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姆山的一戰
山間的早晨沒有曙色,那縹緲著的流雲,把空間更遮得灰濛濛的,隊伍仍得繼續的行進。連日來和土共的槍戰,我們為了讓軍隊掩謢著走,男女同學都分別插在隊伍裡,兩位士兵中間插一個學生。這時大部分的同學揹著的東西都丟光了,但士兵弟兄們仍揹著他們那沉重的武器和彈藥,雖多次和土共有小型的遭遇戰,但陳振西團長帶領的這個二四六團,不曾損失一兵一卒。官兵對我們這群學生更是護衛備至,跟隨他們快一個月了,今晨大眾雖仍疲憊不堪,但每人面孔上稍露喜色,特別是那位身體胖胖的馮副官,指揮著伙夫傾全力給大家做了一個早餐。歡愉的原因是,今天再走一天就到達越南的邊界了,將不會再有槍戰,而且假道越南,我們就可去台灣了。這消息使全體官兵精神為之一振,隨著他們的振奮,我們每人那汙垢的臉上也裂開一絲希望的笑容,頓覺也多了些力量和勇氣。
要出發了,眼前橫陳著的仍是大山,據說這是廣西十萬大山最後的一座山了,下去這座山那邊就是越南,我們每人都排好在兩位士兵的夾縫中,緊緊跟著他們走,越接近這個山腳,越覺得這座山的高大,它的橫斷面和群山連接,左右看不到邊,往上看霧濛濛的,衝出雲霄和天都連起來了。一月多來全是爬山困難的經驗,面對著這座更高、更大的山,心底不無升起懼畏,但想想唯一的希望是在山的那一邊,何況後退又是無路呢!特別是夾在這揹著重武器的弟兄們之間,再者那炊食的伙夫還挑著擔子哩!被他們的激勵,我們更應當振作努力。
這座山原始得沒有任何小徑,蔓草、小樹、怪石,人人得做自己的開路英雄。登上了這座山腳,慢慢的我們看到除我們跟隨的這個二四六團外,四面上山的也有另外的隊伍,原來那是黃杰將軍帶領的第一兵團。有武裝部隊,有騾馬馱著物資的聯勤部隊,有被掩護著的軍眷,還有些難民。雖來自四方,但都是朝著一個方向前進。除部隊的弟兄們外,婦孺、難民都顯得些許狼狽,但父母揹負著愛兒和要保有自己隨身所有的人,他們都似拚了命的在掙扎。接近一個人看到的都是流著汗、喘著氣,只有努力而沒有言語,奔向希望只有這樣吧!
開始上山時,太陽是在腳下,翻過山丘尚未到山腰,太陽似仍在山下,這不是太陽沒升起,而是它已快西沉。我們翻這山快一整天了,尚未下到山底呢!飢渴、疲憊可以想像,但前進才有希望,停頓、後退都是死路,只有憑著這些向自己的身體索取力量了。人人這樣的被煎熬著,行行重行行翻越這座山,滿心的只要翻過這座山就安全了,哪知就在這個片刻,山頭四面響起了槍聲,埋伏的共軍向我們這些人圍攻而射擊,我方部隊不僅是正在行軍,而且還在掩護著聯勤、軍眷、學生、難民在撤退。他們雖立即備戰舉槍還擊,可是天時、地利已被共軍占盡,更何況他們養精蓄銳在此等待,我方軍隊已跋涉多日而且筋疲力竭了。我方還擊後,他們的槍彈更密集,小型的砲彈也混合射來,山腰間一下子成了戰場。砲彈落下一堆七八個人肢體粉碎,隨著翻起的塵土碎石飛揚,機槍排射過來,很多人血肉模糊的倒地死去。零星飛射而來的子彈,多少人流著血疼痛的慘叫;馱著重物的騾馬中彈了,不支的往山下滾;丟失了的孩童遍處哭啕。槍聲、砲聲、哭叫聲響成一片,慘狀實不忍目睹。我腿癱軟得像沒有了骨頭,意識也全模糊了,呆坐在亂草和荊棘中,順著山勢往下滑。緊跟在我後面的是個左臂中了彈的婦女,血如注的流著,她的右臂緊摟著那個驚駭得哭叫的幼兒。「等一等,等一等」是我所能聽到她叫出的幾個字。我正覺無法伸出援手,我的左前方又滾下來一位男同學,他雙手抱著血淋淋的大腿,想是中彈已出了很多的血,他的臉已白得沒有了血色,有點奄奄一息了。我尚沒來得及再多看他一眼,空中又飛飄過帶著響聲的子彈,我伏下身想爬行,但頭一重腳一輕,我不自主的翻起筋斗來了,等我摔到一塊低凹處停著時,那位婦人幼兒和男同學,都在我的視線內消失了。我雖躲過了槍彈,滾動間的碰撞,我身上也傷得奇痛。特別是一雙手為了想抓著點東西,被亂草樹枝刺得全是血跡,山上不管你滾向哪裡,都會見到屍體,也會聽到哭叫的聲音。散開的被子、毯子、衣物、炊食用具到處都是,生死在一髮之間是此時的寫照。
我軍彈盡在先,他們的槍聲也停止了,戴著五星帽的共軍,持槍四面衝了上來,他們臉上是兇狠的獰笑,見了我們帶著譏諷的說:「你們還跑嗎?往哪裡去呀!」粗莽的人更帶著臭罵的說:「找你們洋爸爸去呀!」他們的譏諷真讓人切齒,他們一點憐憫和人性都沒有了。不少人更是冷笑加點得意的說:「我們在此等你們一週了,知道你們今天會到,正等著你們全部下山,聚齊了統統招待,你們是南方人我們準備的有米飯,北方人我們蒸的有饅頭。」其實這些言語是在加重對我們的諷刺,也是反面的甜言,不僅虐待還讓你自己感覺愚蠢,無情的戰爭,於勝利者的狂驕,和敗北者的悽慘,我入眼的全是殘忍。死的不能動了,活的他們不准你動,我們失去了最後一寸土,山河變色,我們全部都成了俘虜。
他們吼叫著讓那尚有餘力的人扛槍枝,揹物資,聚成隊像趕牛馬一樣的往山下趕,任何人稍有些遲緩,不是用槍托重重的搗一下,就是他們用盡全力的踢你一腳。走得動,走不動,都得走,你自己毫無選擇的餘地。天越來越暗,入夜了又下起細雨,跌跌撞撞不知摸索了多久,才進入山窩裡一個小村子,只看見幾點如螢火的光,其他地方全黑得伸手看不見五指,只有共軍們的叫罵聲,像鞭子一樣的劃破這夜空,低聲呻吟、嘆息、飲泣不絕於耳。我擠坐在這陌生的人群裡,左右一個同伴都沒有,頭上細雨如錐,地上越來越濕,腳腿都像被泡起來了。哪裡有他們說的米飯饅頭,連遮雨的屋子都沒有,飢寒交迫,全身顫抖得骨頭都要片片碎裂,牙不能自主的碰撞,舌頭像都咬出血了,胃空磨得隱隱作痛。這個夜有多銳利的筆也不能把它全部寫盡,唯一幸運的是我沒凍餒而死。
天漸漸的亮了,放開了視線,真沒想到這裡密密麻麻竟坐著這麼多人,全是濕淋淋的落湯雞,腳腿被水浸得白脹脹的成了半截浮屍似的,悽慘樣真讓人心寒。人群中零星還站著些馬匹,身上有馱著東西的,也有空著背的,牠們也是被雨淋,無奈得四隻蹄子亂跺,一堆堆沒有了主人的長槍,在雨地裡像堆亂柴,棉被、毯子、衣物被雨打、泥浸也都失去了原來的面目,散亂得到處都是。共軍們在這人群和滿地亂物中穿梭,還是不住的吼叫,突有一個怒目的共軍指向我說:「妳是學生嗎?」我忙起身點頭說:「是。」他又像連珠炮似的說:「出來出來。」隨著他的聲音,我對著他向前走了兩步,他好像只會用動詞,走走走,又是連珠炮。從他帶領的方向,遠遠我看到了那孤兒院的兩個女生程燕霞、張鳳雲,再走近又看到了李彩霞、周兆炎、張景珍。她們不知哪來的幸運,昨晚竟擠進了一間茅屋裡,彩霞、兆炎都是我們女中離家時的同伴。她們看到我濕淋淋、垂死的慘相,我們幾人相擁而泣,大有恍若隔世的感覺。那共軍不知何時離我們而他去了。
彩霞忙抱起地上那被柴煙全薰黑了的瓦罐子,原來那罐裡是一個共軍給他的糙米飯,我們幾個人全都用手抓食起來了,沒人考慮熱冷,那一把一把的糙米飯,只能用仙丹來形容了,在那一刻的美味,沒有任何人間煙火可比了。
彩霞只有十二歲,她是和家聯絡不上只好跟著走的,是我們群中最小的了,既瘦又矮,但她個性剛毅,一路上她都沒落過隊,沒想到她竟也翻過了山,衝出戰火而有活命,而且弄來了食物,救了幾個人的命。使我驚奇得成了讚佩,她身上那個小包包還在揹著,看著幼小的她,我兩眼滿是淚水,我晃晃她說「你真行」,就再也說不出什麼了。
天地都悲的早晨
雨停了,但天空的雲仍很濃重,灰暗得像要壓下來似的,地面上經無數人的踐踏,到處是爛泥濁水,天和地都像是兩張愁苦得展不開眉頭的臉。被俘的人們經一夜的折騰,筋疲力竭得誰都打不起了精神,只有那戴著五星帽的共軍,勝利給他們全身是勁,他們仍是持著槍在人群中怒吼疾走,囂張得一點憐憫和同情心都沒有了。軍人、老弱、婦孺和我們這些學生,人人都像洩了氣的皮球,任他們擺弄。只有一群群的人一會兒被指揮著坐下去,一會兒又要他們站起來,全是隨著持槍兵丁的吼叫聲無奈的動作。等這吼叫聲接近我們這一片坐著的人時,原來讓人坐下是他們來了採訪的人,要給大家照相。站起來是他們要一個個的端詳,看哪些年輕仍有體力,被他們看中的,就被他們一手猛力的抓出來,隨又由他們指揮著去撿起地上散著的長槍,每人三支或兩支的揹起來,此時你健康還有體力反成了罪孽,揹上槍等於是交上了厄運,因為必須跟著他們走。可憐我們的男同學被他們選上的不少,我一眼在那揹槍的隊伍中,看到了雀屏的哥哥,雀屏是王老師的女兒,他們是兄妹兩人跟著父親走出來的。廣西的山途中,王老師落過一次隊,土共不僅把他揹著的東西搶去,而且把他全身衣服脫得只剩下內衣內褲,所幸沒傷害他人,放了行。那晚我記得雀屏念著父親一夜,邊走邊在哭泣。天亮時王老師趕上了隊,他那只剩了短衫褲的悽慘相,人人為之鼻酸,他們父子女三人恍若隔世的相擁,一直仍在我腦子裡。
此時看著那幾支槍把雀屏哥哥壓成幾個彎的瘦弱身軀,我又像看到了王老師趕上隊時那一張發了青的臉,和那對深陷得像兩個凹的眼睛,他那低沉著聲音告訴雀屏的話:「跟上隊趕路重要,不要為了牽掛彼此,大家都落隊犧牲。一家人保一個是一個,特別是你們還年輕。」又在我身邊響起。今天王老師沒見趕上來,雀屏此時也不知在哪裡,他們這一家人將四散得無影了。我越看雀屏那個像未長成竹子嫩筍樣的哥哥,我越覺得可憐,可是一點也沒法子救他。
脫逃的驚險
有用的物資、槍枝全被他們選出的人替他們揹上了,他們要想做的全做到了。一聲惡令,要大家出發往回走,他們做急行軍狀,人人像飛奔,也吆喝著這些揹物的人,快速的跟著他們走,我想著那重重翻過的山路,看著他們要求快步的速度,心裡想如跟著他們往回走,怕只有死路一條。我們這些沒被抓出的人,本也就半殘廢了,全身都是傷痕斑斑,走起來也是一跛三歪的。他們是全部勝利後的急行軍,他們要的是那些有用的物資、槍枝和那些能替他們揹的人,漸漸的對我們這些殘廢的人失去了注意力。我看一些軍人和年長者,可能是胸有成竹;只有他們走走停停,如共軍注意了,他們就唉聲嘆氣的叫著傷處痛。共軍狠狠的咒罵一聲:「殘廢該死的!」也就不再理睬了,我們幾個人就跟著他們學樣,走走停停,我下意識的覺察到,他們一定故意在做些什麼。
尖頭部隊漸遠了,揹著重物槍枝的人也遠了,緊跟著過來的是那挑著叮叮噹噹炊具的伙夫。我們群中一個男人低聲告訴大家說:「伙夫隊過去就沒什麼危險了,希望大家振作精神,準備著往南跑,離這裡不遠就是越南邊境了。」聽了他的話我們幾個人相顧,心中暗自慶幸,不錯他們是有計畫的脫逃,於是我們就全神貫注的跟蹤著他們,寸步都不敢離開。大夥兒穿過一片竹林,連滑下幾處低坡,向著一條比較平坦的路,人人都飛奔了,誰都忘掉了身上的傷痛,精神的力量真是大於一切啊!越向南跑,越見更多位飛奔著的人。原來很多人從很多方向在設法脫逃,此時我看到了小學時代的同學劉岐玉,我似不顧一切的上前問他:「我們可以跟你一同跑嗎?」其實他雙腳的腳趾都破得在出血,跑起來也是一跛一跛的,只是此時他是個熟面孔的男生,我們覺得有點依仗。我們幾個人吃力的跑著,前面又出現了師範部的女同學陳壽仙,她邊跑邊哭成了淚人兒,見到我們又抽抽噎噎的說:「我妹妹昨天已跑散了,今晨找遍被俘的人群,也沒見到她,八成是死到山上了。」她喘息著聲音哭得更大了,她再接著說:「我能往這邊跑,是工友邵福祥攙著病了的白老師,師範部幾個女生都跟著,共軍罵我們想逃脫,趕著那幾個女同學走了。我緊跟著白老師,才沒往回走,但沒走多遠,白老師再也抬不起腳步了,他要邵福祥我倆快跟著向南的人群跑,我們怎麼也不肯,可是白老師憤怒的說:『你們不走,我立即在地上撞死。』我們只好跑了!」說到這裡,她哭得幾乎喘不過了氣,邊上的人催我們快跑,跑了才能活命噢!
為了走捷徑,我們看到前面的人往橫著的小河裡跳去,一批接一批的人也跟著下水,走近了,我們幾個人也先後跳下去,還算好這小河的水深僅及上膝,我們都平安的過來了,但沒跑多遠,小河一條又一條,第三條水深到我們上腰了,可是沒人敢遲疑的都往河裡走,水底的沙石凹凸不平,水面被風吹得又動盪著些浪頭,步步都有點身不能由己的感覺,一次次的因走不穩被催向下游一大段,更多少次都差點順流而去。小彩霞幾次的驚叫令人心都發痛,但是在這個每人都自身難保的情形下,誰也幫助不了誰,內心是最痛苦了。不管多艱難、多危險,彩霞就是不肯丟掉她那揹著的小背包,我回下頭看著幼小的她,在水中載浮載沉的掙扎,我真想仰天大叫,上蒼啊!我們究竟是遭的什麼孽呀!
濕淋淋的又跑了一陣,看到了這個書寫著蟹行文字的界牌,人人都癱軟得動不得了。有人在說,我們跑的這一段是三十五華里,我真有點不能相信自己,竟能做這麼大的衝刺,求生是人們最大的本能,我深深體會到了。
我們大家都聚齊坐下時,看不到了程燕霞,張鳳雲她們同是孤兒院的學生,她倆是從冀縣出來的學生中最後兩名了,鳳雲看她不在了,傷心得哭了,她哭出了聲,就驚動了那邊一位癱累倒地的婦女,她睜眼看看鳳雲,吃力的挪到我們的群中,抹著鳳雲說:「姑娘,我看妳這衣服的顏色,那個被水沖走的一定是妳的同伴。」聽著她說被水沖的話,我們大家都吃一驚,那婦人又接著說:「那女娃穿著件棕色大衣,兩手抱著件棕色大衣。」聽她這一形容,鳳雲、彩霞都知道了九成是程燕霞,她倆急得異口同聲的問:「她還穿著抱著那大衣嗎?」那婦人很慨嘆的說:「過到河中間時,大家都看到她抱著那件大衣,搖晃的站不著,穿的那件已把她墜得前後倒,誰都叫著讓她快丟掉,她就是不肯,大家話還沒停著,看著她倒在水中隨水而去,幾個人試著抓,都沒抓到她。」那婦人無力的摸著鳳雲,無奈得眼中全是淚,我們也都紅了眼睛垂下了頭,那婦人又挪邊上去了,她邊動邊狠狠說:「我們都遭孽喲!」
那婦人過去了,彩霞、鳳雲都低聲的說:「燕霞很孤僻,她不多說話,很少有表情,昨晚我們都坐在地上,凍得抖成一團,她把大衣舖一件蓋一件自己睡,我們拉一拉靠一靠她,都被她拒絕了。」沒想到昨晚暖了她,今天卻害了她,一路上同伴們被形形色色苦難摧殘、凋零,程燕霞又這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