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神之筒

海面吹來的風，讓人不覺瞇上了眼。

三河海面上翻湧著白色波濤。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一月二十四日的黎明。粉色朝霞渲染了整片天空。

織田家鐵砲（譯註：以火繩點火裝置來擊發的早期火器火繩槍，口徑稍大者在當時的日本被稱為「鐵砲」）頭橋本一巴，從腰際的胴亂（譯註：金屬製圓筒型容器，裡面正好裝了一次射擊用的火藥和子彈）取出鉛彈，高舉過頭。他朝著八百大軍竭盡全力嘶吼。

「這顆小小的子彈將會改變天下。都給我睜大眼睛仔細看好了！」

他從槍口丟入子彈，再用槊杖（譯註：槍通條，前裝式槍砲由槍口裝填火藥和子彈的工具）填實。

「風太大了吧……」

織田信長皺起眉，一臉嚴肅，似乎覺得一巴打不中。

信長身披眩目的緋紅色羊毛陣羽織（譯註：戰國武將在戰場上為了防寒，被在鎧甲之上的衣物），此時年僅二十一歲。

「鐵砲的子彈怎麼會輸給風呢？這是順風，只會飛得更快。」

講究打扮的橋本一巴，在他南蠻頭盔頂上展開一大片孔雀羽毛。鮮豔亮眼的藍色羽毛，看似快被風攔腰折斷。

正紅旗幟在一巴頭上迎風舞動。金色閃電粗獷地劃過，縫下幾個斗大的文字。

鐵砲　天下第一

眼前這浩盛軍容，正是備有兩百挺嶄新鐵砲、天下無雙的織田鐵砲隊。

火繩槍傳到種子島時經十一年。放眼大和六十六州，無人有坐擁此等鐵砲的軍勢。而負責調教這支隊伍的人，就是橋本一巴。追根究柢，從零開始教導年幼信長學習鐵砲的，正是這瘋狂醉心於鐵砲的一巴。

今天的村木城一役，算是織田鐵砲隊真正的初陣。

「看吧！這將會是改變天下的一發。」

一巴以站姿持穩鐵砲。

高大魁梧的體格滿溢著氣魄。

他看似粗獷結實，但並非粗野無禮。雖愛好風雅，卻恬淡無欲。自從九年前第一次手握鐵砲的那天起，他就深深著迷於鐵砲的威力，滿腦子只想著鐵砲而活。在尾張近國，沒有一個武士沒聽過鐵砲狂一巴的名號。

鑽研這來自南蠻的新兵器，一巴逐漸為其狂熱陶醉。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所指的正是鐵砲。

光靠一根食指，就能讓敵人斃命。他實在無法理解，如此神奇的武器，怎麼會有人不感興趣。

雖說他癡狂，但眼神卻冷靜而清澈。

我的心底深處，是否有神佛坐鎮呢？

一巴自己曾經這麼想過。他敢對天地神明起誓，迄今為止，從沒有任何行動是出於一己私利所為。

武士就該為他人而活。

他如此堅信。而鐵砲的存在，更是為了這個目的。

和今川對戰，是為了尾張之民。只要依靠鐵砲之力平定天下，就是萬民之福。

為了天下太平，只能請來襲的敵人一死。

這並非漫無目的的殺戮。

心懷恭謹，拜領敵命。

他以為，這是取人性命時應有的禮節。

信長的父親信秀過世已經兩年。今川義元不將年輕的信長看在眼裡，頻頻派兵至尾張。若是繼續屈居在這邊陲海濱，就等於姑息了今川的猖狂跋扈。信長所領的尾張下四郡（尾張南半國）眼前情勢危急。

村木城的兵力約五百。

信長把那古野城（現在的名古屋城二之丸）的八百兵力全數調動過來。

叔父織田信光和鄰近的緒川城主水野信元前來馳援，那古野城則由美濃的齋藤道三留守負責後衛。齋藤道三是信長之妻歸蝶的父親，人稱蝮蛇，為人雖狡猾，卻深受信長信賴。

橋本一巴持穩鐵砲，瞄準村木城。

「我這支鐵砲，就是為了攻破這城寨而存在的。」

越過知多的海而來的今川大軍，草草築起了村木城寨。他們在沿海小丘上堆起土壘，周圍環著木柵。引海潮而建的城堀固然寬廣，但也很容易以鐵砲攻擊。

一巴閉上左眼，右眼瞪得斗大，宛如雷神，他拉動脖子，頸骨發出喀啦聲響。

站在土壘上的足輕（譯註：平安時代以後軍隊中的下層步兵），看在眼中的大小恰如一片小指指甲。

只要略大於小指指甲，就表示距離在五十間（九十公尺）以內。一定打得中。

早晨的天空完全亮透，一片湛藍。立在城寨上的今川二引兩旗（譯註：引兩為平行橫條紋圖案，今川家和室町幕府足利家同宗，沿用兩條橫紋的二引兩家紋）和各色旗幟，在海面強烈風勢下鼓舞翻動。

站在城寨土壘上的足輕正觀察著這裡。一巴將槍口準星鎖定在足輕身上。

南無馬利亞觀音。

聽說南蠻的神明叫這個名字。既然是製造鐵砲之國的神，一定會接引死在子彈下的兵士，前往極樂世界吧。

一邊念禱，同時慢慢地拉緊扳機。

喀噹一聲，火繩敲上火皿（譯註：裝設於槍身側面，盛裝點火用火藥的小盤狀部位）……

轟然爆炸聲撼動四周，閃光飛竄。頰骨感覺到一股暢快的後座力，一道白煙拖曳。彈藥的刺激味道竄進鼻子裡。

今川的足輕往後倒下。

第二十一個。

他在腦中刻下這個數字。

這是從第一天拿起鐵砲起，到目前為止死在自己鉛彈下的人數。等到自己死後，一定要到極樂世界去數數看，這些人是不是都在。

一發槍聲，就是暗號。

法螺貝響起，出陣太鼓急促敲擊著。威嚇聲包圍了整個城寨。

「只要有了鐵砲，不消一刻鐘就能攻下這種小城寨。先瞄準好，還別發射。」

百人鐵砲隊排成一列，擺好跪姿準備發射。

這兩百挺鐵砲，先由前排的百人發射。

另外百人利用這期間負責裝填子彈，將彈藥和子彈裝進另一挺鐵砲中。熟練的槍手不間斷地射擊。前排發射的子彈命中率極高。

一巴不喜歡勉強。戰爭最好像大水推動岩石流動一樣，能毫髮無傷地獲勝。有了鐵砲，他的理想並非不可能。

自從取得鐵砲之後，一巴無時無刻不在思考兵法。沒有精湛兵法，不可能得勝。必須要知道善加運用鐵砲威力的方法才行。

「好了嗎？都瞄準好了嗎？」

鐵砲是讓人變身為雷神的道具。鐵製槍筒，可讓兵士的力量增長千倍。凡人肉身的足輕隊伍，將成為一群雷神。

「發射！」

揮下綁著紅布的指揮杖，鐵砲陣列頓時迸出火光。百聲雷鳴撼動天地。瞬間響起幾乎阻斷風勢的大聲響。城寨上數名足輕倒地。

「換槍！瞄準、快瞄準！」

他高高舉起指揮杖。

「好！發射！」

又一次齊聲射擊。又是一陣駭人的聲響驚天動地。

不識鐵砲的今川兵大受震驚。趁此時一鼓作氣攻下，才是致勝關鍵。

「各就各位，瞄準！發射！發射！」

接下來就交給鐵砲隊各自射擊。

「快給我！」

信長把手往後伸，皺起臉來。信長身邊有三名小姓（譯註：武將身邊的侍從）在裝填子彈。信長一扣扳機，就有一名城寨足輕往前倒下。

「讓今川武士都下地獄去吧！」

信長一邊狂叫，一邊發射下一發鐵砲。小姓一裝好子彈交給他，信長隨即發射。每發射一次，就有一名敵軍墮入地獄。

一巴發射子彈時，心裡希望對方能往生到極樂世界。

信長則一邊發射一邊狂叫著，下地獄吧！

被殺的人，會比較偏好哪一邊呢……

敵方開始警戒，離開防馬柵邊。

「進攻！最快攻進去的，賞你這座城寨！讓你當城主！」

主攻西方空堀的織田信光扯著嘶啞的喉嚨震吼。對現在的信長來說，叔父信光是最大的後盾。

足輕們從空堀底部爬上陡急斜坡。石頭從上方落下。利箭飛來、長槍頻刺，足輕們紛紛跌落。

緒川城主水野信元的兵力組成成群小舟從東海進攻。今川若在此建立城寨，首先覬覦的就是緒川城。

「不准退！砍斷木樁！」

大批軍隊從船上跳入海中。接近防馬柵的兵士中箭倒地。一個大浪打來，馬上捲走遍地屍骸。

「主公大人，小的準備將鐵砲隊分成空堀和海邊兩組。」

一巴大聲叫喊，信長頭也沒回，只舉起了右手。

兩百挺鐵砲隊共有四位組頭。

一巴的三個弟弟和郎黨（譯註：中世紀武家社會中侍從身分的家臣。又稱郎從、郎等）的金井與助是組頭。不愧是受過一巴調教，這四人的砲術均高人一等。

「吉二繞到靠海的東邊，志郎跟我一起來，三藏和與助留在這裡。」

一巴奔往西邊的空堀，最小的弟弟志郎那一組跟著他。

他讓志郎一組在空堀邊上擺好跪姿準備。

「別急，每一發都要殺掉一個人。」

鐵砲的功用就在殺敵。製造彈藥的鹽硝（硝石）和鉛彈，都是從南蠻送來的貴重物資，價格高得令人咋舌。

每一挺鐵砲準備了三十發的子彈和彈藥，要是倉皇胡亂發射，很快就會揮霍殆盡。如果仔細瞄準命中，可以讓城寨上所有人各吃上十發子彈。

「先看好風向再發射。」

隔著這邊的空堀，敵方足輕看起來幾乎有大拇指關節大小。距離城寨大約三十間（五十四公尺）。一個訓練有素的射手，在這樣的距離已經能準確地命中心臟。

但今天的風實在太強。

一巴感覺著風的呼吸，然後扣下扳機。爆炸聲轟隆響起，命中足輕的眉間。

南無馬利亞觀音。第二十二人。

接過裝好子彈的鐵砲，一巴再次瞄準。

鐵砲隊發射著如雨點般的子彈。轟天價響的爆裂聲片刻不停地撼動戰場。

城寨的足輕接連斃命。

太陽已經高高升起。明亮的春天海邊，武者們的威喝和慘叫聲交雜。只要發射鐵砲，就可以靠聲音來壓制對方，讓織田兵隊處於優勢。

「不要浪費子彈，先在堀邊仔細瞄準。」

「遵命。不可能失手的！」

志郎大叫之時，城寨裡的弓隊發射了弓箭。

敵人的箭矢宛如雨點，在頭上灑下。

隊列正中央的志郎發出慘叫在地面滾動掙扎，箭射穿了他左邊的眼球。第二波、第三波箭雨再次襲來。

「來人！快把他壓住！」

四個男人壓制住志郎手腳讓他仰躺。一巴的草鞋踩在志郎鼻梁上，一口氣使勁拔出箭頭。箭鏃上沾著發出黏亮光澤的白色眼球和紅色血絲。慘叫的志郎瞬間安靜下來，失去了意識。他眼窩裡被塞進止血的弟切草，貼上膏藥。

「只要右眼還在就能發射。來吧！天下第一的鐵砲隊，仔細瞄準、發射吧！」

一巴大叫時，突然有一名敵方的鎧甲武士從空堀跳出來。手持白刃，衝向一巴。

刀刃逼近不斷後退的一巴。

一巴將手放在腰間短刀上，但此時已經來不及拔刀了。他一個轉身，踢向鎧甲武士的小腿絆倒對方。拔出短刀，刺向跌倒的武士腋下。刀刃深深陷入無防備的肉當中。

負責裝填子彈的隊伍也來助陣，給了武士致命一擊。

「你沒事吧。」

「不要緊。先別管我，看好鐵砲。瞄準！發射！」

大家持好槍筒。同聲齊射是種對敵人的威嚇，可以張起一面彈幕。在還聽得到號令時，盡可能一起發射。

「發射！」

站在隊伍前方揮下指揮杖大叫的那一剎那，一巴感到背後一股劇烈衝擊。

他往前倒地吃了一嘴的土。原來有人從後面踢倒他。

他反射性地往旁邊滾。敵方的足輕刀刃正對準一巴的腋下。白刃在青空下閃動。他的身體被踩住動彈不得，眼看刀刃就要揮下……

完了。

就在他死心閉眼的同時，遠處傳來槍聲。

足輕的手頹然落下，吐了一灘血在一巴身上。

有好一陣子，他還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覆在身上的足輕重量和噴得他滿身的溫熱血液令人作嘔。

一巴大口喘著氣，喉嚨刺痛。

「是主公大人。」

鐵砲隊伸出的指尖指向信長，他正舉著鐵砲朝向這裡。

信長射出的子彈命中足輕背後，救了一巴一命。

撿回了一命。

原以為這條命死不足惜，不過一旦撿回來，湛藍的天空竟顯得如此刺眼。

他舉起右手，打算致謝，而信長已經繼續瞄準城寨，發射著子彈。

一巴也持起鐵砲，將槍口朝向城寨。一發接著一發，扣動扳機。

第二十三人、第二十四人、第二十五人……。每擊斃一個人，一巴就在心裡祝禱。

南無馬利亞觀音。

請你將死者接引至極樂世界。

請用鐵砲之力守護尾張。

他總覺得，如此一邊祝禱，一邊扣下扳機，天下所有就彷彿都能靠鐵砲之力鎮壓。

海面吹來的風，讓人不覺瞇上了眼。

三河海面上翻湧著白色波濤。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一月二十四日的黎明。粉色朝霞渲染了整片天空。

織田家鐵砲（譯註：以火繩點火裝置來擊發的早期火器火繩槍，口徑稍大者在當時的日本被稱為「鐵砲」）頭橋本一巴，從腰際的胴亂（譯註：金屬製圓筒型容器，裡面正好裝了一次射擊用的火藥和子彈）取出鉛彈，高舉過頭。他朝著八百大軍竭盡全力嘶吼。

「這顆小小的子彈將會改變天下。都給我睜大眼睛仔細看好了！」

他從槍口丟入子彈，再用槊杖（譯註：槍通條，前裝式槍砲由槍口裝填火藥和子彈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