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度100%的休息（國際知名獲獎作家朴相映，抒壓旅行散文）

有生以來沒學習的日子


我和Y抵達巴黎，住進了韓國人經營、設施老舊（但價格非常便宜）的民宿。我在宿舍式的房間裡依然無法入睡，所以只能以殭屍的狀態跟隨Y的行程，踉蹌前往博物館、凡爾賽宮和各大美術館（Y就像在英國時一樣，瘋狂地尋找名畫中的小狗，喃喃自語「好可愛」）。巴黎的街道上滿是拉圾、痰跡和狗屎，巴黎人也不友善，法語怎麼聽都難以適應。我失眠了快一個星期，最後帶著半條命離開法國時，下定決心再也不來這個鬼地方（不幸的是，我之後就讀法語文學系，基礎法語課只拿了C學分，還為了探望在法國當交換學生的朋友數度往返法國。好不容易拿到學士學位的我，至今仍講不出一句法語。現在我的作者簡介第一行也依然寫著主修法語文學。）

我們使用歐洲火車聯票搭火車，從巴黎北站出發前往阿姆斯特丹。因為趕時間，我們直接拿了車票就上車。明明在網路上看到車票要先開卡才有效，但我們不知道具體的流程，只好向站務員出示車票詢問方法。站務員說了一堆我們聽不懂的法語，然後只用筆在我們要搭的火車號碼上畫了一筆。我們安心地坐在空蕩蕩的四人座車廂裡，閒聊起來。
旅行漸漸接近尾聲，我們多拿了很多早餐提供的麵包和水煮蛋帶在身上，解決午餐和晚餐，節省不少旅費。Y狠下心，提議說：
「到了阿姆斯特丹，我們住飯店怎麼樣？我怕再這樣下去，你不是死於闌尾炎，而是睡眠不足。」
我欣喜若狂地連連叫好。達成住飯店的協議後，Y從背包裡取出一本很厚的書。那是他在英國書店買的、將近七百頁的地理學書籍。我盯著全神貫注閱讀那本學術書的Y，忍不住質問道：「你來這裡還學習？」Y反駁說：「這不是學習，是看書。」
「你這輩子有一天沒學習過嗎？」
Y沒有立刻作答。他思考半晌，回答說：
「好像沒有。」
「真假？」
「這次出門前，我每天都在學習。」
我震驚到差點暈過去。我知道Y是一個非常勤奮且持之以恆的人，所以取得超出常人的成果，但我怎麼也沒有想到他一天也沒有休息過。這已經無法用單純的勤奮來形容了。簡直就是超人。我不由得對Y產生了尊敬之情。
面對我誇張的反應，Y似乎很難為情，於是又把視線移回了地理學的書上。
抵達阿姆斯特丹後，我們在住宿網站上訂了一間三星級飯店的客房。住進再也聽不到陌生人鼾聲的房間，享受無限更換的毛巾，以及可以躺在床上看電視，這些讓我感到激動不已。我決定整天待在房間裡看MTV，但Y不想浪費火車聯票，決定當天往返比利時。我叮囑Y帶一份鬆餅回來，獨自留在住處。Y出門後，我坐在灑滿陽光的阿姆斯特丹的飯店房間裡，一邊欣賞窗外草地上悠然自得的情侶，一邊聽著電視播放的Lady Gaga〈Bad Romance〉和Black Eyed Peas〈I Gotta Feeling〉。
傍晚，睡得迷迷糊糊的我聽到開門聲而醒了。
「媽的，三十萬韓元就這麼沒了。」
我瞪大眼睛，一頭霧水。Y氣呼呼地說明了原委。原來我們以為可以正常使用的火車聯票沒有開卡，從巴黎北站出發的時候，應該先到窗口開通車票。法國的站務員不愧是法國人，他沒有認真確認就讓我們上車。結果在從阿姆斯特丹開往比利時的火車上，細心的站務員發現問題，Y因此不得不支付相應的罰金。Y就像饒舌歌手，聲音充滿憤怒。我拍了拍Y，美美地吃掉他從比利時帶回來的鬆餅。
此後，我們的旅程也充滿各種小插曲。這是一趟遊走歐洲五個國家的艱難旅程，我們必須極度節省，靠僅有的兩百萬韓元撐過一個月，但我們總是有說有笑、從未吵過架。事後想來，Y精心計畫了這趟超低預算的旅行，他不僅充當翻譯，還要帶著我到處走，甚至一路都在忍受什麼都不做，就只是跟在他身後的我。

回國後，Y搬進新林洞的考試村，買下一臺（可以插耳機，在隔音不好的單人房也可以彈的）電子鋼琴，一如既往地天天埋頭苦讀。我們見面和聯絡的次數大幅減少。我告訴自己，就當這幾年Y去遙遠的星球旅行吧。
忽然有一天，Y打來電話，他的聲音有氣無力。
我們約在江南地鐵站附近的麥當勞見面。Y點了巨無霸套餐，卻一口不動。他沉默半晌後才開口說，打算放棄司法考試。我非常震驚，因為從沒見過Y放棄自己設定的目標。話音剛落，Y就像決堤的水壩嚎啕大哭。
我安慰Y說，管他成功與否，總要全力以赴拚一次吧。我嚼著薯條，看著痛哭流涕的Y顫抖著肩膀，我們從十幾歲一起共度的時光，就像跑馬燈一樣從眼前一閃而過。奇怪的是，我的眼眶也泛紅。我們哭了好一陣子，待我緩過神來才發現，坐在麥當勞的人都在盯著我們看。我們的樣子太好笑了，我和Y含著眼淚又哈哈大笑了起來。

曾經，我們也有這樣的日子。
如今，那間麥當勞卻已消失不見。

前陣子，我收到了比利時文學節的邀請。讀完邀請函，我點開和Y的對話窗，輸入明天去比利時參加活動的好消息。訊息剛送出，Y就立刻回覆了。
─ 喂，你還記得當年我在去比利時的火車上被罰了三十萬韓元嗎？
─ 當然記得。那時候，你就和Eminem 一樣，演得比《8 Mile》還催淚。
─ 雖然現在才說，但你知道你當時有多討人厭嗎？我被罰了那麼多錢，氣得直哭，可你倒好，躺在床上看Lady Gaga 的MV，還咔哧咔哧嚼著鬆餅。你真是個怪咖。我跑那麼遠，還被罰那麼多錢，想想都覺得冤枉。
─ 你不覺得你這輩子都這樣嗎？天天那麼努力，忙得不可開交。
─ 也是啦。
─ 你最近還是每天學習嗎？
─ 學個屁。現在不給錢，我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Y放棄司法考試後，考入法學院，並以優異的成績畢業，如今高就於韓國大名鼎鼎的律師事務所。雖然他賺了很多錢，但也飽受著高強度工作的折磨。只要Y想，他完全可以過上輕鬆自在的生活，但他還是選擇了更適合自己的忙碌人生。
而我不久前入圍了英國的布克獎。主辦方再三要求保密，甚至寄來了若走漏風聲就取消資格的郵件。我嘴巴癢得實在忍不住，決定把Y當成樹洞。我傳了一張數位禮物券給Y，單方面表示，從現在起我們的對話具有律師與委託人的法律效力後，終於說出入圍布克獎的好消息。Y興奮地尖叫祝賀我，還問我記不記得當年一起去倫敦的時候，他在書店買的地理學的書和布克獎作家的小說。Y比我更興奮地說，如今我也成為那樣的作家。
我沉浸在回憶中，想著那時和現在的我們說：
「那時的我們怎麼會想到現在的我們活成了這樣！」
Y嘆了口氣，淡淡地說：
「相映，我從高中開始，就一直覺得你會成為這樣的人。」
我不知道Y說的話是否屬實，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從十幾歲就預知我會成為入圍布克獎的小說家，但眼淚還是奪眶而出。我很感動的是，竟然有人相信、支持著連我自己都不確信的人生軌跡。我們沒有面對面坐在江南的麥當勞，所以我可以盡情大哭一場。
隨著年紀漸長，生活忙碌，我們已經不像從前一週見兩次面，或是天天互傳訊息。也許未來的生活會漸漸疏遠我們的關係，但至少在這一刻，我記得像瘋子一樣尋找小狗的Y，Y也記得誤把便祕當成闌尾炎而徹夜痛苦的我，這就足夠了。　

有生以來沒學習的日子


我和Y抵達巴黎，住進了韓國人經營、設施老舊（但價格非常便宜）的民宿。我在宿舍式的房間裡依然無法入睡，所以只能以殭屍的狀態跟隨Y的行程，踉蹌前往博物館、凡爾賽宮和各大美術館（Y就像在英國時一樣，瘋狂地尋找名畫中的小狗，喃喃自語「好可愛」）。巴黎的街道上滿是拉圾、痰跡和狗屎，巴黎人也不友善，法語怎麼聽都難以適應。我失眠了快一個星期，最後帶著半條命離開法國時，下定決心再也不來這個鬼地方（不幸的是，我之後就讀法語文學系，基礎法語課只拿了C學分，還為了探望在法國當交換學生的朋友數度往...

前言
純度100%的休息

我和電影導演K在二十幾歲相識，到現在我們仍是一起看無聊且好睡的電影的朋友。其實，稱K「電影導演」讓人總覺得有點尷尬，畢竟他已經整整七年沒「執導」過電影了。因此我常開玩笑稱他為「前導演」。
在很多方面，我和K都很不同。但凡提到電影導演，我們腦海中便會浮現在片場大嗓門發號施令的導演，然而K完全不是那種人。他是我認識的人中，性格內向到了極點的人。舉個例子：在餐廳吃飯，就算店員送來的不是K點的食物，他也會默默吃光。若換作性格極度外向的我，非但毫不留情地指出錯誤，還會逗趣地要求再送一道小菜賠禮。這樣的K是帶領幾百名劇組人員拍電影的（前）導演，而我卻成了被啞鬼附身，整日獨處的小說家。這件事想想都覺得好笑。
我們的不同不止於此。K是一個非常勤快的持家高手。即使很長時間沒電影拍，他仍每天打掃房間、洗衣服，還會搜尋不為人知的食譜練習廚藝。K很喜歡邀請朋友到家裡吃他親手煮的料理，有一次，他還把宅在家裡，不肯慶生的我叫到他家，親自下廚為我煮了義大利麵和海帶湯。而我呢？只會做一些維持最基本日常的家務活。脫下來的衣服堆在地上，都快變成化石了。我因為討厭洗碗，就算家裡坪數不大，也還是買了一臺洗碗機。但問題是，我連按鈕都懶得按，結果杯子和筷子總是堆積如山。K覺得這樣的我又髒又可悲。
但在「職業」或「創作」領域，我們的模樣可就徹底顛倒過來了。如前所述，七年來，K就只是在「準備」長片電影的劇本，而我不僅出版了六本書、完成了電視劇的劇本，還參與了廣播和電視節目（當然，K也以劇組人員的身分參與過多部電影的拍攝，賺了些生活費。不過，他從未在一個職場待過六個月以上）。K總是一臉厭倦地看著我問：「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休息？死了以後嗎？」但站在我的立場，我很不理解為了無關緊要的事（其實都是日常生活中很重要的事）浪費精力，反而忽略自己最想做的事（創作長片電影劇本）的K。正因為這樣，每次見面，我們都會割捨寶貴的時間，互相詆毀對方的價值觀和生活方式。

櫻花樹冒出嫩芽的時候，K下了一個重大的決心：
「我……要去算命！」
平時我覺得好玩去算命的時候，（就算命理師準確地算出我會得獎和簽約）K的態度都很冷淡。他突然提出要去算命，不禁讓人感到他現在是走投無路了。我趕快打電話給周圍的（幾乎把算命視為宗教，熟知首爾和京畿道靈驗算命館）占卜迷們，問到了一個最靈驗的地方。據說高陽市的J命理師會以一針見血的喝斥開場，最後以雲朵般的溫柔細語撫慰人心。我覺得這樣的命理師或許可以為K創作新作品帶來動力。
我開車載著K前往高陽市。街道兩旁的櫻花剛剛盛開，我打開車窗想盡情享受春日氣息，K調整了口罩說：「今天空氣汙染很嚴重。」
我們穿越美麗的田野，抵達算命館，為K進行占卜得到了驚人的一卦。命理師說K的命盤中暗藏許多餘火，至今為止送上門的幸運都被餘火燒盡了（這句話讓我理解了K鬱悶的性格），但未來還會有好運，而且能如願以償。
命理師看著我說：「你的命盤就像一座召喚世人的寶石礦山。」我一邊聽著命理師侃侃而談，一邊心想得趕快把櫻花照片上傳Instagram，好吸引更多的人關注我……命理師接著又對我說，「你這個人太炙熱，熱得過了頭。」如果說K是遍地的星火，那我就是熔岩沸騰的火山。命理師還說我這個人一旦打算做什麼，就會竭盡全力，不僅愛生氣，就連喝酒也會喝到不省人事。
K一拍膝蓋，大聲說：
「太準了，完全就是你！」
「你根本不會休息吧？就算有時間，你也一分鐘不得閒！」
K笑得肩膀直抖。我不禁懷疑這個命理師就像電影《楚門的世界》，在我家安裝了監視器。
「你這樣下去，最後落下一身病，臨死前也還在工作！休息吧！好好休息一下吧！」
K的笑聲變得越來越刺耳了。

回程的路上，我們聊起各自的休息方法。K說他休息的時候，一個人飲酒、跟朋友去夜店，或宅在家裡看Netflix。我說，我和他的休息方法差不多（只是不會煮飯和洗碗）。K嗤之以鼻說：
「我看你根本不會休息。」
「我？我怎麼不會。我很能睡，也經常去旅行啊。」
「你睡前都在床上寫東西，寫睏了才睡，去旅行的時候不是也帶著筆電？」
「……說的也是。不過話說回來，現代人不都這樣，哪有人不忙，沒有壓力的？」
「你有過什麼都不做，就只是單純的休息嗎？我認識你快十年了，從沒見過你真正的休息。」
聽K這麼說，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有生以來從沒真正的休息過。就算是在看Netflix的時候，我也在查看工作郵件或回覆朋友的訊息。怎麼才能做到K說的單純的休息呢？到底用什麼樣的方法可以讓我實現真正的、純度100%的休息呢？
*****
我從很久以前就相信旅行是休息的同義詞。
一直以來，我都很熱愛旅行。更準確地說，我是熱愛旅行這種概念。我特別喜歡閱讀關於旅行的書籍，從我們這代人幾乎都看過的《遙遠的國度與近鄰國家》系列，到朴婉緖的《丟失的行李箱》、金衍洙的《旅行的權利》和金英夏的《懂也沒用的神祕旅行》都讓我愛不釋手。我也很喜歡閱讀像是村上春樹和安德魯．所羅門等（住在全世界各地豪華飯店的）作家，以細膩且極具洞察力的視角描寫的陌生城市，並且不由自主地將自己代入其中。旅行的故事總是會帶給我逃離瑣碎日常的幻想，同時也喚起我對於異國的憧憬。那段時期的我非常嚮往旅行的概念，然而現實中的旅行卻與幻想截然不同。

自從二十歲那年冬天，第一次踏上日本的土地，之後我便馬不停蹄地走遍了無數個國家。別人不敢輕易做計劃的歐洲，我也去過五次以上；美國、中國、臺灣和東南亞等國家也去過很多次。這樣講，大家可能會以為我生於富貴之家，父母為了讓我開拓眼界，大方資助我到處遊走。但事實上，家裡從未援助過我一分錢（父母不跟我要錢就已經謝天謝地），所有的旅費都是我自己流血流汗賺的。
然而在這些旅行中，我從未踏實、安穩地入睡過，我必須面對不期而遇的陌生感，整個過程並不愉快。在無數次的旅行過後，我得出了一個結論：我根本無法透過旅行來休息，以及我可能沒有那麼喜歡旅行。

通常喜歡旅行的人都會追求新鮮感，大家在陌生的地方與陌生人相遇，體驗新事物，從中尋找生活的滿足感。但我很怕跟陌生人接觸，而且也不是很喜歡去陌生的地方。我反而覺得透過YouTube或《國家地理》頻道來了解歷史遺跡、世界文化遺產更有效率。我甚至不會在旅行途中結交新朋友，反倒更思念老朋友。我還會計算時差，打電話給那些住得很近卻不常見面的朋友，詢問他們晚餐吃了什麼，然後發牢騷說很想快點回首爾。最後還不忘在無法擺脫日常煩惱的朋友的傷口上撒一把鹽。這樣看來，不禁讓人懷疑我是不是為了說明自己討厭旅行而去旅行呢？即便如此，我還是會不斷旅行、受苦，然後回到家，從中獲得一絲繼續生活下去的力量。這已經成了我無法改變的生活模式。

也許對我而言，旅行並不是「休息」的同義詞或近義詞，而是讓我忘卻日常煩惱的另一種刺激，又或者是另一種接近痛苦的行為？就像針灸刺入患處讓人緩解疼痛一樣，旅行也貫穿了我平凡的日常，讓我切身地感受到這樣的生活。寫到這裡，我不禁覺得這種想法有點變態（不愧是受苦民族韓國人的思維）……這似乎最接近我的真實感受。
這樣的我無法透過旅行享受純度100%的休息，可能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因此我下定決心，徹底放棄追求完美，也不再憧憬未來的某個時間點或更理想的地方，而是努力尋找一條小小的空隙。即使只有1%的「空白」，我也要欣然接受，並且盡情地享受，畢竟追求所謂的完美休息本身就與「休息」的概念背道而馳了。　

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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