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個願吧!大喜（上）

夏日午後的國中校園，蟬鳴聲恣意喧囂，一陣涼爽的微風吹過，幾個學生情不自禁的開始打起瞌睡，一點一點再一點，大家的腦袋像是受到桌面召喚，不住的往下靠近……

「高大喜！你連課本都沒有拿出來是什麼意思！」

講臺上的老師猛地一摔手上板擦，揚起了一陣陣的粉塵，也揚起了數學老師的火氣。

數學老師正氣呼呼地指著教室最後一排的男學生。

他知道數學課枯燥、他知道夏日炎炎正好眠，但連課本都不拿出來，也太不像樣了吧？這是對自己身為老師的尊嚴，赤裸裸的挑釁啊！

「啊？」

被老師手指著的男同學，高大喜，一臉無聊的張口，發出疑惑的音色。

他頂著一頭金髮，正中央的一束瀏海挑染成黑色，身上的制服不僅沒紮進去，還連一顆扣子都沒扣，露出裡面的黑色背心，十足十不良少年模樣。

高大喜微微撐著頭，目光渙散的看著桌面，他好想睡覺啊……絲毫不把盛怒中的數學老師當一回事。

「你跟老師說話不用看著老師嗎？」數學老師暴跳如雷，只差沒捧著心臟一命嗚呼。

「看你幹麼？」高大喜懶洋洋的瞟了一眼急著尋求自己關愛的數學老師。「地板都比你好看。」

「……」

數學老師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值得啊不值得，為了這款渾蛋小子，氣掉自己的半條命，怎麼算都不划算啊！上個月才開過心臟手術的心臟，實在是要好好保養，不然下半輩子就要去地獄教數學了！

但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啊啊啊！

數學老師哥吉拉上身，張口怒焰狂飆，橫掃全班──

「高、大、喜、你、現、在、就、去、外、面、給、我、罰、站！」

高大喜聳聳肩，站起身來走了出去，跨過班級大門，然後……就再也沒回來。他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尋覓一個睡午覺的風水寶地去了。

說好的罰站呢？

數學老師欲哭無淚，無助的頹下雙肩。

高大喜，就是他生命中的剋星。

他的心臟好痛啊……

＊

高大喜，今年十四歲，國二生。

校內記過的前科不計其數，打架、蹺課、恐嚇勒索、破壞公物，還疑似混黑道，才剛升上國二，就已經被學校停學兩次了。

高大喜打遍學校無敵手，連高三的學長都對他敬而遠之，人人聞高大喜色變，只要看到高大喜的身影出沒，連蟑螂都跑得飛快。誰也不敢跟他的死亡之眼對上一秒。

──聽說只要看高大喜一眼，就會被揍得連爸媽都認不出來！

高大喜的班級導師戴若海，此時正坐在訓導處的沙發上，對著眼前的高大喜嘆氣。剛剛數學老師告狀告到他這裡來，還強烈要求高大喜的母親得到學校一趟，好好瞭解自己的兒子有多「乖巧」。

當然，這個乖巧絕對是反話。

高大喜不僅跟這兩個字絲毫沾不上邊，還剛剛好是這兩個字的最反面極端。

「高大喜，你也給我差不多一點好不好？」

戴若海仇大苦深地看著眼前學生，實在不知道該拿這個少年怎麼辦，他教高大喜的這兩年，總覺得比其他教書生涯還要漫長。

「數學老師都快被你氣到住回醫院了！」

高大喜撇撇嘴，一臉跟我沒關係，都是數學老師太脆弱的模樣。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氣哭幾個老師了？」戴若海很忍耐的拍了桌子。

「唔……」高大喜伸出手，一根手指頭、兩根手指頭……算了！太難算了！他乾脆地指著眼前的導師，「好像除了樓害Ａ你，其他都哭過了欸！」

「這有什麼好拽的啦！」戴若海額上青筋狂冒，「而且不准叫我樓害Ａ，難聽死了！」

「樓害Ａ～♪」高大喜吹起了口哨。

「高大喜！」戴若海拚命壓抑著想把高大喜掐死的衝動，「你知不知道數學老師要求你媽待會要到學校來？」

高大喜微微抬起了眉，幾不可聞的皺了一下，「她來幹麼？」

「來代替你被罵啊！你把數學老師氣得快去住院，他當然要叫你媽好好管教你一下啊！」

高大喜冷淡的移開了眼神，「我的事情跟她沒關係。」

「怎麼會沒關係？你是她兒子欸！你媽一個人要工作，還要替你操心，難道你不能讓她好過一點嗎？」戴若海有點激動了。

現在的年輕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不懂得孝順也就算了，不要替這麼操勞的母親添麻煩嘛！

高大喜聳聳肩，恢復成那個淡漠的不良少年。「她的事情跟我也沒關係。她變成什麼樣子，都不關我的事。」

「高大喜！」戴若海衝動的舉起手來，高大喜卻只是直視著導師的雙眼。

「非常非常對不起！」

一個女人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戴若海一回頭，身後才剛剛衝進訓導處的婦人已經九十度鞠躬了。

「高太太……」戴若海趕緊起身，想扶起這個彎腰彎到底的婦人。

「真的真的很對不起，我家大喜又害老師煩惱了！我一定會好好說說他，請老師不要再讓他停學了……」女人還是堅持彎著腰，講完這串話。

「呃……高太太你不要這麼緊張啦！」戴若海搔了搔頭，「我們也不會隨便讓大喜停學，畢竟他都停學兩次了……只是因為他今天對數學老師的態度不太好，所以才會請家長過來瞭解一下狀況而已！」

「真的很對不起……」

高大喜的媽媽終於抬起頭來，臉上全是羞愧之色。

「嘖。」一直坐在沙發上，全程觀看的的高大喜終於忍不住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往外走，把替自己求情的母親獨自一人留在裡頭。

他站在外面，看著夕陽的紅霞，那個女人到底來幹麼？

他煩躁的把手插在口袋裡面，耳邊依稀聽見她與老師的說話聲，斷斷續續的都是關於自己在學校的表現狀況。

煩死了！

「裡面那個女人是你媽喔？低聲下氣的樣子好遜喔！」

「對啊！大喜才不怕被退學咧！她緊張成那樣子好好笑喔！」

高大喜在班上唯二的好（小）友（弟），從樓梯間冒了出來，指著訓導處裡頭高大喜的母親哈哈大笑。

高大喜冷冷的瞥了他們一眼，「都給我閉嘴。」

煩死了！不來學校也不會怎樣啊！高大喜越想越煩躁，直接抬起腳，想乾脆就這樣走掉，反正放學時間也到了。

「高大喜！」可惜天不從人願，高大喜剛抬起右腳，戴若海的聲音就緊跟著傳來，「你媽媽要回去了，你跟她一起回去吧！」

高大喜猛地轉過身來，「才不要。我跟別人約好了！」他的手指著剛剛被他罵過的兩隻寒蟬。

聽到自己的兒子這樣說，那個從工作場合中臨時趕來的女人，卻只是溫柔的微笑，「你要跟同學出去啊？那身上還有錢嗎？」

「有啦有啦！妳快點回去啦！」高大喜不耐煩的揮手。

「那我就先回去工作了……」高大喜的母親看起來有點落寞，卻還是微微笑著。她轉身離開前，還先跟老師揮手，欠了欠身，才一個人孤單的走向校門。

戴若海在訓導處門口看著這對母子的互動，實在不知道高大喜哪裡有問題，雖然是單親家庭，但笑起來這樣溫柔的母親，為什麼高大喜還不知道珍惜？

「等等！高大喜！」

戴若海深深吸了一口氣，沒辦法，誰教自己是這孩子的老師？

「幹麼？」高大喜轉過身來，果然面色不善，一臉就是老師你剛剛說我可以回家的模樣。

「幹麼啦！還那個臉咧！」戴若海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他清了清喉嚨，宣佈：「從今天開始，你必須把每天的功課都寫完，才可以離開學校！」

高大喜驚訝地瞪大眼睛，下巴張大最大，幾乎可以塞入一顆雞蛋。「功、功課？這種東西我已經八百年沒寫過了欸！」

「你也知道！」戴若海更用力地瞪他一眼，「就是因為你上課都不認真，功課又從來不寫，你知道你的學業成績已經岌岌可危了嗎？難道你想要留級？」

「留級就留級……」

「高大喜！你難道不覺得丟臉嗎？才國二就留級！」戴若海用力的吼了一聲。

高大喜無奈的掏掏耳朵，「老師我聽得見好嗎？我知道你用心良苦，可是功課什麼的實在是跟我不合，我討厭它、它也討厭我，既然我們兩個互相討厭，你就不要勉強我們了！」

「……高大喜你給我閉嘴！」戴若海瀕臨崩潰邊緣，只能揪住高大喜的後領，把他往教室拖行。

「救命啊！」高大喜拚命扭動，奈何他雖然打遍學校無敵手，但跟高壯的戴若海比起來，高大喜仍然是一塊小蛋糕兒。

♬～ ♪～ ♩～ ♭～♪～

♬～ ♪～ ♩～ ♭～♪～

就在高大喜努力掙扎的時候，戴若海的手機鈴聲忽然響了起來。螢幕上頭清楚地顯示著※「親愛的老婆大人」。※

這可是就算生死關頭也一定要接的電話，戴若海只好暫時放下高大喜的後領，接起了電話。

「喂？我在學校啊！什麼？現在要我過去嗎？可是……」戴若海一臉為難的看著高大喜。

高大喜燦爛的對著戴若海笑，還揮了揮手。用脣形說：「老師我先走囉，您忙吧～」

耶！自由了、自由了！

看來樓害Ａ今天沒空！真是連老天都幫我啊，哈哈哈！

高大喜心情很好，戴若海卻一臉陰鬱，可惡！不行！今天讓這小子逃脫，下次要逮住他就難了！他一咬牙，對著話筒說：「知道了，老婆大人。那我現在過去，妳先忙吧！」

戴若海掛斷了電話，也張開一口白牙，笑得讓人牙疼。他對著高大喜「燦‧爛」的笑，「走吧！你跟我一起去醫院做作業！」

「醫、醫院？！我去那裡幹麼啦！」高大喜一臉活像吃到了大便。該死！沒想到樓害Ａ今天這麼難纏！

「去‧把‧你‧的‧作‧業‧寫‧完。」戴若海一字一句慢慢地說，笑得春風得意。「也順便照顧我住院的女兒。」

省省吧你！臭小子！想跟我鬥，你還早八百年呢！

高大喜的哀號聲響徹雲霄，校園裡今日依然鳥鳴聲啾啾啾。

＊

「我為什麼一定要陪你來醫院啦！我又不認識妳女兒！」

高大喜癟著嘴，心不甘情不願的跟在戴若海身後，走進一間市立醫院。

醫院的電動門一打開，冰寒的冷氣迎面撲上，夾雜著消毒水的味道，讓高大喜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也開始不斷抱怨著。

「不是陪我，是來把你的作業做完。」戴若海糾正高大喜的用詞，然後毫不意外地聽到高大喜發出不耐煩的低吼聲。

戴若海氣定神閒，一臉雷打不動的模樣，「總之我今天是不會放過你的！」

他堅定的說著，再順道把高大喜拖進自己女兒的病房。

看著今天意外難纏的戴若海，高大喜只好垂頭喪氣地邁開腳步跟上。他看著戴若海推開一扇病房門，病房裡面放滿了許多女生的用品，有抱枕、拖鞋，還有一櫃的漫畫。

老師的女兒住院很久了嗎？

「天樂，爸爸來囉！」隨著他的叫喚聲，病床上嬌小的女生轉過頭來。

小女生笑得很陽光，晚霞下的笑靨，就恍若聖潔無瑕的天使一般。

她對著從門口走進來的戴若海揮揮手，女生的膚色極白，好像從未晒過太陽，身上穿著寬大的病服，伸出來的手腳都很纖細，仔細一看就知道她的健康狀況不佳，但臉上的笑意卻顯而易見。

「今天不是媽媽要來陪我嗎？」天樂歪了歪頭，臉上帶著些許疑惑，卻還是笑得很開心，彷彿她現在不是待在醫院的病床上，而是待在遊樂園裡。

「今天媽媽臨時要加班，所以爸爸就先過來囉！今天還好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戴若海關心地摸摸自己女兒的額頭。

「今天都很好哦！」天樂開朗的笑著，伸出一根指頭指了指站在病房門口的高大喜，「他是誰呀？」

「他哦……就是那個高大喜啦！」戴若海無奈的聳聳肩。

「就是那個高大喜嗎？！」天樂的眼神一瞬間發亮，緊緊抓著自己父親的手臂，興奮的開口，「就是那個很會搗蛋、打架很厲害、氣哭很多老師的高大喜嗎？」

說完回過身，天樂兩眼發光的看著高大喜，雙手還緊緊握住，「哇！好棒哦！我終於看到高大喜本人了欸！」

「喂喂喂！」覺得自己好像變成動物裡的猴子一樣，高大喜忍不住出聲了，「老師你到底都跟你女兒說了什麼啊！什麼叫做那個很會搗蛋、打架很厲害、氣哭很多老師的高大喜！」

「哎唷，不只你啦！反正天樂喜歡聽我們班上的事情，我就常常講給她聽啊！只是你常常惹事，自然戲份就比較多一點……」戴若海訕笑著抓了抓頭。

高大喜氣得說不出話來，原來老師還拿自己當題材娛樂他的女兒？

「無聊！我要走了！」

高大喜拉了拉書包，轉身就走，他才不要待在這裡咧！功課什麼的根本無聊死了！誰要寫啊？他又不是好學生！

「高大喜！你給我站住！」千辛萬苦才把他拖到醫院的戴若海，自然說什麼也不答應。他一個箭步上前，又抓住高大喜的後領，把他往病床邊拖，「我說過了吧！你今天寫完作業才可以走！」

「我不要我不要！我最討厭寫作業了！」高大喜拚命掙扎，手腳並用地想脫離戴若海的掌握。

兩個人在病床邊拉拉扯扯，音量越來越大聲，雖然天樂現在住的病房只有她一個人，但是這層樓住的都是需要好好靜養的病人，兩個人這樣高分貝的吵架，不禁讓天樂皺起了眉頭……

會吵到其他人的……

隔壁的阿嬤昨天咳了一整晚，應該也沒什麼睡……

天樂忽然站了起來，嬌小的她就算直接站在病床上，也離天花板還有一大段距離，她伸出手臂彎下腰，一瞬間抱住高大喜的腦袋，把他往自己身前拉，兩個人的臉湊得很近，彼此的氣息吹拂在對方臉上。

高大喜瞪大眼睛，從來沒有人跟他靠得這麼近過，他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要不要推開天樂。

「你……你在幹麼？」高大喜手足無措，當然不是因為害羞，而是一時之間竟然想不出什麼辦法，可以把這隻小生物扒離自己！

天樂什麼都沒回答他，只是把他的腦袋往下按，放在自己的心臟位置……

夏日午後的國中校園，蟬鳴聲恣意喧囂，一陣涼爽的微風吹過，幾個學生情不自禁的開始打起瞌睡，一點一點再一點，大家的腦袋像是受到桌面召喚，不住的往下靠近……

「高大喜！你連課本都沒有拿出來是什麼意思！」

講臺上的老師猛地一摔手上板擦，揚起了一陣陣的粉塵，也揚起了數學老師的火氣。

數學老師正氣呼呼地指著教室最後一排的男學生。

他知道數學課枯燥、他知道夏日炎炎正好眠，但連課本都不拿出來，也太不像樣了吧？這是對自己身為老師的尊嚴，赤裸裸的挑釁啊！

「啊？」

被老師手指著的男同學，高大喜，一臉無聊的張口，發出...