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則龐大而昂貴的諺語

咖啡嘉西亞
大學生回到鎮上了。
不久後他在鎮街的繁華地段上，開了鎮上有史以來的首家咖啡館，取一極時尚的西地之名──咖啡嘉西亞。人們知道咖啡為何物，但不知嘉西亞有什麼深意懸在館匾上。咖啡館開業那一天，一條紅綢罩在匾牌上，幾個初高中的老同學，有樣習學送了花籃擺在門前邊，待咖啡館門前開始擁堵了，燃響一掛萬鳴鞭，將綢布從鞭炮聲中抽下來，懸在紅漆木板上的五個金光字──咖啡嘉西亞──就把一個古早、古早的老街映亮了。
讓鎮街有著現代都市的意味了。
咖啡館是三間屋，內擺大小兩個咖啡機，機兩側是來自巴西、美歐以及亞洲的泰國、越南的咖啡豆。還有各種品牌的咖啡奶和咖啡糖。裡牆下的櫃架上，擺著各式各樣的咖啡杯。臨門口的館廳兩間裡，擺著來自鄉間的民國老桌子。將桌子上的裂縫打磨收拾後，塗了深紅漆，使舊木、紋絡和時間，都顯出新的華貴來。牆是白塗料，使得咖啡館的四壁都有了新都市的文藝氣。
咖啡館的左戶人家是衣服店和農具店，右是牛肉鋪子館和名為「湘川辣」的酒館子，咖啡嘉西亞，夾在他們正中間，鶴立雞群若歐洲的姑娘漫步在中國鄉村的田頭樣。大學生繫了織有聖誕老人的圍腰布，給所有人都磨了咖啡、加了糖奶端到桌子上。有人一口氣把一杯咖啡喝掉了，如閉氣吞飲中藥樣。還有人用舌尖舔一下，開始不停歇地用咖啡勺在咖啡杯裡攪拌著，直至那一口吞飲了咖啡的高中同學完杯後，笑著大聲說了一句話──
果然和茶葉不一樣。
第二句──
我這輩子總算喝到咖啡了。
第三句──
我養雞場的雞有雞瘟了，你們在這我得趕快去找獸醫。
說完他走出咖啡館，很快融進了冬日熙攘的歲月裡，於是陸陸續續著，來為開館捧場的人，都向大學生一一道別說著話。一整整的咖啡屋，自耶誕節開業那天十時起，前後喧囂不到一小時，就忽剌剌墜入它的冰凍期，除卻有人偶爾爬在門口朝裡探下頭，再也很少有人走進咖啡館。
更是很少有人進去買杯咖啡喝。
● ● ●
我走進咖啡嘉西亞，已經是第二年的春天了。那時日陽貼著身子走，有汗浸在襯衣皮膚上。咖啡館的營業門，孤靜靜地敞開著，門裡的靜，仿若幽深而入的一條胡同般。我站在胡同口，大學生在幽深的靜裡擦著他的櫃檯玻璃和咖啡機，看有人擋了他的光，手拿抹布轉過身，瘦臉上有點不知所措樣。
能喝咖啡嗎？我問他。
他怔一下疑疑盯著我，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一句什麼話。
來杯熱咖啡。我走進去坐在剛擦過的一張桌子前。
大學生的臉上閃過一層驚喜後，隨即胸脯挺一下，放下抹布很爽利地把繪著聖誕老人的腰布繫在身子上，從櫃檯上拿起硬夾子的營賬冊，走過來鄭鄭重重站在我面前。
請問先生要美式還是卡布奇諾或者別的啥？
我問他，還有別的咖啡嗎？
他朗誦一樣說著毫無方言的普通話，還有瑰夏玫瑰、哥倫比亞、耶加雪菲和曼特寧。
夏威夷咖啡有沒有？
有。夏威夷、瓜地馬拉和越南麝香貓，雲南國產的小粒天香味，這兒都有你確定要喝夏威夷？
我點了一下頭，俗凡世間的小鎮咖啡屋，很快有了磨咖啡的機器聲，使得整個咖啡屋，都飛揚著春來香至的咖啡氣息了。磨好的咖啡端了過來了。青釉透明的咖啡杯。雪白玉潤的杯座子。玲瓏纖細不鏽鋼的咖啡勺。浮在沉紅咖啡液上的白奶沫，還有霧騰騰的熱氣飄在鎮上和時代裡。大學生朝著桌上擺放咖啡時，他的雙手有些抖，差一點讓咖啡漫蕩出來流在杯外桌子上。
對不起。他紅著臉朝我道著歉。
我朝他笑笑在那笑裡顯了沒關係，然後端起咖啡送到嘴邊上，讓下脣輕碰一下溫潤玉暖的咖啡杯，又慢慢喝上小半口，在嘴裡用舌尖裹著味道品酒樣，品出了美式咖啡和卡布奇諾混合著的小城味道後，我挺胸長長吸口氣，仿若十年沒有走出監獄的人，獲釋後走出獄門望著天空吸氣樣。滿滿吸進去，緩緩吐出來，又很快抿了半口咖啡咽下肚，朝一直立在我面前的大學生深深點個頭。
是那味？他很小心地問。
是。我說道，和我在夏威夷老店喝的夏威夷咖啡一模樣。然後他在我身邊坐下來，問我真的去過夏威夷？夏威夷最古老的咖啡館是哪一家？建築裝潢怎麼樣？我說我近年幾乎年年都去夏威夷。夏威夷海灘迷離，風光旖旎，氣候宜人到人的骨髓裡。說在夏威夷最繁華的卡拉卡瓦大道上，有一家古早古早的咖啡屋，在一棟歐式建築的一層最中間，雙扇雕刻老木門的上方寫著百年祖傳的英文一行字──century-old brand。那字的石牆是灰白沙岩石，屋裡擺的都是百年老桌老凳椅，牆上掛著老油畫。每一張的咖啡桌角上，都有一塊黃銅牌。銅牌上寫著一個世界名人的人名字如海明威、畢加索、克拉克．蓋博和費雯．麗，還有美國的第三十二任總統羅斯福和第三十四任總統艾森豪威爾。我說過去的人們是因為咖啡走進那家咖啡屋，今天的人們是因為那些人名字，才要走進century-old brand 的百年老店裡。
就這樣誇誇其談一陣後，待那杯小城味的拿鐵和卡布奇諾混合成的夏威夷咖啡喝完了，將杯子放到桌子上，看見大學生一直坐在我對面，直直端著下巴看著我的臉，如我第一次去歐洲小鎮上的博物館，懂與不懂都十分認真地端詳著那館裡僅有的一張真跡名畫樣。大學生很悠長地嘆口氣，說，你說我這輩子能把咖啡嘉西亞辦成和century-old brand一樣的名店老店嗎？
難。我答了沉默一會兒，說我們皋田坐落在中原豫西的丘陵裡，這輩子中國或世界上的名人誰會到這兒？於是他不再說話了，眼裡透著失望色。我想我該要回家午飯了。把錢夾取出來，問他一杯夏威夷咖啡多少錢，他朝我搖了一下頭，示意我不用朝他付這咖啡錢。
那怎麼行，我說生意最是不能誰來都免單。
他笑笑，你是我這咖啡館開業以來的四個多月一百三十八天裡，第一個進來喝咖啡的人。
因為是第一個，圖個吉利你也要收了這筆錢。說著我從錢夾抽出一張五十元的票，想起喝的不是城市路邊的日常咖啡了，而是世界上最名貴的夏威夷咖啡後，又收回那張五十元的票，取出一張百元的錢幣遞到他面前。於是他很鄭重地將那張百元的票子放在賬夾上。他端著賬夾回到櫃檯裡，一會兒又端著賬夾走出來。賬夾上是七十五元的零碎錢，於是我把賬夾上五十元的錢幣拿在手裡邊，將剩餘的二十五元作為小費留給他。
他收了那小費，朝我很鄭重地鞠了躬，低頭說了一聲謝話後，弓腰伸手將我送出門，又補了一句很禮貌的形式話，歡迎下次您再來。
我點頭走出咖啡館，如同一腳從歐洲踏進了中原小鎮上，就是這時候，從我身後傳來了一聲絲毫未有黃土味的大學生的喚──
閻老師，希望您明天再來喝杯咖啡啊。
● ● ●
我能不告訴你我是在上海的哪家大學讀書嗎？
我不想讓我的母校跟著我臉上沒有光。
去上海讀書前，我一直以為我是金融系，可到了學校我才知道我被調劑到了社會學系裡。社會學系在校園一角上，普通得如上海胡同裡堆在牆角裡的一堆磚。萬也想不到，我會是那屆社會學系裡，最不普通、最不一樣的一個來自北方小鎮上的大學生。
事情得從我大二的春天說起來。大二校園的春天和你說的夏威夷，風光旖旎，氣候宜人，到處都是濃綠和豔紅。仲春裡的哪一天，週末我去教室找我忘在教室裡的喝水杯子和一本書，正走著從我身後傳來了一聲彆扭卻很清晰的女生喚話聲──
你好！你好！
我扭頭，看見從我身後走來了一個外國留學生。黃頭髮，柳身子，眼睛大得如一對正要熟的棗。在校園見到外國留學生，本不是一樁稀奇事。我們校園到處都是留學生。留學生樓是我們學校最洋氣的一棟樓。我立腳等她朝我走過來。她走過來給我說了一件很意外的事。
──你好，你要歐元嗎？
她說她是社會學系的讀博留學生。她的論文寫完了，若我能幫她改一改中文和語法，她可以給我一筆改稿費。你們中國是把改稿錢叫作潤筆勞務對不對？我的中文論文一共十六萬字，你幫我改一遍，我給你一千六百歐元好不好？
──一千六百元的歐元等於一萬六千人民幣。一萬六千人民幣你還嫌少嗎？
──給你三千歐元呢？
──給你五千行了吧？
──哇！你要得這麼多──好。只要你保密，我把我這幾年節約存下的八千歐元都給你。那你得把我的論文改得和你們中國人的論文語言一個樣。有錯字不順的句子了，每錯一處我會扣你一歐元。
我們就這樣說好我替她潤色改論文，她給我八千歐元作為潤筆費。她的論文題目是：《論上海的咖啡文化與歐洲文化的互動性》。我們就這樣認識了。
因為她寫的是上海咖啡文化的起源和發展，我們就每週都去上海最有名的咖啡館。我們去過上海太原路的O. P. S. CAFE咖啡屋。去過北京西路口的Coffee Spot 咖啡店。去過茂名南路的Blacksheep Espresso，還去了復旦大學的THE PRESS 申報館店和復興中路、瑞金二路、同濟大學的後院咖啡屋。可是到後來，她不僅請我去上海各處咖啡館裡喝咖啡，還請我去她在校外租的屋子裡。再後來，我搬到她的那兒去住她就懷孕了。
懷孕四個月，也就到了學期末，我每天惴惴不安不知該要如何好，可她卻說懷孕沒有什麼大不了，不過是每個女子一輩子都要經過的一樁事。她說她家在西班牙最北端的溫暖小鎮上，她回家休假也就把懷孕的事情處理了。說她家那座小鎮有兩千多年史，在西班牙畢爾巴鄂城和安道爾古城正中間，走過去就是法國南方波爾多地區的葡萄園。說那個著名小鎮叫嘉西亞，所以她的名字也叫嘉西亞。說她們鎮上有很多姑娘一出生，名字都叫嘉西亞。家裡若是開酒吧，名字就叫 bar Garcia。家裡若經營布店或木材，名字就叫cloth Garcia或者timber Garcia。她因她家是經營百年老店咖啡屋，她就取名叫咖啡嘉西亞，且她家的咖啡館，名字也叫咖啡嘉西亞。說她家古鎮的四周圍，都是陽光最好的葡萄園，是和法國波爾多的葡萄一樣好的葡萄園，釀的紅酒比波爾多的紅酒還要好。說法國的拉菲、瑪菲堡莊園和曼恩斯堡，都是直接到他們鎮上的幾家古酒莊裡拉上桶裝紅酒回去後，再一分裝就是拉菲、瑪菲堡和曼恩斯堡了。說走在有兩千多年歷史的鎮街上，到處都彌漫著波爾多的拉菲干紅味。彌漫著她家有七代數百年的嘉西亞的咖啡味和老麵包店裡新烤麵包的麵包味。說鎮上只有一條主街道，其餘都是迎街岔開的三尺、五尺寬的小巷子。巷子兩側都是二層或三層樓的石壁牆，從各家視窗繫吊在前後牆上的花籃、花盆兒，全都一年四季開著花。花香在巷子裡，若流動著的空氣和水般。而那條只能過馬車的主街上，街面全都鋪著已經鋪了一千八百年的小方青柱石，青柱石如未加雕琢的巨碩巨碩的中國印章石，一枚枚豎排豎靠在那條僅有丈餘寬的大街上。街中心是一座建了兩千年的老教堂。一家世代都賣麵包的麵包房，和專賣當地紅酒的紅酒坊，就在這圓形廣場的一邊上。老教堂旁的三間磚石結構老屋裡，是他們家經營了七代二百四十餘年咖啡嘉西亞。她因父母沒有贈她兄弟姐妹和別的人，她的命運就注定要回到嘉西亞的小鎮上，繼承經營那座半個歐洲人都知道並差不多也都走進去喝過的嘉西亞咖啡和嘉西亞的酒。
她說她必須留在嘉西亞繼承嘉西亞咖啡的唯一條件是，她要到神祕的東方走一走，去東方讀上幾年書。也就選了東方的上海讀書了。
我就幫她修改她的論文《論上海的咖啡文化與歐洲文化的互動性》，緣此也就認識了。相愛了。相愛也就懷孕了。知道懷孕後，我倆在一起，過了一個說不上好與不好的耶誕節。過完聖誕的第二天，我開始在她的兩間租屋幫她整理她準備回到西班牙的行囊和書籍。打包和捆箱，賣了一些無用品，末了她坐在床沿上，從枕下取出八千元的歐元遞給我，說是論文順利通過的改稿勞務費。
看著那錢我朝她笑一笑，把她的手推到一邊去。
你不要？她問我。
我朝她笑著點了頭。
我接過那錢又裝進她的一個包包裡。
一分也不要。我說我只想你博士畢業典禮時，用這錢買了機票回來我們見一面。她答應了說她一定要回來。說她回到她家的嘉西亞咖啡館實習半年後，博士畢業典禮肯定回到上海來。不參加典禮能算畢業嗎？她這樣問了我一句，也就開始將所有的書籍、衣物全都打包收拾著，就這樣說著我們在上海的浦東機場分了手。
可這一分手，她就再也沒有回到上海來。
沒有回到學校來。
電話、郵件也都不通了。
我在那所距上海外灘有四站九公里的學校苦苦等了她二年，直到我大學畢業她都沒有回到學校來，像一隻蝴蝶飛過韃靼海峽再也沒有回到這邊春天裡。於是我等啊等，如一塊石頭等著另外一塊石頭開花說話樣。
如一個謎語等著另外一個謎語來告訴這個謎語的謎底樣。
我把我等到大學畢業了。
我把我等成誰看見都會偷偷一笑的諺語了。也就依照謎語、諺語說的西班牙北部相鄰法國南部的那座嘉西亞小鎮和相傳的咖啡嘉西亞，在我們家鄉的小鎮上，開了這家咖啡嘉西亞的小鎮咖啡館。
──閻老師，你知道西班牙嘉西亞老鎮的謎底嗎？
──對你說，我快知道這些謎底了。自從在我們老家的小鎮開了這家咖啡嘉西亞，每天每日沒有一人進來喝咖啡，我就隱隱看到嘉西亞小鎮和咖啡嘉西亞的謎底在哪了。等你明年再回來，再到我這咖啡館，我就可以告訴你所有、所有的謎底在哪兒。

咖啡嘉西亞
大學生回到鎮上了。
不久後他在鎮街的繁華地段上，開了鎮上有史以來的首家咖啡館，取一極時尚的西地之名──咖啡嘉西亞。人們知道咖啡為何物，但不知嘉西亞有什麼深意懸在館匾上。咖啡館開業那一天，一條紅綢罩在匾牌上，幾個初高中的老同學，有樣習學送了花籃擺在門前邊，待咖啡館門前開始擁堵了，燃響一掛萬鳴鞭，將綢布從鞭炮聲中抽下來，懸在紅漆木板上的五個金光字──咖啡嘉西亞──就把一個古早、古早的老街映亮了。
讓鎮街有著現代都市的意味了。
咖啡館是三間屋，內擺大小兩個咖啡機，機兩側是來自巴西、美歐以及...

後記
把寫作放逐到回不去的天底下
在年歲走枯、力不從心澈底到來前，我急趕急地用三、四年時間寫了一部完全不出版的書。初稿完成後，請了三幾嘴風如獄的摯親同仁去閱讀，繼而根據他們的直感反覆、反覆改。從三十五萬字，改至二十七、八萬，而又忽然發現愈改愈是不滿意，忽地人就崩潰了。覺得衰老至前了。為了使這部既不在大陸出版簡體版，也不在港臺出版繁體版，更不在世界上任何國家、任何語言、做任何翻譯的書稿能夠繼續改下去，我開始丟下那未了的長篇寫起短篇小說來。每寫一個短篇後，再回頭去拾起那部長篇改一稿。改了一稿後，再丟下去寫上一、二短篇作為調整、休息、補缺和續思。就這樣把那部長篇基本改定並交給兒子囑他永不出版將其作為家物私藏到他也終是年老時，再取出來交給他的兒女們。如此緣東得西的這部《一則龐大而昂貴的諺語》的短篇集，也就隨之成形、落稿為現在這個樣子了。
完全不能判斷為了那部長篇而產生的這個短篇集子怎麼樣，一如我將無法知道三十年、五十年，甚或一百年後的某一天，有個讀者（也許是兩個或三個）不知緣何讀到了那部家藏的長篇後，會脫口而出說句什麼話。而這部充滿間隔、斷續寫就的短篇小說集，我習慣地又將其給幾個朋友看，十天、二十天的時間後，得到的回饋大多是沉默。偶有與文學關聯鬆疏的幾句讀後感，大約也是情誼、面子的不說不可、說也不可的應酬語。
我是知道我的寫作是何等失敗的。
我是能從沉默中聽到聲音的人。
當你開始一種無欲無求的「不為什麼」甚或「什麼都不為」的寫作時，你的寫作其實除了你自己，已與他人無關了。與他人無關你為何又要他人拿出時間閱讀這些並說些什麼呢？《一則龐大而昂貴的諺語》，不在於它作為短篇小說的好不好，而在於你寫作時那種「家藏私隱」的與他人無關的思維延伸到了這部集子裡。於是在他人讀與不讀或根本讀不進去的沉默裡，我清晰地聽到了朋友們沉默而善好的批評和私議聲。
我開始根據這些沉默的私議一遍又一遍地修改這十五個的短篇了。修改中忽然明白這個短篇小說集，是和那部永遠家藏的長篇除了寫作時間的交集外，其餘從東到西、從南到北都無關聯的，但卻和早時的《日熄》、《中國故事》有著左的牽秧右的瓜。於是也就索性朝著這個方向修改和正校。也就成了今天讀者可能讀到的張冠李戴、錯落無致的「異小說」。當意識到這些部分實在、而多半自由又近乎隨欲所欲的異寫作，可以和《日熄》、《中國故事》放在一起並置時，我想讀者翻開這部短篇小說集，是可以將其一個短篇、一個短篇有序無序地跳著、挑著去讀的，也可以將其視為由短篇結構而成的一部不太長的長篇去閱讀。
我知道我是一個把自己和寫作放逐出去得太久、太遠的寫作者，不太可能讓自己和這些作品獲得讀者的歡喜和偏愛。可也許，因為放逐反而會有那麼一些偏愛某種異寫作的讀者們。更也許，僥倖有那麼一天有出版社可以把《日熄》、《中國故事》和《一則龐大而昂貴的諺語》放在一起去出版──倘若當真有那麼一天了，我希望它們的順序是寫作順序的倒順序：《一則龐大而昂貴的諺語》、《中國故事》和《日熄》。
它們不是三部曲，但它們是寫作中有意無意的「三斷章」。
可是怎麼會有那麼一天呢。
也許終會有著那麼一天吧。

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於香港

後記
把寫作放逐到回不去的天底下
在年歲走枯、力不從心澈底到來前，我急趕急地用三、四年時間寫了一部完全不出版的書。初稿完成後，請了三幾嘴風如獄的摯親同仁去閱讀，繼而根據他們的直感反覆、反覆改。從三十五萬字，改至二十七、八萬，而又忽然發現愈改愈是不滿意，忽地人就崩潰了。覺得衰老至前了。為了使這部既不在大陸出版簡體版，也不在港臺出版繁體版，更不在世界上任何國家、任何語言、做任何翻譯的書稿能夠繼續改下去，我開始丟下那未了的長篇寫起短篇小說來。每寫一個短篇後，再回頭去拾起那部長篇改一稿。改了一稿後，再丟...

草木、石頭、塵埃和天空　
過程和過程　　
錦瑟澆漓　　
春天的暗淵　
路過家　
歡迎者一身都是薄荷味　
在好日子中徜徉奔跑　
咖啡嘉西亞　
南方的桅杆　
朝著彼得堡和亞斯塔波車站去　　
根歸故里的人　　　
少年的妄念　　　
無題　　　
是誰把太陽照亮了　　
一場薛定諤的皋田雪　　

【後記】　把寫作放逐到回不去的天底下　

草木、石頭、塵埃和天空　
過程和過程　　
錦瑟澆漓　　
春天的暗淵　
路過家　
歡迎者一身都是薄荷味　
在好日子中徜徉奔跑　
咖啡嘉西亞　
南方的桅杆　
朝著彼得堡和亞斯塔波車站去　　
根歸故里的人　　　
少年的妄念　　　
無題　　　
是誰把太陽照亮了　　
一場薛定諤的皋田雪　　

【後記】　把寫作放逐到回不去的天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