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光緒傳
這是一本文字洗鍊,又能搜羅廣博的一本傳記。作者用幾句話就涵蓋了光緒的一生:有幸而不幸,有為而無為,由王子而萬乘之尊,由皇帝而又形同傀儡,繼而淪如獄囚般──簡明且準確的定位了這位晚清皇帝。
作者個人的強烈民族主義貫穿全書,因此創造出晚清朝廷中的一個「抵抗派」,這個名詞在其他中國近代史的書籍文章中其實罕見,但這也可能是我閱讀近年大陸新出版書籍太少的緣故。在大國崛起的全民熱潮之下,民族主義蔚為主流不足為異。諸如「隨著中國與外國侵略者之間的民族矛盾日益尖銳,年輕的光緒帝和那些主戰的官員們緊相呼應,為了『固守邊界』維護國土,也加強了『抵制妥協勢力』的鬥爭」等措辭字句,讀者或許可以更加冷靜的思考待之。
無論如何,這是一本搜羅廣博的傳記,書中引述的記載極為豐富,人名、事件非常多,讀者如果對晚清這段歷史不是很熟悉,可以注焦於主人翁光緒帝之外的三位關鍵人物,以便於掌握那一段歷史的發展。
首先,當然是慈禧太后(本書一貫以西太后稱之,為免混淆,以次亦稱西太后)。
同治年號不是「東西兩太后同治」,而是「兩太后與兩親王同治」,書中引述「….兩宮皇太后垂簾(用紗屏八扇,黃色──原注),皇上在簾前御榻坐。恭邸(恭親王奕訢)立於左,醇邸(醇親王奕譞)立於右…」,情景宛然在目,而「同治」的意義乃昭然明白。
這個「太后加親王」的體制,在排除肅順等顧命大臣之後建立。這樣的集體領導,也造成了「同治中興」:敉平洪楊之亂、與夷人短暫相安,甚至開始洋化改革。
可是,殺安德海卻使得矛盾表面化,因為那擺明了是恭親王與東太后聯合封疆大吏(山東巡撫丁寶楨)對付西太后的舉動。更令西太后寒心的是,同治帝居然也說:「此曹如此,該殺之至!」站在她的對立一方。
說西太后「不愛」光緒,是未盡公平的。西太后才因兒子(同治帝)早逝,差點當不成太后──她是母以子貴,換一個皇帝,東太后是正宮,太后地位不受影響,西太后可能就此失去正當性。她好不容易立了載湉(光緒帝),讓他叫自己「親爸爸」,保護他都來不及了,豈有「不愛」之理。但這種愛,畢竟不是母愛,加上她愛之深卻責之太切,小皇帝對她畏多於敬,後來的「叛逆」良有以也。
總之,殺安德海事件讓西太后心生警惕,乃有「甲申易樞」發生。而這一局,更突顯了「東太后加恭親王」乃至舉朝大臣,都無力抵擋西太后。從此,西太后才坤綱獨斷,而搖尾倖進之徒快速向她靠攏,「后黨」形成。
確實,西太后要為晚清積弱負最大責任,可是她由「蘭兒」(肅順可以直呼她小名)變成「老佛爺」,卻不是一天的事情。我們讀這一段歷史,也要能體察歷史人物在每一階段的心境變化,才能更真切的汲取歷史教訓。
第二位重要人物是翁同龢。他擔任光緒皇帝的師傅二十三年,西太后「撤上書房」之後,他仍一直擔任軍機大臣,事實上是光緒帝唯一可以傾吐心聲和聽取意見的管道。本書作者更直陳:可以說,光緒帝之所以逐漸意欲有所作為,後來走上革新之路,「是翁同龢一手點燃了光緒帝的改革思想之火」。(「」內為作者引述自其他文獻)
然而,翁同龢是位儒家學者,「君子不黨」,因此當小皇帝長大,「翁師傅」又是唯一對外管道,漸漸形成的「帝黨」乃向翁同龢靠攏。可惜翁同龢既缺乏權術加以篩揀,又沒有其他能幹的「黨羽」來幫忙推動事情,這是儒者的缺點。舉例說,「帝黨」最初的核心是瑾、珍二妃,及二妃的堂兄志銳。這不但犯了西太后的大忌,更讓西太后可以拿來說服其他大臣,而「外戚干政」的大帽子更不是翁同龢戴得起的。於是翁同龢只能被夾在當中,兩邊都不敢得罪,卻又兩邊都抗拒不了。
第三個重要人物是李鴻章。李鴻章是淮軍大帥,淮軍將領劉銘傳、劉坤一、張樹聲、聶士成都是當時的主戰派,甚至跟洋人交手打過勝仗。可是大帥卻成為「民族罪人」,為什麼?
因為「形勢比人強」。本書中寫到「(一八八四年中法戰爭前夕)法方提出要求中國賠款,而兩江總督曾國荃有意同意….」。要曉得,曾國荃在湘軍中以勇敢著稱,他本人更與李鴻章不合。可是他也傾向同意對法國賠款。當曾國荃也跟李鴻章採取相同立場,可以視為形勢不利於開戰的證明。
另一個旁證是恭親王奕訢復出,面對中日(甲午)開戰危機,這位「賢王」且曾是西太后「對頭」的洋務老手,卻「迫不及待地…乞求各國公使幫助中國尋求和平」!為什麼?莫不也是因為看清楚「形勢不利於開戰」嗎?但是光緒卻不能瞭解,形勢是不斷在變的,而人是會老的,同一個人,老了、官大了,血氣既衰,戀棧之心愈重,遇到形勢嚴峻,自然就傾向保守、退讓、姑息,終至成為國人心目中的漢奸。
然而,光緒帝並不是個蠢皇帝,心裡多少還是有一些感覺的。於是才會要求李秉衡上任山東巡撫,「路過天津時,面晤李鴻章,察其精神氣體如何,有無衰病情狀」。
書中並未記載李秉衡是否回報,但那已不重要,因為在甲午海戰與乙未議和(馬關條約)之後,光緒帝已經有了充分覺悟。
在開戰之前,張蔭桓與邵友濂赴日談和,先受玩弄、終遭拒絕,全無反制能力。之後開戰,北洋艦隊灰飛煙滅,西太后「指定李鴻章全權赴日談和」,隨即以「肝氣作疼,左體不適,筋起作塊」,託病躲進深宮。光緒帝一下子成了第一線拍板的決策者,卻必須面對「和還是戰」、「割地還是決裂」,陷入個人歷史罪名與國家存亡的兩難之間。最後的場面是,「眾樞在直立候,上繞殿急步約時許,乃頓足流涕,奮筆書之。…」
在簽下「割地賠款,喪權辱國」的中日和約那一刻,光緒帝有了覺悟:他的帝國朝廷已經顢頇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再不變法圖強,只是耗到滅亡而已。
變法必須掌握權力,但權力的定義是什麼?除了發號施令「一體遵從」之外,還得有「讓事情實現的能力」(The power to make things happen),才是完整的權力。可是光緒帝只擁有前者,缺了後者,使得他的權力無法持久。
戊戌變法的核心人物是康有為,但他的職位只是個工部從事,所有改革方案必須透過翁同龢轉呈皇帝,再發下各部門,能幫得上忙的只有幾個軍機章京,各部官員若陽奉陰違,其實一點辦法也沒有。這跟歷史上的改革者,如王安石、張居正等,本身大權在握,命令一出,如臂使指,有著霄壤之別。也就是說,戊戌變法事實上沒有「讓事情實現的能力」,朝廷官員與地方督撫自然也就不把皇帝放在眼裡。即使西太后不發動政變,即使袁世凱沒有臨陣背叛,光緒帝的變法也不會成功的。
直到百日維新失敗,自己被幽禁,光緒帝才真正「看清形勢」,此所以他在庚子之役(八國聯軍)前,成了「主和派」,反對「藉拳團滅洋」,但那都已經太遲了。
掌握住慈禧太后、翁同龢、李鴻章,當然最重要的是光緒皇帝,這幾位核心人物的心境變遷,這本搜羅廣博的傳記,讀來就能執簡御繁了。
公孫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