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華（京夫子）文集　卷十三：藍莓莊園

一、十號公路大塞車
風光旖旎的溫哥華南郊十號公路和菲莎公路兩旁，是大片海增生地形成的寬闊原野，一路向東伸展至百十公里之外的洛磯山脈腳下，俗稱「低陸平原」，也叫「菲莎河谷」。據說千萬年前這裡是大海的一部分，後來海水朝西邊退去，留下一馬平川面積近兩千平方公里的肥沃土地，印證了滄海桑田。二、三十座林木掩映的大大小小的城鎮以及上百處遠遠近近的農場莊園星羅棋布。高入雲端的洛磯山脈的巍巍重巒形成天然屏障，把北極寒流悉數擋住，圍護出這塊風水寶地，在冰雪之國的加拿大稱得上是上帝的眷顧，致使碧海藍天，海風徐徐，氣候溫潤，冬無嚴寒，夏無酷暑，一年四季家家戶戶前園後院的草地總是綠茸茸的。唯冬春雨水豐沛。夏秋少雨，天清氣爽，陽光熙和，許多人家連電風扇都少使用。加國中部、東部省份的人士習慣每年暑期來度假、休憩。他們到溫哥華避暑就像北歐人到地中海海灘享受日光浴那般愜意。這裡的居民則生活在避暑勝地習以為常：有什麼呀，不就是個退休、養老的地方？
說回十號公路，東西方向雙線單行大道。它的西端從深邃的紅松林鑽出，在匯入東端的菲莎公路之前，有一段長達十來公里的筆直平展路面，車速不得超過七十公里（時）。透過車窗可以看到遠處的皚皚雪山，像一幅幅風景圖畫，令人留連。路兩旁各是一道深達五英尺的排水溝，無護欄標識。過了排水溝就是一家家農田莊園了，一直向東延伸至洛磯山脈腳下，向南延伸至加、美邊境。曾有飆車族深夜在這裡賽車，寶馬、路虎飆進排水溝裡連車頂都看不見，結果可想而知。平日裡來去兩條車龍，倒是罕有交通事故。每到黃昏交通高峰時分，霞光退盡，十幾二十公里的車流頭燈尾燈齊齊閃爍，來是一串不見頭的白珍珠，去是一枝不見尾的紅珊瑚，鑲嵌在墨綠色的廣袤田園上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這天下午，十號公路出了車禍。正值星期五下班交通繁忙時段，車流頓時停了下來，形成一望無際的「鐵殼蟲長龍」癱在路上。開始還有人按幾聲喇叭，相互呼應了一下，後來就安靜下來，只聽得一長溜引擎們的合唱了。肇事的是一輛日產「尋路者」吉普掉進了排水溝裡，情況危急。已經有人打了「911」電話代為報警。這也是加拿大人的汽車文明，哪怕是有隻松鼠或野兔橫過公路，車流都會自動停下，讓路。更無人會越過中線到隔鄰車道上去冒險繞行。其實每遇這種時刻隔鄰車道也會自動停頓，以備儘快趕來的警車、救火車、醫護車使用。果然幾分鐘後一路閃著耀眼警燈嗚嗚呼嘯的兩輛警車馳來了，響著高音喇叭載著雲梯的救火車馳來了，頂著紅十字的醫護車馳來了。首先下車的是兩名皇家騎警，女的！發現一輛嶄新的吉普懸空卡在路旁的排水溝上，隨時有掉進水溝裡去的危險，車裡的司機可能去見上帝。所幸吉普車沒有冒煙起火，發動機仍在工作，音響仍在播出歌曲。那傻司機上半身頂著個大鼓鼓的白色氣囊，一動不動，可能是被嚇暈了或是昏迷了。當務之急先要把懸空的吉普固定住，防止它墜下溝裡去。已有四、五名志願者（都是車流裡的司機）從最近的農田邊抬來一根護堤枕木，奮力把枕木橫卡在吉普車車底的兩邊堤岸上，先穩住車身，然後救人。一名女警官呼叫派吊車來；另一名女警官敲響駕駛窗玻璃。車門鎖死了，裡面的司機埋在氣囊裡沒有反應。女警官立即用一根鐵釬似的工具強行把門撬開來，關了引擎，拔出鎖匙，再把那不省人事的傻傢伙像搬布袋似的從駕駛座上連拖帶抱弄出來，平放在路邊上。圍觀的人嘖嘖稱奇，那樣秀氣、高佻的女警官竟有那樣的臂力。這時候醫生、護士上場，護士小姐翻了翻那人的眼皮，再以玉指試了試那人的鼻息，蹲在一旁的醫生剛問了聲要不要做人工呼吸，那人突然睜開眼睛醒了，並且徑自坐起，大夢初醒似地問：什麼事？什麼事？這是在哪裡？是個中年亞裔，英語口音很重，一聽就知道是新移民。女警官好笑又好氣，朝豎著擔架的醫生、護士搖了搖頭，轉過臉以嚴厲的口氣對傻司機說：先生！你肇事了。你可以站起來嗎？好，站得起來。走幾步給我看看！好，你沒有受什麼傷？算你幸運。請出示你的駕駛執照！傻司機掏出錢夾，雙手送上駕照。女警官秀眉高挑，訝異：您考取駕照不到半個月！這輛日產吉普也是新買的？姓書名秦，一九四三年生，身長一米七五，體重六十五公斤，眼睛黑色……您是華裔，新移民。感謝主，感謝這輛結實的吉普，救了您的命。下面，聽我的命令！對你做酒精測試。你沒有喝酒？你自己說了不算。這時另一位女警官已站在十多米遠的地方，路面上拉出了一條筆直的膠帶紅線。先生！現在請你踩著地上的紅線朝我的同事站立的地方走去，不准回頭，不准離開那條紅線！開步走，走，走，走，走……傻司機遵命，踩著地上的紅線走去，竟沒有東倒西歪，腳下打晃。只是走到紅線盡頭時打了個趔趄，差點撞在了那另一位女警官身上。女警官笑了：好！先生酒精測試通過。您運氣不錯。
說話間吊車開到，不一會就把吉普車平穩吊放在路邊上，看樣子完好無損。救火車、醫護車相繼離去。女警官仍拿著個小本子向傻司機問話，態度和靄些了，也可愛多了：為什麼會把車子開到溝裡去？傻司機回答：我邊聽音樂，邊看遠處的雪山，像童話，風景太美了；您做什麼工作？職業？我、我是爬、爬格子，煮字療飢；先生，您的英語我聽不懂；色！我講華文您當然「洞特安得司旦」……；另一位女警官已在指揮東來、西去的車龍，以雙位行車方式，一輛一輛地馳過這段出事路面。有的司機歡快地按響喇叭，彷彿在向女警致意，也為肇事車主慶幸，人車平安！因為在加拿大，生命高於一切。而對在路上被堵塞了四、五十分鐘的人們來說，只是和家人或情人的周末聚餐晚了點時間，路上塞車是常有的事，說聲對不起就是。
紅霞滿天，夕陽落入西面的太平洋，把大海染成壯麗無邊的金紅色光斑蕩漾，蕩漾。明天又會是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十號公路已經車輛稀少。兩輛警車上紅黃藍三色警燈仍在耀眼地閃亮，幾公里之外都看得見。兩位女警官進入事故處理的收尾階段，問傻司機：先生，這是你的車匙，我們試過了，車子沒有問題。你還敢開它嗎？敢開，好！請問要去哪裡？去拜訪朋友？朋友住哪裡？這一帶全都是農場……就在前面不遠的「阮氏藍莓莊園」？你是去看望阮博士啊，他的農場出產的藍莓又大又甜，在我們這一帶很有名。先生，天要黑了，請跟上我們的車，順路，我們帶你去。不過，對不起，這是三百元交通罰單，讓你記取教訓，今後小心開車。如果你不同意付款，可以向法庭提出申訴。
傻司機接了罰單，差點忘乎所以用憋腳的洋涇浜英語說上一句：「三扣！歪銳瑪琪！姑奶！」

一、十號公路大塞車
風光旖旎的溫哥華南郊十號公路和菲莎公路兩旁，是大片海增生地形成的寬闊原野，一路向東伸展至百十公里之外的洛磯山脈腳下，俗稱「低陸平原」，也叫「菲莎河谷」。據說千萬年前這裡是大海的一部分，後來海水朝西邊退去，留下一馬平川面積近兩千平方公里的肥沃土地，印證了滄海桑田。二、三十座林木掩映的大大小小的城鎮以及上百處遠遠近近的農場莊園星羅棋布。高入雲端的洛磯山脈的巍巍重巒形成天然屏障，把北極寒流悉數擋住，圍護出這塊風水寶地，在冰雪之國的加拿大稱得上是上帝的眷顧，致使碧海藍天，海風徐徐，氣...

清末民初大政治家梁啓超先生有言：欲新一國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國之小説。更有其著名論斷：六經不能教，當以小説教之；正史不能入，當以小説入之；語錄不能渝，當以小説渝之；律例不能治，當以小説治之。
一百多年過去了。我們今天應客觀理解先賢此種對新時代新小説的倚重與寄望，而非將小説視爲「治國平天下」的丹方。畢竟中國不是因小説而能再造的。但中國小説如三國、水滸、紅樓、三言二拍等經典名著，卻又的確記述了時代變遷、家國興衰、史詩歌吟，為後人留下了活生生的人文景觀、眾生萬象、歷史圖卷。小説的此種功能是任何其它文字著述或藝術形式所不能替代的，是怎麽評價都不過分的。中、長篇小説更是衍生其它藝術門類如戲曲、歌劇、話劇、舞劇、電影、電視、美術作品的母本，所謂先有名著，後有名劇是也。

當代小説名家古華正是這樣一位描繪時代風雲變幻、紀錄人世悲歡沉浮的能手。縱覽他將近六十年來的寫作生涯，大致可概括為三個階段：從發表第一篇小説的一九六二年至文化大革命結束後的一九七七年，是他習作小説的幼稚蒙昧期；從一九七八年至一九八八年，是他以《爬滿青藤的木屋》、《芙蓉鎮》、《浮屠嶺》、《貞女》等小說為代表的破繭、收獲期；一九八八年客居加拿大至今，創作了被譽爲「京夫子現代傑出歷史小説系列」，如《西苑風月》、《夏都誌異》、《血色京畿》、《重陽兵變》，以及《儒林園》、《北京遺事》、《古都春潮》、《亞熱帶森林》等長篇說部，則是他真正的翰墨耕耘豐穫期了。
古華的生平可謂篳路藍縷、風雨兼程，甚至有些傳奇。他童年失怙，求食求學，求知求生。出身「官僚地主家庭」的他，誠惶誠恐渡過了新中國所有的政治運動：土改、鎮反、合作化、反右派、大躍進、反右傾、大饑荒、四清運動、十年文革浩劫，直到改革開放搞活經濟，…… 他的身分也隨著這些運動發生各種變化。在長達二、三十年的歲月裡歷經劫難、孜孜不倦，跋涉於寫小説以改變命運的艱辛旅程。從小乞丐、小炭伕、小牧童、小黑鬼、「政治賤民」、農場工人，到地區歌舞劇團編劇、省文聯專業作家、全國作協理事，到掛名第七届全國政協委員，再到美國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到加拿大卡爾加里第十五届冬季奧運會藝術節作家周，之後定居溫哥華至今。此種從鄉村到城市、從省城到京城、從中國到外國的人生經歷，對一位小說家彌足珍貴。
迄今爲止，古華發表、出版以小説爲主的各類著作逾一千一百萬字，主要作品已有英、法、德、義、俄、日、韓、荷蘭、匈牙利、西班牙等十餘種譯本，并被拍攝成電影、電視劇上映，還曾被改編成歌劇、評劇、越劇、漢劇、楚劇、祁劇、莆田戲等劇目上演。
海内外文學批評家對古華的作品有過諸多評論：
中國著名評論家雷達說：歷史的不幸產生出文學的奇葩。
另一位著名評論家馮牧說：一般小說多寫了大時代下面小兒女的恩怨，古華的小說則是經由小兒女的恩怨寫了大的時代。

北京大學老教授、詩人謝冕說：每年編選當代文學教材，重印《中國當代文學作品精選》一書，《爬滿青藤的木屋》長達兩萬多字，我們一直保留著。
英籍漢學家、《芙蓉鎮》英文版譯者戴乃迭女士說：古華豐富的作品給人以深刻的印象。但古華並不像有些中國作家那樣直接描寫真實生活中的真實人物，他對中國現代各階層人物都作了大量的觀察後，才塑造出那些令人難忘的人物形象。

古華一九八八年定居溫哥華後，潛心耕耘的「京夫子現代歷史小説系列」，在臺北《中央日報‧副刊》連載十六年之久，一直為中、老年讀者逐日追蹤閲讀，廣受好評。誠如前《中央日報》副刊主編、淡江大學中文系教授林黛嫚所説：京夫子的系列著作叫好叫座，包括《北京宰相》、《西苑風月》、《夏都誌異》、《血色京畿》、《重陽兵變》等，人物形象飽滿，語言對白蘊含智慧，歷史大關節的敘述氣勢磅礴，微觀小場景的描繪細緻入微，許多讀者追著讀，認爲中共的當代史總算有了一部如《三國演義》、《隋唐演義》般令人拍案叫絕的新演義（見林黛嫚著《推浪的人》一書，第二百零六頁）。
本文集共十七卷，長篇說部《重陽兵變》原擬作第十八、十九卷，因係三民書局版，未及收入。

清末民初大政治家梁啓超先生有言：欲新一國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國之小説。更有其著名論斷：六經不能教，當以小説教之；正史不能入，當以小説入之；語錄不能渝，當以小説渝之；律例不能治，當以小説治之。
一百多年過去了。我們今天應客觀理解先賢此種對新時代新小説的倚重與寄望，而非將小説視爲「治國平天下」的丹方。畢竟中國不是因小説而能再造的。但中國小説如三國、水滸、紅樓、三言二拍等經典名著，卻又的確記述了時代變遷、家國興衰、史詩歌吟，為後人留下了活生生的人文景觀、眾生萬象、歷史圖卷。小説的此種功能是任何其它文字著述或藝術形式...

第一部 菲莎河谷農家
一、 十號公路大塞車
二、 農學博士阮爸爸
三、 藍莓莊園人家
四、 農莊有女初長成
五、 阮香和她的同學們
六、 哈利路亞！哈利路亞！
七、 這裡的法律「偏袒弱者」
八、 馬克痴情吐心聲
九、 「女大不中留」
一○、和平門，不夜城
一一、南太平洋來的微笑
一二、風景這邊獨好
一三、您有個女兒在紐西蘭
一四、國企來了位毛總理
一五、阮香掌嘴茅勝利
一六、省選，三人三個黨
一七、歷史驚人地相似

第二部 她們沒有祖國
一八、藍莓莊園的「九‧一一」記憶
一九、風從北方來
二○、南下加利弗尼亞
二一、最宜人居是小城
二二、森林公園裡的梅得福鎮
二三、美麗的聖迭戈
二四、史家絕唱：地下歡迎會
二五、植物學家泰美蘭
二六、藍莓莊園危機
二七、她們沒有祖國
二八、律師提議庭外和解
二九、泰妹章鳳儀
三○、商機
三一、良緣還是孽緣
三二、採訪：民主北定中原日
三三、歌舞盛宴
三四、菲莎雪花大如席

第三部 英屬哥倫比亞省沒有戰爭
三五、莊園裡的風花雪月
三六、威廉‧羅伯特「歸來」
三七、親情勝過愛情
三八、「青春作伴好還鄉」
三九、禍起蕭牆
四○、泰妹說泰姐
四一、女兒婚戒價值連城
四二、大麻，一個古老的話題
四三、泰姐的保釋聆訊
四四、名家對談呈華彩
四五、准女婿蒙德‧羅伯特來訪
四六、女皇公園集體婚禮
四七、茅勝利出走
四八、好事連臺，憂喜參半
四九、庭審一：控方如是說
五○、庭審二：辯方更精彩
五一、父輩的禮物
五二、藍莓莊園的節日
尾聲：不散的筵席

第一部 菲莎河谷農家
一、 十號公路大塞車
二、 農學博士阮爸爸
三、 藍莓莊園人家
四、 農莊有女初長成
五、 阮香和她的同學們
六、 哈利路亞！哈利路亞！
七、 這裡的法律「偏袒弱者」
八、 馬克痴情吐心聲
九、 「女大不中留」
一○、和平門，不夜城
一一、南太平洋來的微笑
一二、風景這邊獨好
一三、您有個女兒在紐西蘭
一四、國企來了位毛總理
一五、阮香掌嘴茅勝利
一六、省選，三人三個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