年，設計了如旋風般的「南馬巡演」行程，最後襲入鄰近吉隆坡的八打靈再也DPAC（Damansara Performing Arts Centre），進行壓軸的第六站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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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異地書寫，轉折心聲｜文：姚立群
自序｜文：高俊耀
輯一．劇作
．在日出時終結 To Die at Sunrise（1996） ．神掉了張悠遊卡 God Drops An Easy Card（2014）
．大世界娛樂場Ⅲ：白夜白晝A Gambling World III - Day and Day（2021）
．感謝公主 Apostating Time（2023）
．暗夜．腹語．鬼托邦 Ghostopia（2024）
輯二．專文與訪談
．宿命的偏差｜文：高俊耀
．正午私語──高俊耀訪談｜吳思鋒提問，梁家恩紀錄、整理
．陰陽錯｜文：莫兆忠
高俊耀創作年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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