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眠大宅

二・正片

　　入夜後，亮了燈的無眠大宅在黑夜中仍然綻放金色光輝。
　　無眠大宅、無眠大宅，村內的小孩時常這樣喊它。
　　無眠大宅位於村的正中央，村的前方是通往市區的單線行車道路，整座村子靠山而建。無眠大宅大大的一幢，共有三層，面積如同合併兩間村屋的大小。天臺置有一間玻璃屋。正門外是小花園，圍欄上排有大小不一的盆景植物。外牆是白色的，紅屋頂的四角分別有意義不明，翡翠色的，像麒麟及龍的浮雕。

　　不是他自誇，即使趙奧蒙上雙眼，摸黑在無眠大宅走路，他也不會絆倒。對於無眠大宅底樓及一樓的空間劃分、室內設計、家具擺設，他有十足十信心。為了加強記憶，他為無眠大宅畫過這樣的圖──一看就知道是出自業餘者之手，帶有幼嫩的風格，全都是粗淺不一的線條，甚至是畫圖的基本技巧，如比例，亦未能拿捏得宜，全是出於心愛而繪製的平面圖。
　　三張大小相若的紙摺成一疊紙，並由迴紋針夾著，像袋巾，內容分別是無眠大宅底樓、一樓及二樓的平面圖。從摺痕得知，平面圖曾被繪圖者多次攤開、修改，某些部分的紙質較薄，顯然被繪圖者反覆擦拭、修改重畫，第一張平面圖尤其仔細，花園、大廳、飯廳以至廚房各在其位，標記電視櫃、飯桌、櫥櫃、唱片機的位置，就連飯桌上方那幅家庭照也有指涉，可見繪圖者對底樓的空間布置及各個部分之組成十分熟稔。第二張平面圖的左右邊是兩間房間，繪圖者得以用上間尺，把A 4紙張平均分了一半，以示公平。繪圖者在一樓的兩位房間主人的打打鬧鬧下，分劃出相等空間。起初，繪畫者對己見有些許堅持，他直覺那兩張房間的面積並非均等，卻不好爭辯，而兩間房的主人各持己見，吵著要繪圖者加大所屬房間的比例。
　　繪畫者唯有用最為公允的方法處理。他們三人同時忘記考慮走廊以及洗手間所占的位置，因此第二張平面圖絕對是很不可靠，存有極大偏見。至於第三張圖則靠耳聞，繪圖者堅持底樓、一樓以及二樓的三張圖絕不假手於人，於是他唯有根據其他人對二樓的描述來完成平面圖。
　　對於無眠大宅的依戀，與他不相伯仲的，僅有朱利安的妹妹朱利亞。而趙奧比起朱利亞，對無眠大宅更加好奇及用心，他特別留意朱利安父母的一舉一動，從他們身上，趙奧隱約覺得會學懂什麼，間接體驗那些不屬於他的，或許會於日後派得上用場，禁得起時間洗禮和磨礪的生活哲理。
　　無眠大宅不是趙奧的家，不過他待在那兒的時間不比在家少。況且，家裡的廚房是趙奧母親的「聖地」，他人不得逾越。無眠大宅的底樓及一樓沒有這般界線，所以他在大宅裡肆意地走動，反正那裡空間夠大。除了無宅大樓的結構外，最吸引他的是照片，無眠大宅的飯廳及樓梯轉角，掛滿儀式感滿滿的照片，記錄朱利安與朱利亞牙牙學語的畫面、他們初初學行的紀錄、生日照、新年喜慶飯眾、朱老太坐在花園，安娜有點僵硬的笑容定格在框內，還有好幾張趙奧認不出的臉孔……
　　趙奧怔怔然的望著照片，驚嘆影像標本時光的耐能，不禁幻想自己的身影也在其中。趙奧的想像力豐富，他是這裡的成員之一，像朱利安和朱利亞一樣，繼承這座大宅。他憧憬桃心木書櫃可以取代那部長年開著的電視，底樓主牆塗上漸變的灰白色，大廳與飯廳是圓拱門過道。當陽光從窗外傾瀉，便能渲染屋內空間，調配深淺不一的色調。
　　趙奧每晚在他的小房間裡，默默寄望，遙想擁有他所沒有的。

　　＊

　　朱利安一家搬進無眠大宅那天，是炎炎夏日。全村人無一不探出頭來，抱著不同心態，探究廬山真面目。有人鬼鬼祟祟走到天臺、露臺佯裝晾衫拖地澆花、有人坐在樹蔭下乘涼，半瞌的雙眼仍然機靈敏銳，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也有些人像趙奧一樣，待在房間內透過窗子觀看，感受大人摻雜興奮、好奇、妒嫉、猜疑的氣息與情緒。
　　自有記憶以來，趙奧在村內同一間屋生活，他第一次尿床、第一次被人用藤條打、第一次摔倒破皮，都在同一條村同一間屋內發生。早在趙奧出世之前，趙爸趙媽已搬了進村，儘管他們比起部分原居民待在村內還要久，他們卻非原居民。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村內不言而喻的規則比起金科玉律更要亙古不變。
　　村內沒有村籍。不像一些國家，一旦待得夠久，帶上一堆金錢、通過考試，唱唱歌，發發誓就能獲得新入籍。趙奧的鄰座說飛就飛，學期未完已經不再復見。最過分就是那名同學向趙奧借了二十元買糯米雞和維他奶，翌日竟然不見蹤影，同學常坐的位置變成一張空凳。趙奧以為同學刻意借錢不還，老師在課堂開始前跟大家解釋，那名同學已經退學，深夜坐飛機到加拿大。到底同學是存心欺騙還是糊塗無知，趙奧知道自己白白沒有了二十元的零用錢。

　　「朱老太的兒子真是沒話說。那麼精明。朱老太健在時，往往也是朱老太和印尼幫傭你眼望我眼，極少見到那名兒子的蹤影。過年過節才回來一次。朱老太也是的，設想周到，聽說她最後那星期，竟提出自己入老人院，死也不要在屋內死，以免影響樓價，臨死前，還是那麼懂得精打細算。萬一有人在屋內死去，引上鬼屋傳聞，影響樓價。」趙媽很不屑地說。「倒是朱老太一走，她的兒子舉家從英國搬回來，真巧。」
　　搬運貨車於正午時分抵達，緩緩地繞過一整排村屋和參差不齊的花叢。貨車上斜坡時發出「咚咚」巨響。貨車實在太巨型，卡在彎位，動彈不得。幾經波折，車胎與混凝土搏鬥後，搬運貨車終於停在無眠大宅大門前。貨車的後方還有一輛閃閃亮亮的銀色寶馬房車，車頭捆綁著滑雪板與爬山單車。
　　「一行四人，兩個大人，一個少年和一個女孩。」趙媽其後回家陳述。
　　孩子向來吸引趙太的目光，即使她說話狠，小孩總是讓她心腸軟。「那個女人的雙眼長在額頭上，自以為是原居民很了不起。」趙奧知道媽媽又在猜度，放大主觀感覺，發揮她的偏執推理，揣想無眠大宅新主人的模樣。
　　趙奧很有把握地這樣想，不單單是因為他熟稔媽媽的脾性，也是因為他對那位朱太充滿好奇。新搬來的朱太，頭戴著一頂闊邊帽子。趙奧從房子的窗子望下去，只見那頂充滿夏日氣息的淺啡色闊邊帽，配以朱太一身純白長裙，造型很是搶眼。他僅從電影看過明星戴這類帽子，又因帽子的闊邊，根本看不見朱太的五官，更遑論她的表情，趙媽對新來朱太的評估全是猜想，好比管中窺豹。
　　在朱太身後下車的朱先生隨手關上車門，像怕晒一樣，手臂擋在臉前，匆匆跑到樹蔭下，那棵趙奧情有獨鍾的桂花樹。朱先生身型矮小，感覺比妻子要矮半個頭，不比隨後的兒子高多少。頂著平頭的少年好不容易獨自把爬山單車拿下來，然後對著顯然比他年少的女孩在空中比劃手勢。
　　她是他的妹妹嗎？是招手請她幫忙？還是叫她趕快進門？
　　趙奧整張臉進一步靠近玻璃窗，以便看得更清。
　　女孩興奮地大叫了一聲，飛奔到她爸的懷裡。
　　好一會兒，兩父女站在門外，旁觀少年獨自挾著滑浪板、推著單車，步履蹣跚地踏上無眠大宅的大門。那雙瘦白的雙腿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做運動的材料，完全沒經過陽光的磨練，不像在村內出沒的少年少女。或許，他僅是買些器械回來裝飾，趙奧想，像網上那些一年只踏一、兩次單車，卻穿得像專業單車手般專業的人。
　　趙奧暫擱讀到一半的偵探小說，目光朝往外，身子不禁向前傾，渴望看得更清、更遠。小腿、眼睛、下巴、頭髮、手肘、球鞋，在樹枝與葉子，屋與水喉之間，他的目光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攀爬、遊走，在一扇玻璃窗前踮腳、彎腰，微調視野高度，逐一細看。
　　趙奧當時自然沒有一絲的懸念，窗外那名少年竟然會對自己有這麼大的影響力，左右他往後的決定。
　　「朱利安，我沒有騙你，第一眼看見你時，我是想也沒想過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二・正片

　　入夜後，亮了燈的無眠大宅在黑夜中仍然綻放金色光輝。
　　無眠大宅、無眠大宅，村內的小孩時常這樣喊它。
　　無眠大宅位於村的正中央，村的前方是通往市區的單線行車道路，整座村子靠山而建。無眠大宅大大的一幢，共有三層，面積如同合併兩間村屋的大小。天臺置有一間玻璃屋。正門外是小花園，圍欄上排有大小不一的盆景植物。外牆是白色的，紅屋頂的四角分別有意義不明，翡翠色的，像麒麟及龍的浮雕。

　　不是他自誇，即使趙奧蒙上雙眼，摸黑在無眠大宅走路，他也不會絆倒。對於無眠大宅底樓及一樓的空間劃分、室內...

　　深層記憶的所在，那些年久失修的單戀客體，春秋數載未歸的荒蕪原鄉，最初也最過期的各種認同，皆被封印在心底一淒風陰厲的haunted house裡。《無眠大宅》是三維的以魅除魅之旅，她以辯證為道，在真實／虛構，正與負間踽踽獨行，西貢村里為景，沿途她以曝光亮潔的文字召喚分身，幻影，擾動敘事幽靈，以如隱沒於空，利銳無比的風箏線操偶群戲。一段拼貼過的去真實檔案資料，待讀者坐上扶乩桌，跟緊探險隊伍，重返案發現場。
──白樵（作家）

　　《無眠大宅》調度了不少偵探小說的元素──神祕的遠方來信、尚待顯影的照片、即將解開的身世謎團；那些事先將揚，不可靠的敘述線索，則布置出M.C.艾雪畫裡充滿迴路的悖論空間；但我更願意把它讀成一則尋根故事。那位人到中年，突然從英國返港的主人公，為什麼不得不回到西沙公路上那條小村落？歸來的人，既非新界的原住民；偏離主調的性向，也注定他無法延續父系的傳承。而真正把一切連根拔起的，卻是殖民城市的權力與資本遊戲。小說汲汲追問的，難道不是香港遺民的共同困境：沒有原鄉的離散者，可以到哪裡去尋根？作品聚焦的大宅，與其說是「家」，不若說一個由慾望交織的空間。如果昔日與繁華相隔的一方淨土，早已被換算為待價而沽的商品，那麼，萬花筒式的小說技藝，或許是一種挽回的手勢，藉以鉤沉無法被宏大敘事所框定，也無法被抽象數字所約化的流動愛慾。回首的人念茲在茲，難以在檔案庫裡找到的歷史真相，必須追蹤至青春肉身的熱情與躁動；而小說最動人的時刻，也始終在一眾輕狂少年無望地迫近愛的瞬間。
──謝曉虹（作家、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副教授）


推薦序　長居地下的幽魂　　　　　　韓麗珠（作家）

　　二○一九年，「元朗國」一詞頻繁地出現在社交媒體。意即：雖然元朗位於香港新界區，但，卻彷彿自成一國，無論政府或紀律部隊也無法真正干擾其內部規則或監管。究其原因，當然與由來已久的圍村文化和丁權相關。
　　那時，某位臺灣朋友問我：「所謂『丁屋』是什麼？為何圍村彷若不受外界管轄？」歷史問題剪不斷，理還亂，無法長話短說地解釋。
　　林三維新作《無眠大宅》以圍村作為小說主要背景和隱喻，以三個家庭，四個身在不同處境的少年少女（朱利安、朱利亞、李維月及趙奧）為主角，橫跨數十年的時空，側寫出香港這個城巿在幾個世代之間的變化。這實在是個一點都不容易，甚至可以說得上非常艱難，極具挑戰性的小說實驗。
　　從《白漬》到《月相》，林一直擅長刻畫家庭予人之傷害和愛，暴力與溫柔。到了《無眠大宅》，要處理的則是從個人、家庭，以至整個社會以及背後構成各個人物各種面貌的歷史裡的前因後果。
　　林三維的小說，總是讓我想起異國的陰雨和白霧，一種英式的憂鬱。沒有撕心裂肺的呼喊、沒有過度渲染的描繪、沒有驚駭的場面，可是有許多意在言外，或，讀完了幾個段落、幾頁，甚至幾十頁才理解，人物的話中之話是什麼。這倒不是說，林的寫作手法曲折隱晦，剛好相反，她的小說一眼看去非常淺顯易懂──讓人自以為明白了之後，回過神來，才想到那些藏在許多細節裡的空白部分，細心的讀者逐一填補空格，才能拼湊出巨大的圖像。
　　《無眠大宅》的核心，有一個空洞，這個空的洞，成了整個小說最後才解開的懸念。這個空的洞，所指向的也是，影響了四個主角一生的一個未竟之願、一個未及完全成長就已消逝的夢、一個再也不能目睹的未來。
　　小說的敘事聲音，分為「負片」（趙奧視角的第一人稱觀點）、「正片」（第三人稱的客觀敘事觀點）以及「敘事者」（或許是趙奧，也有可能是他人）。多重敘事聲音，為了從不同角度，指向一件看似炸彈般隨機發生的意外，細緻梳理抽絲剝繭後，才能發現，像圍村這樣的從歷史殘留下來的懸而未解的問題、丁權政策、套丁帶來的貪慾和壓迫，如何從日常生活的每一部分影響著每一個人。小說中那場意外只是眾多結果的其中一個。李維月為何在長大後從事爭取婦女權益工作？她那早逝的母親是哪國的人，有沒有遭受歧視？朱利亞為何從小渴望成為男生，是在重男輕女的政策和環境下的一種心理補償嗎？小說裡沒有正面描述圍村文化裡的父權、保守和橫蠻，可是，從非原居民的趙奧父親的士停車問題而遭遇的欺凌，那種敢怒不敢言；或，處於青春期的朱利安被繼父無理嚴厲對待而產生的叛逆和憤怒，都形成了一種瀰漫在小說裡的，沒有出路的憂鬱。
　　《無眠大宅》裡的圍村，經過慘劇後，有些人席卷而逃，移民英國；更多的人仍然住在村子裡，甚至很可能一輩子都住在村子裡，把傷口埋在更深處，讓它在真皮層下發炎囊腫，成為長居於土地之下的永恆幽靈。慘劇不是房間裡的大象，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其存在而故意視而不見，而是，幽靈活在每個人之中，成了每個人的一部分。
　　趙奧和朱利安一樣，生於二○○五年。他從倫敦回港時，已四十多歲。所以，小說裡所描述的圍村，直至二○四七年（或以後）仍然存在，而且表面看來並沒有多大的變化，彷彿凝定在五十年不變的神話裡，不過，那已是個破如敗絮的沒落神話了。


推薦序　文學允許的真相，永遠不只一個　　　　　　梁莉姿（作家）

　　「你的臉一直埋在枕頭裡，你在枕頭後面睜著雙眼，等待即將到來的你無法阻止的事情。你不會再看自己的手錶，那是人類出於其虛榮心妄圖誤測時間的無用之物，那些指標令人厭煩地標記漫長的、被發明出的時刻，以此迷惑真正的時間，那以侮辱性的、致命的速度流逝的時間，任何時鐘都無法計量的時間。一生，一個世紀，五十年：你將再也無法想像那些虛假的尺度，你將再也無法捧起那些無形的塵埃。」
──卡洛斯‧富恩特斯（Carlos Fuentes）《奧拉》（Aura）

　　二○二○年時，我曾在香港主持一個電臺節目，每集邀請一位本地新生代小說家分享，談作品、談美學、談該怎樣在香港當一個寫小說的人。這自然是作為同代寫作者的我的私心，以大氣電波之名，探挖那些素來只以文字辨識印象的面孔下，到底埋著怎樣的個性。我與三維相識於此，那時她已出版兩本小說，相較作品中讀到的壓抑疏淡，她本人反顯坦誠健談，對寫作認知明確，很有想法，侃侃而談，是那種公事結束後仍想私交的朋友。
　　由於節目只有十三集，因此我和主持們在選擇嘉賓時設下一些準則，譬如必須最少出版過一本小說。有趣的是，當我們統整名單時發現，發現只有約三分之一的作者，會以長篇小說作為第一部作品──包括我在內，較多小說家剛起步時，都會以短篇為練筆點，然後發表、參賽、結集，這是方便穩當的做法。
　　然而三維打從一開始，便是寫長篇的人。在香港，這並不容易，我更願稱為一個沉著隱忍的編織者──用雋長的故事，以呢喃的絮語為絲，娓娓織就一幅龐寬的畫，細節慎密，意象豐溢，在人物和風景的交匯點，如綿裡針般，藏著無法道破的祕密，是其小說特點。
　　來到臺灣前，三維已在港出版過《白漬》（二○一六）和《月相》（二○二○）兩部長篇，皆是圍繞中產家庭間的暗湧，這些家庭多由父母及兄妹或姊弟構成，雙親與子女的權力關係常會隨時間與事件變化，偶然對立，時而共謀──而這當中又更大膽地，同胞之間蘊有情欲關係的探索，有興趣的讀者不妨先讀前作（博客來有售！）。親緣或朋輩關係間的傷害與曖昧，大概是作者經年間關注的書寫母題。
　　由此，以每四年孕養一個故事的隔度，三維完成了第三部小說《無眠大宅》，這次比起關係的軟刺縫紉，空間成為刻實的連接口──以一座屹立在故鄉（香港）的大宅為軸，跳躍於過去與當下，慢慢翻開村落周邊的歷史，並還原角色們童年時的一樁事件，層層掀開，帶有懸念。
　　小說以第一人稱「我」在英國、香港兩地往返的視角開展：先回憶「我」（趙奧）與兒時玩伴朱利安在倫敦的旅程、火車上的小騙局及後收到他寄來的電郵，再到回港出席大宅女主人朱太喪禮，慢慢把「我」重新拉回童年的村落與那幢關鍵的房子──無眠大宅。這幢位於村口、由朱利安一家從舊屋翻新而成的「大宅」，有著精心分配的樓層、房間、庭園與後山墳場，是一個既具象又帶魔幻的空間。兒時的「我」、朱利安、朱利亞、李維月、林艾薇等人，圍繞著這間大宅建立友誼、暗戀、競爭與階級妒意。隨著年歲漸長，家族史與社區變遷的暗流一齊湧上。後山墳場「火燒旺地」的迷信、政府擬議在後山興建公屋、村民的擔憂與私利，與幾個少年的衝動重疊──在周邊蔓生的湧動，最終以孩童們的躁動為燃引，爆發出無法回頭的「那件事」，成為眾人生命的斷裂點。
　　事後，村落持續發展、舊地改頭換面，而每個人的人生被事件靜靜改寫。多年後，「我」從英國回來，透過與朱利亞的對話、重返無眠大宅舊址以及閱讀故人書信，重新整理這幢大宅、「那件事」和自己的人生軌跡：關於家、階級、負罪感，以及那些永遠無法安眠的記憶。

大宅作為記憶與階級的容器

　　《無眠大宅》是一部豐富的小說，可堪探討的維度多向：居住階級間的凝視與支配、城市發展史、同性間似有還無的情愫等等，這些還待讀者細味發掘。然而這當中最迷人的，終究是三維筆下的「大宅」本身，它是一幢被不斷凝視、描摹、重述的房子：趙奧畫平面圖、熟悉每一個房間；朱家一家在此安置從英國帶回來的生活方式；村人們則把它視為階級與命運的象徵。小說從一撮人的視角與個人史慢慢擴大：村內原本的村屋、後山墳場、公屋計畫、地產經紀的出現，指涉香港空間與階級流動的縮影。它一再讓我想起墨西哥作家卡洛斯‧富恩特斯（Carlos Fuentes）的中篇小說《奧拉》，同樣以一名年輕人因故來到一幢魅惑堂皇的大宅展開；同樣暗埋一枚小小的敘事詭計。兩幢大宅在小說中，都像不被時間影響，又彷彿改變了時間般夢昧的存在。
　　空間與時間在整部小說中不斷往返，跳接，拉長復又凝滯，切換第一人稱與第三人稱視角構陷了敘事的迴圈。一路讀來，彷彿搜索到不同載體的線索，有時是某角色的內心獨白，有時是出現落差的回憶，有時是直描的場景，有時是書信……這些交疊的碎片有時可能「誤導」讀者找出「真相」──然而閱讀一部文學作品而非類型推理的樂趣，顯然不是為了竭力抵達作者「安排」的結局，而是提出詰問──如同三維在開首所寫，「朱利安喜歡以假亂真、疑幻似真」，譬如在火車上假稱表弟是聾啞人士；趙奧也學會在飛機鄰座婦人面前編造故事。當說謊成為角色自我保護及掌控敘事的方式時，記憶的可靠性一再被推翻，每個人都在講自己的版本，沒有人握有單一真相。「無眠大宅」由此成為一個被不同筆觸、不同罪疚、不同階級視角反覆審視的空間。

「家」作為一個被刺探的問題

　　也許是我多情，但三維是次「選址」的村屋背景，在香港語境下本就複雜且具有多重意義。本地村屋多建於靠近大自然的新界區，有別於人煙稠密，大廈林立的市區，村屋區多為獨立屋群，空間寬廣，但也因自開埠以來的歷史因素，涉及原居民、丁權、發展與利益等多項議題，法規上較難監管，形成群落自足的生活樣態。
　　如以此作線索，那麼趙奧對大宅的凝視，也許便在暗示「家」並非穩定的主體，而是需要一再靠近、試探、刺探才能勉強摸出的輪廓。作為村內的平民孩子，他在朱家一家搬到位於村內中央位置的「無眠大宅」後，不斷好奇窺探，並因而與朱家人結交，得以入內觀察，甚至繪出三層樓的平面圖，一一標示大宅的空間劃分、室內設計、家具擺設。這裡不是趙奧的家，但他的整個童年，乃至離家、離港後的人生，幾乎都無法擺脫大宅作為指符的召喚：「趙奧怔怔然的望著照片，驚嘆影像標本時光的耐能，不禁幻想自己的身影也在其中。趙奧的想像力豐富，他是這裡的成員之一，像朱利安和朱利亞一樣，繼承這座大宅……趙奧每晚在他的小房間裡，默默寄望，遙想擁有他所沒有的。」
　　於是，「家」這個基本上應該與血緣、戶籍相連的概念，在他身上一開始就被拆解：他真正感到自由、可以呼吸的地方，恰恰不是自己的家，而是別人的屋。他習慣站在桂花樹旁深吸一口帶甜味的空氣，又聽著裡面傳出的鋼琴聲與笑聲，那種「陌生而令人嚮往的細微差異」成為他對「另一種生活」的想像入口。他心裡隱約知道，那不是他的家，但身體已把其當成替代的歸屬。
　　趙奧及後懷著負罪感離港、在海外成長，並當起一個檔案整理員，爾後歸港。然而「大宅」 並非解開其心魔的良藥，而是使其反覆失眠，瑣碎出現的記憶碎片，由此，一直強調自己喜歡讀推理小說的趙奧，最終需要調查的，並非任何人的犯罪（答案早已銘刻在每個人的記憶中）， 而是（在小說敘事裡）重新排列片段──《無眠大宅》並非為了提供答案：趙奧（我們）究竟屬於哪裡？小說真正銳利的地方在於，它拒絕把「家」當成安慰的終點，而是讓每個在離與返鄉間往復穿梭的人，繼續刺探與追問「家」的意義。


推薦序　就當我們一早認識　　　　　　盧妤（作家）

　　二○一九年，在出版了《蓉蓉》後，我在臉書收到一則短訊，「你好啊，我是林三維，近來看了你的小說啊。」
　　我也看過她的小說，讀完更把讀後感放在自己的Instagram上，標籤「白漬」。我知道她會看到，因為作家就是會無端白事搜尋自己的名字和作品，看看有沒有人評論，而且我也特意寫得狠一點，這樣她就會留意到我。
　　我不是因為《白漬》而知道林三維，反而是透過一個朋友。在我搬到倫敦後沒多久，朋友說她的一個大學時期的宿友，也是「寫嘢的」，也在倫敦，可以介紹我認識。我對朋友的話雖然有點期待，尤其是在網上搜尋過這個「寫嘢的宿友」後，某些共通點令我覺得應該要認識她，但因我亦熟知朋友有嚴重拖延症，所以這應該難以成事。我記得搜尋三維時，出現的是Kubrick書店的新書發布會，她身穿一件中山領的白恤衫，齊蔭短髮，一副文藝青年相，發布會還有手工啤，一種優皮氣息從螢幕中吹出來，（我就是膚淺），我當時想，那麼勁的人，會想認識我嗎？
　　我不知道，但是我的直覺也準，朋友最後果然不了了之，而三維也搬回了香港，那是二○一七或一八年。

　　＊

　　我的小學在沙田區非常不錯，就是那種「你讀XX?!」的學校（我入學時是首屆，所以學校沒有聲譽可言，而我媽也是那種「幼稚園推薦就去這家吧」的態度，貪方便，沒有看別家）。六年級的我在掙扎英文教學時，有個一年級生坐在我曾經坐過的班房內，開展小學生活。
　　我們可能已經見過彼此很多次，擦身而過而不自知（像所有陳腔濫調）。我堅稱，中學時期的她一定有在學校禮堂中的某一次週會中看過兩個中六生演出的歷史話劇，目睹過我在臺上短暫的自信；我也羨慕過她所屬的社級顏色（我的社級叫督社，一篤屎個「篤」的同音字，所以我一直不喜歡），她曾經穿著藍色運動服在陸運會和水運會歡呼過或漠不關心過。
　　沒錯，我們竟然就讀同一間小學和中學。或許很多人會輕視這種巧合，但我們讀的中小學並不是直屬學校，毫無連結，而且因為等級不同，很少會派到我們就讀的那所中學，所以當我們發現大家讀同樣的中小學，十分驚訝（這種巧合有某種命定感）。
　　在知道三維這些往事後，所有曾經在她的作品中挑起過我注意的細節都浮現了，是《月相》中三姊弟的名字（我讀的小學以「信望愛誠」來命名班，基督教學校習慣）；讀《白漬》時，書中最熟口熟面的，是沙田（雖然沒有明言），我知道作者一定是沙田人，是那種生活節奏，緩慢地在作品中滲透出來，是飯後去河邊慢跑，這曾經就是我的生活。
　　在我的所有朋友當中，只有三維在認識前就有這麼多過去。

　　＊

　　《無眠大宅》的主人翁趙奧收到一封署名J的電郵，就從倫敦直奔香港參加葬禮，故事開展，回憶也同時襲來，回歸記憶中與桂花味相連的無眠大宅。當年發生的事，還是不能當沒有發生過。
　　乍看書名，會以為是類似《故園風雨後》，以故事主人翁帶出大宅和一個家族的興衰那類題材的小說，加上主角也跟大宅的少爺有些曖昧情愫，滿有類似。但是《無眠》織出的卻是另一片風景，它保有三維的母題──家庭、兩代人、兄弟姊妹、原生家庭的張力和永不止息的暗湧，這次卻有另一重的展演，把曖昧張力延伸到青梅竹馬的朋友之上。
　　《白漬》、《月相》和《無眠大宅》是三維的家庭三部曲，《白漬》是某種脫離不果，《月相》是老竇搵錢仔享福，到《無眠大宅》中兩代人有著某種複製命運，三維的思考維度和深度，在三部作品中越開越廣。而當中關於土地的牽連，令整部作品深深植根香港，無法在別的地方發生。
　　在敘事上，《無眠大宅》亦比前兩部作品複雜。如果三維對家庭和世代這類題材厭倦的話，我強烈推薦她去寫偵探小說。她的小說總是有些懸念，在《白漬》中的鋪排較長，對於作品的節奏控制沒有《月相》和《無眠》的得心應手，但《無眠》中對懸念的掌控，甚至令我覺得在讀偵探小說（或是看希治閣的電影），而小說中的趙奧亦常幻想自己是偵探。而後設小說的設定亦令《無眠大宅》增添了另一層閱讀，層層遞進。
　　雖然三部曲都有三維喜歡的元素，但不知道是不是那桂花味，令《無眠》滿有溫度。白是冰凍，月是距離，而無眠卻是溫溼纏繞，令人搔癢難耐好奇。
　　如果我們一早認識，比如是十二歲，或者二十歲，我們可會像趙奧和朱利安那樣？或是李維月和朱利安那樣？還是比較像朱利亞和趙奧那樣呢？我就當，如果我們一早認識，《無眠大宅》就是我們的虛構友誼史，這麼想，好像可以補救我們不斷錯過了對方的那些時間一般，彷如真有發生。

　　深層記憶的所在，那些年久失修的單戀客體，春秋數載未歸的荒蕪原鄉，最初也最過期的各種認同，皆被封印在心底一淒風陰厲的haunted house裡。《無眠大宅》是三維的以魅除魅之旅，她以辯證為道，在真實／虛構，正與負間踽踽獨行，西貢村里為景，沿途她以曝光亮潔的文字召喚分身，幻影，擾動敘事幽靈，以如隱沒於空，利銳無比的風箏線操偶群戲。一段拼貼過的去真實檔案資料，待讀者坐上扶乩桌，跟緊探險隊伍，重返案發現場。
──白樵（作家）

　　《無眠大宅》調度了不少偵探小說的元素──神祕的遠方來信、尚待顯影的照片、即將解開...

深刻推薦

推薦序　長居地下的幽魂　　韓麗珠
　　　　文學允許的真相，永遠不只一個　　梁莉姿
　　就當我們一早認識　　盧妤

一‧負片
二‧正片
三‧負片
四‧正片
五‧負片
六‧正片
七‧後山
八‧信件

後記
附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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